二人行至門口,見一個宮婢端了水平過來,見了我們,忙行了禮,方又進去。扶了思音的手,抬步入內,見他坐在桌邊,一手撐在額角,閉著眼睛靠著。李公公正侍立於他的右側,見宮婢進去,忙揮手示意她將水盆放下。
宮婢小心地放下了,伸手浸入水中,擰乾了帕子遞給李公公。李公公接了,小聲道:「皇上,皇上,奴才幫您擦擦汗。」說著,他小心地伸手過去。
我才瞧見,他的額角滲出涔涔的汗。可如今都近十一月了,天氣已經冷了下來,微微吃了一驚,可別又是病了!不知怎的,想起那時候他生病發燒的模樣,想著總會心疼。
走上前,低聲道:「皇上怎麼了?」
李公公忙道:「皇上連著兩晚沒睡了,方才又去了趟城外回來。」
皇都城外?看來,他是去了那鎮壓亂軍的地方。
才要上前,便聽身後千綠低聲道:「那皇上還是好好休息,臣妾不打擾您歇息,臣妾先行告退。」語畢,也不等他說話,便轉身攜了菊韻的手出去。
回頭看他,他依舊不睜眼,想來是真累了。
悄然上前,接過李公公手中的帕子,輕拭著他額角的汗,他的眉頭皺著,卻是一言不發。將帕子擱下,我扶他道:「皇上累了不如上床去躺會兒,有什麼事,待歇息了再說。」
他也不拒絕,任由我扶著他上床。李公公忙跟上前來,幫他褪去靴子,才又退下侍立於一旁。他似是長長鬆了口氣,俊眉微擰。
我朝思音和李公公看了一眼,示意他們都下去。
他不說話,我不知道是真的睡著了,還是根本不過閉了眼睛。輕輕坐在龍床邊,陪著他。
隔了好一會兒,才聽得他的呼吸聲慢慢平穩了下去,眉頭卻依然緊縮著。我知道,他定是心中有著甚多的事解決不了,所以即便睡了,也放不開。
抬手,欲撫上他的眉心,想了想,終是作罷。怕他睡眠太淺,我一不小心便弄醒了他。
坐了好久好久,外頭的陽光已經漸暗,又過了會兒,便聽見門被人輕輕推開,李公公躡手躡腳進來,小聲朝我道:「公主,皇上幾時用膳?」
回頭朝床上之人看了一眼,他也未有要醒來的意思,便道:「等皇上醒來,再傳膳。」
「是。」他應了聲,看了他一眼,才退下去。
輕嘆一聲,他是真的睡沉了,連著兩日不睡,他終是累了。
寢宮已經徹底暗了下來,宮婢小聲地進來點了燈,又輕聲退出去。門窗都被關了起來,整個寢宮裡,連著一絲風都沒有。
我坐著,突然聽他呻吟一聲,猛地坐了起來。
我吃了一驚,忙上前握住他的手道:「皇上怎麼了?」
他大口喘著氣,又是滿頭的汗。我狠狠地握緊他的手,低聲道:「做了噩夢麼?」
他才抬眸看向我,吸了口氣道:「朕睡沉了。」
我怔了下,他不提,我也不問。只笑道:「皇上可也是人,那麼久不睡覺,此刻誰沉了,也正常。」
他抿唇一笑,翻身坐在了床沿,一手扶額,甩了甩頭道:「睡沉了,頭就疼了。」
我皺眉問:「可要宣了太醫來瞧瞧?」
他卻搖頭:「不必了,朕歇會兒就好。」他似想起什麼,瞧著我問,「用膳了麼?」
我輕笑道:「等皇上醒來啊。」
握著我的手一緊,見他擰眉道:「朕來的時候吃過東西了,你怎的可以不吃?」語畢,朝外頭喊了李公公進來傳膳。
心疼得看著我,開口道:「不過一頓飯而已,又不是什麼大事。倒是皇上,今日他親自在外頭跪了這麼久,也不同意他出徵。城中陳將軍和餘將軍此刻是脫不開身去前線,皇上卻又不用自己的親信,那到底是要怎麼辦?」
他淺笑一聲道:「此刻要顧卿恆出征,那朕刻意留下他性命是為待日後提拔一事不是讓誰都一眼瞧出來了麼?如此,難保姚行年不在暗中做手腳,正因為他是朕的親信,朕才不能這麼做。朕要為日後打算。」
我就知道,他不同意顧卿恆出征,定有他的理由。
他倒是也未曾提及今日在宮外瞧見千綠也在天胤宮的事情,我自然也不會傻到去說。
