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親可愛的天使娜塔莎呀!還在當天晚上,儘管她十分痛苦,她還是極力設身處地關心我所關心的事,我看到她多少平靜下來了,或者不如說哭累了,我想替她排遣一下愁緒,便把內莉的近況告訴了她……這天晚上我們分手的時候已經很晚了;我是等她睡著以後才走的,臨走時,我請瑪夫拉整夜都守著患病的女主人,千萬不要離開她。
「噢,快,快點!」回家途中,我不勝感慨地想,「讓這些苦難快點結束吧!不管結果如何,也不管怎樣了結,只要能夠快點,快點就好!」
第二天上午十時整,我已經在她那兒了。跟我同時到達的還有阿廖沙……他是來告別的。關於告別的場面,我就不去說它了,我也不想去回憶。娜塔莎似乎下定決心要剋制自己,裝出一副開心和隨便的樣子,但是她又辦不到。她像抽風似的緊緊擁抱阿廖沙。她很少同他說話,但卻用她那痛苦的、近似瘋狂的目光長時間地注視著他。她貪婪地聽著他的每句話,但又好像什麼也沒聽懂似的,根本不明白他向她說了些什麼。我記得,他請她原諒他的另覓新歡以及他在這段時間內使她受到的一切委屈,原諒他的變心、他對卡佳的愛,以及他的離去……他說得額三倒四,眼淚哽咽得使他說不出話來了。有時候,他又忽然想安慰她,說什麼他就去一個月,或者,最多五星期,夏天就回來,回來後他們就結婚,他父親肯定會同意的,此外,最主要的,他後天不就從莫斯科回來啦,他們還可以在一起待整整四天,因此現在分別,也不過分別一天罷了…
說來也怪;他自己完全相信他說的是真話,而且後天一定會從莫斯科回來……他這麼痛苦,哭得這麼傷心,又何必呢?
突然房門開了,娜塔莎戴著帽子,披著斗篷,從屋裡跑了出來,衝到樓梯上。
最後時鐘敲了十一點。我好不容易才說服了他,讓他快走。去莫斯科的火車十二點整開。只剩下一小時了。娜塔莎後來自己告訴我,她也不記得怎麼瞧了他最後一眼的。我記得,她給他畫了個十字,親吻了他一下,就用雙手捂住臉,跑回了房間。而我必須把阿廖沙一直送到馬車旁,要不然,他一定會回來,那就永遠也下不了樓啦。
「一切都拜託您了,」他下樓時對我說道,「萬尼亞,我的朋友!我對不起你,我永遠也不值得你愛,但是希望你好人做到底,做我的哥哥:愛她,不要離開她,把一切情形都寫信告訴我,要寫得儘可能詳細,字也寫得儘可能小些,這樣可以多寫些。後天我就又在這裡了,一定,一定的!但是我走之後,你要常常來信!」
我離開後還沒過一刻鐘,公爵就走了進來。他剛把自己的那幾個人送走,就直接從火車站跑來找娜塔莎。這次拜訪很可能是他早就決定和周密策劃好了的!
我扶他坐上了馬車。
「後天見!」馬車動身後,他向我叫道。「一定!」
我提心吊膽地回到樓上去看娜塔莎。她抱著雙臂,站在房間中央,莫名其妙地看了看我,好像不認識我似的。她的頭髮披散到一邊;目光渾濁而又迷們。瑪夫拉像丟了魂似的站在門口,害怕地看著她。
驀地,娜塔莎的眼睛亮了起來:
「啊!你呀!是你呀!」她向我叫道,「現在只剩下你一個人了。你恨過他!因為我愛上了他,你永遠也不能原諒他……現在你又在我身邊了!怎麼?你又來安慰我。勸我,讓我回到曾經拋棄我、詛咒我的父親那裡去。還在昨天,還在兩個月前,我就知道肯定會這樣的!……我不願意,不願意!我也詛咒他們!……滾,我不願意見到你!滾,滾!」
我明白她處在一種迷狂狀態,我站在她面前,只會激起她的憤恨,乃至瘋狂,這是勢所必然的,於是我決定,還不如出去好。我坐在樓梯的第一級——等待著。有時候,我站起身來,推開門,把瑪夫拉叫出來,問她;瑪夫拉只是哭。
這樣過去了一個半小時。我無法描述我在這段時間裡的心情。我的心在不斷往下沉,感到無限痛苦。突然房門開了,娜塔莎戴著帽子,披著斗篷,從屋裡跑了出來,衝到樓梯上。她彷彿迷迷糊糊,失去了知覺,後來她自己也對我說,這事她記不大清了,也不知道她想跑到哪兒去,去幹什麼。
說罷又用一種異樣的目光,仔細地、長久地看了看我;這目光裡有一種類似責備的神態,我在自己心裡感覺到了這點。
我還沒來得及從我坐的地方跳起來,躲到什麼地方去,不讓她看見,她突然看到了我,並吃了一驚,她在我面前一動不動地站住了、「我突然想到,」後來她告訴我,「可能是我這個狠心的瘋子把你,把你,把我的朋友,我的哥哥,我的救命恩人給攆出去了吧!我一看見你,怪可憐見的,受到我的侮辱後,一個人坐在我家的樓梯上,也不走開,而是等著我把你再叫回去——上帝啊!你不知道,萬尼亞,我當時心裡是什麼滋味啊!好像有人把什麼刺進了我的心……」
「萬尼亞!萬尼亞!」她叫道,向我伸出手來,「你在這兒!……」說罷便倒在我的懷裡。
