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目光裡有一種類似責備的神態,我在自己心裡感覺到了這點。站在房間中央,莫名其妙地看了看我。
「噢,上帝,您多性急,疑心病又多重啊!我什麼地方對不住您了,」公爵略顯不安地環顧四周,說道,「不過無論如何請您允許我,」’他繼續道,說時從衣袋裡掏出一個很大的紙包,「請您允許我給您留下這個證據,藉以證明我對您的同情,特別是n伯爵對您的關注,因為是他給我出了這個主意,讓我這麼做的。這裡,在這個信封裡,共有一萬盧布。且慢,我的朋友,」公爵看見娜塔莎憤怒地從床上坐起來,連忙介面道,‘請您耐心地聽我把話說完:您知道嗎,令尊的官司輸給了我,這一萬盧布是對他的補償,這……」
「滾,」娜塔莎叫道,「帶著您的臭錢滾!我看透了您……噢,卑鄙,卑鄙,這人多卑鄙啊!」
「你相信我說的話嗎?」這時,我跟大夫走了進去。還在廚房裡我就聽見屋裡有人說話,我讓大夫停了一忽兒。
公爵從椅子上站起來,氣得臉色煞白。
她打了寒噤,臉一陣發白。不管結果如何,也不管怎樣了結,只要能夠快點,快點就好!」。他似乎覺得這樣做很舒服。我心亂如麻,
很可能,他這次前來是為了觀察一下地形,瞭解一下情況,大概滿心指望這一萬盧布會對一貧如洗、眾叛親離的娜塔莎產生意想不到的效果……他這人既卑鄙又無恥,已經不止一次給那個老色鬼n伯爵拉過皮條。但是他恨娜塔莎,一看到他的如意算盤落了空,便立刻改變腔調,幸災樂禍地急於侮辱她,起碼,即使走開,也算沒白來。
「您發這麼大火,我的寶貝兒,這就不好啦,」他急於想盡快欣賞一下他的侮辱所產生的效果,因而聲音有點發抖地說道,「這就不好啦。人家給您找個靠山,您倒把鼻子翹得老高……您還不知道呢,您應當感激我才是;其實,我早就可以把您送管教所1了,因為我是被您勾引壞了的那個年輕人的父親,您騙了他的錢,可是我並沒有這麼做……嘿嘿嘿嘿!」
這時,我跟大夫走了進去。還在廚房裡我就聽見屋裡有人說話,我讓大夫停了一忽兒,聽到了公爵說的最後一句話。接著便傳來他那令人噁心的哈哈大笑,以及娜塔莎的絕望的驚呼:「噢,我的上帝!」這時我就推開門,向公爵猛撲過去。
但是她立刻又把眼睛低了下去。等待著。有時候,我站起身來,推開門,把瑪夫拉叫出來?
我向他臉上啐了口唾沫,用足力氣扇了他一個耳光。他本想反撲,但是他看到我們有兩個人,便先從桌上一把抓起他那包鈔票,然後撒腿就往外跑。是的,他就是這麼幹的;我親眼看見了……我從廚房的桌上操起一根擀麵杖,衝出去追他……等我再跑回房間的時候,我看到大夫正抓住娜塔莎,她像疾病發作似的在掙扎,想掙脫他的手,我們花了很長時間都沒能讓她平靜下來;最後,我們好不容易才讓她躺到床上;她彷彿熱病發作似的處於一種昏迷狀態。
用一種親切而又同情的目光看著她。她莫名其妙地看了看我。」娜塔莎後來告訴我,「但是!
「大夫!她怎麼啦?」我差點嚇暈了,問道。
「等等,」他答道,「這病還得觀察一下,然後才能作出判斷……但是,一般說,情況很不妙。甚至可能會發展成熱病……不過,我會想辦法的……」
一副提心吊膽的模樣,她奇怪地看了著我。想必我那模樣也很奇怪。你外公怎麼不肯寬恕你媽,你媽在臨死前那一刻又怎樣打發你去找外公。
但這時我忽然另外想出了個主意。我懇求大夫陪著娜塔莎,再待兩
1俄國十八至十九世紀對一些罪行不大的犯人進行監禁和勞教的場所。
個或三個小時,我還讓他保證決不離開娜塔莎一分鐘。他向我作了保證,我便跑回家去了。
內莉坐在牆角,神態憂鬱,一副提心吊膽的模樣,她奇怪地看了著我。想必我那模樣也很奇怪。
我把她抱起來,坐到沙發上,然後讓她坐在我的兩條腿上,熱烈地親吻她。她一下子臉紅了。
以及他的離去……他說得額三倒四,眼淚哽咽得使他說不出話來了。有時候,他又忽然想安慰她!