二人坐了會兒,晚膳便送來了。
他吃得極少,我不知道他是真的因為來的時候吃過東西,還是因為根本沒有胃口。李公公站在邊上,一直皺著眉頭,好幾次,想開口,卻又硬生生地忍下去。
示意公公幫他夾了菜,低語著:「皇上多吃點,有了力氣才能去前線啊。」
他握著筷子的手微微一顫,抬眸瞧著我:「你知道朕要親征?」
低眉,並不看他,只道:「前線出了那樣的事,皇上怎麼可能不親往?」他的性子,不去,才叫人不解。
何況,南詔還藉口擁立太子為名出的兵。他作為皇帝,必然是要親往的。隔了這麼多天,那皆是因為皇都的事情還沒有處理完。所以李公公才要說,他已經連著兩日沒有合過眼了。
他遲疑了下,放下了手中的碗筷,低聲說著:「這裡的事情處理得差不多了,朕最慢後日便出發。」
我吃了一驚,脫口道:「這麼快?」
他點頭:「朕還閒剄快一些,只是,顯王那邊能抽調出的兵力有獻努那邊沒有軍隊鎮壓,怕會有人起兵造反。」
這個我自然明白,且顯王是要親自留在那邊的。
才欲開口,他卻搶先道:「朕會小心,你留在這裡,等朕回來。」
這句話他說得可真快啊,其實,他不說我也早就想到了,他是不會想讓我去的。故意笑言:「皇上忘了?我如今還不是你的妃子啊,而且我還做過天朝軍隊的軍師的,我完全可以……」
「不行。」他擰眉,「此事朕已經決定,你不必再說。」
「皇上……」
他卻突然起了身,轉身道:「沒事便回景泰宮去,朕還有要事要處理。」
抬眸看他,他卻是背對著我,再不轉身。嘆一聲,他的脾氣來了,誰也攔不住。起了身,朝外頭走去。
身後之人突然又開口:「若是朕此次與他對敵,你希望朕放過他麼?」
腳下步子一滯,我沒有回身,遲疑著,終是咬牙道:「但求皇上,問心無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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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說過的,從來都沒有做過對不起蘇暮寒的事,我相信著。這一次,牽涉到江山的問題,我不能再一味地要求他忍讓。雖然,我從來不希望蘇暮寒出事。
心,一點一點地揪起,不去戰場,對我來說,是否真的是一件正確的事?
從天胤宮出來的時候已經很晚,空氣裡已經隱隱地藏了冰冷的味道。深吸了口氣,抬眸望向天空,今夜,無月。偌大的夜空,全是漆黑的一片。
很快.又將入冬。
想起去年的大雪,他第一次吃我做的點心,而後,擁著我從御膳房出來,在雪中。
嘴角牽笑,也不知何時,再能有這樣的機會。
回去景泰宮的路上,路過永壽宮,我突然駐足。
思音吃了一驚,她的目光順著我的瞧去,聽她忙道:「哪裡是裕太妃的宮殿,平日都沒有人靠近的,裕太妃,瘋了。」
我只聽著,沒有答話。
站了會兒,抬步朝永壽宮走去。思音嚇了一跳,忙拉住我道:「公主,您可別往那裡去。皇上不喜歡……」說到最後,她的聲音低了下去。
我淺笑一聲,夏侯子衿怎麼會不喜歡?況且,他馬上要御駕親征趕赴前線,我必然還是要去一趟永壽宮的。此事,即便讓太后知道,反正她也是想我出宮的,必然也不會太計較。
思音拗不過我,只能跟著我前往。
永壽宮裡,還是一如既往地冷清。
走進去,還如我第一次來的時候一樣,一個人影都見不著。我突然覺得感慨,那時候來,連著季節都一樣啊。晚涼也是,想意圖阻止我進來的。
正想著,聽一人問:「誰呀?」
她問著,見手中的燈籠舉高了些。思音提高了聲音道:「是長芙公主。」