我把她就勢抱了起來,送回房裡。她暈過去了!「怎麼辦呢?」我想。「她八成會得熱病的!」
我決定去請大夫;必須防患於未然。坐車去跑一趟很快;直到下午兩點,我認識的那位德國老大夫通常都坐在家裡。我急忙跑去找他,同時又懇求瑪夫拉一分鐘、一秒鐘也不要離開娜塔莎,也不要讓她跑到任何地方去。總算上帝保佑:只要稍微晚一點兒,我就碰不到這位老先生了。我碰到他的時候他正從家裡出來,上了大街。我馬上讓他坐上我僱來的那輛出租馬車,他還沒來得及表示詫異,我們就驅車往回走,向娜塔莎的住所駛去。
是的,總算上帝保佑!我才離開半小時,娜塔莎就出了一件大事,如果不是我和大夫及時趕到,差點沒要了她的命。我離開後還沒過一刻鐘,公爵就走了進來。他剛把自己的那幾個人送走,就直接從火車站跑來找娜塔莎。這次拜訪很可能是他早就決定和周密策劃好了的。後來娜塔莎親自告訴我,剛看到公爵,她甚至一點也不感到驚奇。「我的腦子都亂了,」她說。
他坐在她對面,用一種親切而又同情的目光看著她。
「我的寶貝兒,」他嘆了口氣,說道,「我瞭解您的痛苦;我也知道這一刻對您有多難受,因此我覺得,我責無旁貸,理應前來看望您。如果可能的話,您還是可以聊以自慰的,起碼您放棄了阿廖沙,從而促成了他的幸福。但是,您對這點了解得比我清楚,因為您當機立斷,採取了這一捨己為人、功德無量的措施……」
「我坐在那裡聽著,」娜塔莎後來告訴我,「但是,說真的,起先我都好像沒聽懂他的意思。只記得我定睛看著他。他拿起我的手,把我的手放在他手裡捏來捏去。他似乎覺得這樣做很舒服。我心亂如麻,都沒顧上把手從他手裡掙脫出來。」
「您是明白人,」他繼續道,「您懂得,您真要做了阿廖沙的妻子,到後來就會引起他對您的憎惡,而您有顆高尚的自尊心,所以您意識到了這一點,並採取了斷然措施……不過話又說回來,我並不是來誇您的。我來此的目的只是想告訴您,您任何時候和任何地方都找不到比我更好的朋友了。我同情您而且可憐您。這整個事,我身不由己地都參加了,但是——我在履行自己的職責。您那顆美好的心一定會懂得這點並跟我言歸於好的……而且,請相信,我比您更難過!」
他自己完全相信他說的是真話,而且後天一定會從莫斯科回來……他這麼痛苦,哭得這麼傷心,又何必呢。
「得啦,公爵,」娜塔莎說,「讓我安靜一下吧。」
跟她說話的時候,我淚流滿面。她怯怯地不時抬起頭來看我。我的天使!」我說,「你願意救我們嗎?你願意救救我們大家嗎。
「一定,我很快就走,」他答道,「但是我愛您,把您當成自己的親生女兒,請您允許我常常來看您。現在,您可以把我當成您的父親了,有事儘管找我,我一定幫忙。」
「我什麼也不需要,您走吧,」娜塔莎又打斷道。
臨走時,我請瑪夫拉整夜都守著患病的女主人,千萬不要離開她。我懇求大夫陪著娜塔莎,再待兩。
「我知道,您很傲氣……但是,我說的是真心話。您現在打算做什麼呢?跟兩位高堂言歸於好?這倒是件大好事,但是令尊不講道理,既驕橫又一意孤行;請恕我直言,但是事實如此。您現在回去,遇到的肯定將是責備和新的折磨。不過,話又說回來,您應當獨立自主,而我的責任,我的神聖天職,就是現在來關心您,幫助您。阿廖沙求我不要置您於不顧,要做您的朋友。但是,除我以外,還有某些對您非常真誠的人。您大概會允許我給您介紹n伯爵吧。他的心非常好,是我們的親戚,甚至可以說是我們全家的恩人;他幫過阿廖沙很多忙。阿廖沙非常尊敬他和愛他。他是個很有權勢的人,影響頗大,但已經是老頭了,可是像您這樣一個姑娘還是會覺得他蠻可心的。我已經向他提起過您。您願意的話,他可以給您安排個工作,給您在他的一位親戚那兒……找一個非常好的位置……我早已坦率而又直截了當地把我們這事統統告訴他了,他這人心好,感情也高尚,一聽就深受感動,甚至親自求我現在就儘快把他介紹給您……他這人同情一切美好的事物,請相信我——他是一個慷慨大度而又可敬的老人,能珍視他人的優點,甚至前不久他還以一種非常高尚的方式為令尊解決了一場糾紛。」
娜塔莎好像被刺傷了似的微微抬起身子。現在她已經明白他的意思了。
瑪夫拉像丟了魂似的站在門口,害怕地看著她。我站起身來,推開門,把瑪夫拉叫出來,問她;瑪夫拉只是哭。帶著您的臭錢滾!
「離開我,立刻離開我!」她叫道。
「但是,我的朋友,您忘啦:伯爵還可以幫幫令尊的忙呢……」
你在這兒!……」說罷便倒在我的懷裡。讓我安靜一下吧。」我好不容易才說服了他,讓他快走。去莫斯科的火車十二點整開。
「我父親什麼東西也不會要您的。您到底給我走不走呀!」娜塔茨再一次叫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