「內莉,我的天使!」我說,「你願意救我們嗎?你願意救救我們大家嗎?」
她莫名其妙地看了看我。
「內莉現在全部希望都寄託在你身上了!有一個當爸爸的:你見過他,也認識他;他詛咒了自己的女兒,昨天他還來請你代替她做他的女兒。現在她,娜塔莎(你曾經說過,你愛她!),已經被她所愛的男人拋棄了,她也是為了他才離開她父親的。這男人就是來過的那個公爵的兒子,記得嗎,他晚上來找我,正遇上你一個人在家,後來你躲開他,逃跑了,然後你就病了……你不是認識他嗎?他是個大壞蛋!」
「認識,」內莉答道,她打了寒噤,臉一陣發白。
說罷便倒在我的懷裡。我還讓他保證決不離開娜塔莎一分鐘。他向我作了保證,我便跑回家去了。跑回了房間。而我必須把阿廖沙一直送到馬車旁?
「對,他是個大壞蛋。他恨娜塔莎,因為他的兒子阿廖沙想跟她結婚。今天阿廖抄走了,可是一小時後他父親已經在她那裡了,他侮辱了她,還威脅要把她送到管教所去,而且嘲笑了她。內莉,你懂得我的意思了嗎?」
她的黑眼睛倏忽一閃,但是她立刻又把眼睛低了下去。
「懂了,」她用勉強聽得出來的聲音悄聲道。
「現在娜塔莎只有一個人了,而且有病;我讓那位給你治過病的大夫陪著她,就跑來找你了。我說內莉:咱們去找娜塔莎的爸爸吧;你不喜歡他,你不願意上他家去,可是現在咱倆一塊兒去找他,咱們進去後,我就說,你現在願意代替娜塔莎做他們的女兒了。這位老人現在生著病,因為他詛咒了娜塔莎,因為阿廖沙的父親前不久狠狠地侮辱了他。他現在關於他女兒的情況連聽都不願意聽,但是他愛她,非常愛她,內莉,而且想跟她言歸於好;這,我知道,我全都知道!就是這樣的……你聽見了嗎,內莉?」
「聽見了,」她用跟剛才同樣的低語悄聲道。跟她說話的時候,我淚流滿面。她怯怯地不時抬起頭來看我。
「你相信我說的話嗎?」
「相信。」
「我就這麼帶你進去,讓你坐下後,他們就會把你當女兒看待,對你親親熱熱和詢問你。到時候,我就故意把談話引到讓他們向你問長問短,問你過去的日子是怎麼過的:問你的母親和你的外公。你就告訴他們,內莉,把一切都告訴他們,你過去怎麼跟我講的就怎麼告訴他們。把一切,把一切都講出來,講得既簡單明瞭,又什麼事都不要隱瞞。你告訴他們,那個大壞蛋怎樣拋棄了你母親,你母親又怎樣在布勒諾娃的地下室裡漸漸死去,你跟你媽怎樣沿街乞討;你媽臨死的時候又跟你說了些什麼和要求你做什麼……說到這裡,你就說你外公。告訴他們,你外公怎麼不肯寬恕你媽,你媽在臨死前那一刻又怎樣打發你去找外公,讓他來看她,饒恕她,可是他硬不肯來……以及你媽是怎樣死的。把這一切,把一切都講給他們聽!你把這一切全說出來以後,他老人家就會在自己心裡感受到這一切。要知道,今天,阿廖沙拋棄了她,她留了下來,受盡了人間的欺凌和羞辱,孤立無助,孤苦無告,聽憑自己的仇敵對她橫加羞辱——這,他是知道的。凡此種種,他都知道……內莉,你救救娜塔莎吧!你願意跟我去嗎?」
「願意,」她深深地換了口氣,答道,說罷又用一種異樣的目光,仔細地、長久地看了看我;這目光裡有一種類似責備的神態,我在自己心裡感覺到了這點。
公爵,」娜塔莎說,「讓我安靜一下吧。」讓他來看她,饒恕她,可是他硬不肯來……以及你媽是怎樣死的。把這一切,把一切都講給他們聽。
但是我不願放棄我的這個主意。我太相信這主意了。我拉著內莉的手,走了出去。已經是下午兩點多了。陰雲四合。近來天氣一直很悶熱,但是現在卻從遠處的某個地方傳來早春的第一聲春雷。風過處,捲起滿街塵土。
我們上了馬車。一路上內莉都默不作聲,只是間或仍舊用她那異樣的、謎一般的目光抬起頭來看看我。她的胸部在一起一伏,我在馬車上扶著她,我感到她那顆小小的心在我的手掌裡怦怦跳動,彷彿就要從胸腔裡跳出來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