我倒是已經看清楚了,面前之人,是小桃。不過也是,這永壽宮除了小桃,再無其他的宮人了。小桃忙上前道:「奴婢給公主請安。」
我點了頭道:「太妃呢?」
她-陋了下,定是想不通公主突然來,要見太妃的為何。
我又問了句:「太妃呢?」
小桃這才反應過來,忙朝我道:「太妃已經歇下了,公主您……」她怯生生地看了我一眼。
我淡笑一聲道:「那本宮便不進去了。」扶了思音的手轉身,又停住,低聲道,「皇上要御駕親征,他會平安回來,不必擔心。小桃,好好伺候太妃。」語畢,便不再停留,大步朝外頭出去。
身後,似乎聽見有人出來的聲音,接著,是裕太妃的聲音。小桃與她說了幾句,卻是疑惑地道:「奇怪,長芙公主怎麼會認識奴婢呢?」
我覺得,待夏侯子衿此次回來,關於裕太妃的事情,該是和他說說了。她不是害了玉婕妤腹中孩兒的人,恰恰是,想救她的人。
他們母子,這麼多年的隔閡,也該緩緩了。
嘆息一聲,徑直回了景泰宮。
兩日後,皇帝親征。
直到他出皇都,我都未曾見過他一面。而他,是故意不來見我。走了,也走得這般快。如今非常時刻,朝中一些收了沅貞皇后信件的大臣,全部被軟禁起來了。剩下的一些,也終日惶惶不安。
他前腳才走,後腳便有熙寧宮的宮人進了景泰宮。
我知道,太后是執意要我也去的,她知道夏侯子衿不讓,可她還有著她的法子,讓我跟著去。
我如今不是皇妃,而她堂堂太后,想放我出宮,那簡直是不在話下。
其實我可以理解她作為母親的心情,她要是,不過是夏侯子衿平安。只有江山穩定,他才會平安。這些道理,我都懂,我只是不能接受她要我對蘇暮寒,以情相誘。
誘/情,不管是對著,都是不公平的。
走出景泰宮的時候,順手帶上了蘇暮寒送我的雕刻著梓樹的盒子。
熙寧宮內,太后一臉泠然:「此事哀家已經決定,你若是心裡有皇上,就必須照哀家說的去做!」她的話決絕,絲毫沒有迴旋的餘地。
我不語,太后既然已經將話說到這個份兒,那麼無論我同意與否,她都是要逼著我上前線了。
她又道:「你拿著這個令牌出宮去,外頭,有馬車等著你。保護你的人,哀家也已經準備妥當。」她說著,將手上的令牌擱在桌上。
心裡嘆一聲,終是伸手將令牌握在手中。
「你的宮婢也沒有跟著你出去,一路上伺候你。」太后又說。
我淺笑著搖頭:「不必了,還是我一人去。」多一個人,便多一種負擔。
太后沒有勉強,只點了頭道:「去吧。」
朝她福了福身子,轉身便要退下。卻聽她突然又叫:「檀妃。」
心頭吃了一驚,多久了,她不曾這般喚我。
聽她又道:「哀家記得,哀家打過你三次。每回打完你,哀家都覺得,重新認識了你。哀家一開始不喜歡你,可是現在,哀家喜歡你。也知道皇上為何喜歡你了。」
握著令牌的手猛地收緊。
「你不要怪哀家。」她嘆息著,頓了下,又聽她沉沉的聲音傳來:「哀家把皇上.交給你了。」
指尖一顫,詫異地回眸看著她,卻見她的嘴角,露出淡淡的笑。不知為何,眼眶一熱,喉頭也隨即難受起來。太后這話,說得太重太重。
一切只為他,她可以放下所有的身段。
夏侯子衿啊,你何其幸運,可以有這樣的兩個母親!
淺兒引我自另一面出去,此刻思音還在熙寧宮的整點外頭候著呢。
繞至後院,在眷兒的房裡換了宮婢的衣服,二人才出來。
大大方方地從思音面前走過,她壓根兒就不會想到是我。二人才出了熙寧宮,恰逢姚淑妃的鸞轎停下來,我不免看了一眼,無味一笑,自它邊上走過。
出宮,一切順利。
外頭,果然瞧見太后說的馬車。
此刻也不想其他,小跑著上前,車伕聽見有人過去的聲音,跳下馬車來,那斗笠摘下的一瞬間,我驚呆了,顧卿恆!
他見了我,倒是沒有驚訝,只笑道:「三兒,上車。」
我無論如何都不曾想到,太后說保護我的人,竟然是他!
他看我不動,上前幾步道:「快上車,不然,就趕不上皇上了。」
我終是回神過來,不再多想,先上了馬車。落了車簾,他便坐上來,揮動馬鞭趕動了車子,一面道:「裡面包袱裡,有衣服,你先將宮婢的服裝換了。」
將懷中的盒子放下,回頭的時候,見那包袱就落在我的身後,便開啟來,見裡頭是兩套尋常普通的衣服,桃粉、柳綠,都很漂亮。伸手撫上去,那精緻的手工,我一眼便瞧出來了。那是陳師傅的手藝啊。
多少年了,他還記得,我喜歡陳師傅做的衣服。
鼻子一酸,差點便要落下淚來。
飛快地選了那粉色的換上,這還是我第一次,穿陳師傅做的衣服呢。
「真高興,你總有一天,可以穿一次我送的衣服。」外頭,是他歡愉的聲音。
我拂開車簾,看著他的背影,開口道:「皇上不讓你去,自有他的道理,為何還要找太后?」
他手上的動作略微遲疑了下,回頭道:「是太后主動找的我,說皇上不讓你去,你執意要上前線,太后要我,保護你。」
怔住了.太后居然這般說麼?
顧卿恆瞭解我的性子,只要是我想去做的事情,便一定會去,所以,他才會叉無反顧地答應來保護我。而他,亦是想有一個可以上前線的機會。
我真是糊塗了,夏侯子衿既然故意不讓他去,定是找人看住他的,除了太后,誰還能讓他走得不動聲色?
我知道太后為何找他保護我,只因那時候,我說過,如今,我唯有顧卿恆一個親人。太后不想我在路上出事,她要的,是我能夠見到蘇暮寒,所以,找來保
護我的人,必然是要對我盡心盡力的。
朝他一笑,低聲道:「你以為,是我自己要去麼?」
他怔了下,卻是道:「你的事,我從來不過問。」
傻卿恆。
在他的身邊坐下,目光看向遠方,深吸了口氣道:「卿恆,你爹的事情,不要太難過,他愛你。」
身側之人卻沒了聲,良久良久,才開口:「我以為,你討厭我爹。」
回眸看他,我不避諱:「我是討厭,現在還討厭著。可是他對你的愛,卻是真的。縱然我再怎麼討厭,都不能改變這個事實。他只想你好好地活著,所以答應我,去了前線,不可讓自己陷入危險之中。」
他的眸中閃過一絲恨意,握著馬鞭的手猛地收緊,卻是久久不語。
南詔用顧荻雲的死作為引線,致使皇都兵變,而後開戰。這種鶴努我知道,一時半會兒很難在他的心裡平復下去。
行車的速度很快,出來了,便沒有選擇,只能往前。
抵達前線的時候,已經在十一月中旬了,天氣已經很冷。我們到的時候,恰逢一場大戰。
棄了馬車,只帶了那盒子。顧卿恆帶著我爬上山頭,遠遠地眺望下去,兩軍對壘著。隔得太遠,我瞧不清人的臉,唯有那服飾和坐騎讓我可以判斷得出,南詔為首的男子,便是南詔的國君。心下暗笑,這場名為擁立小舅子稱帝的戰爭,南詔可也是下了血本的!
他的邊上,另有一名男子,裝束異於將士們。看不清臉,可依舊讓我的心頭微微一震。
那是太子。
戰鼓擂響,遠處只聽得見一陣陣轟隆隆的聲音及肆虐的塵埃。
身側之人開口:「我們下山,繞過去,前面便是營地。」
我點了頭,隨他下山。原路返回的時候,驚詫地發現我們的馬車,不見了!
只聽「鋥」的一聲,顧卿恆的長劍已經出鞘,他一個反手,架住了突然襲來的劍刃。我大吃一驚,卻聽一個嘶啞的聲音傳來:「梓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