塔特尼斯伯爵府邸,僕人們正在忙碌著。
他們將一個又一個大箱子,搬上了長長一溜平板馬車,那架式,就像是當初看到的那些急於逃亡的貴族們一樣。
府邸裡面,凡是值錢的東西,大多數都已經被搬運一空了。
原本伯爵打算將那些精細的傢俱都一起運走的,但是,當系密特告訴了他一路之上的所見所聞後,他最終還是打消了這個念頭。
與其為了這些並不算太值錢的東西,而使得車隊顯得龐大,又容易引起心懷回測的人
的襲擊,還不如放棄一些次要的財產,而極力保住比較珍貴的那一部分。
不過,作為一個頭腦精明的人,伯爵並沒有因此而遭到多少損失。
他將那些沒有辦法運走的傢俱,賣給了那些極力想要巴結他、並對貴族的一切垂涎已久的商人們。
那些包裹著明亮的油漆、鑲嵌著精緻職琅花紋的傢俱,就這樣變成了一堆堆黃澄澄的金幣,落進了塔特尼斯伯爵緊鎖著的財寶箱裡面。
作為一個小心謹慎的人,塔特尼斯伯爵更在臨走之前,請司法官署派遣專職的測繪人員,將家族的世襲領地,詳詳細細地製成了一份地圖。
而地圖之上,更蓋上了蒙森特郡司法官署的印章。
雖然他打算到京城裡面去另謀發展,但是,家族領地是保證他身分和地位的關鍵。
這是家族的根基,絕對不允許有一點動搖。
更何況,塔特尼斯伯爵也很擔心,一旦他不在蒙森特,會有些居心巨測的人暗中動手腳,瓜分和蠶食那原本屬於他的領地。
事實上,這種擔心並不是杞人憂天。
當那些測繪人員進行測量工作的時候,他們已經發現,標誌著所屬領地的界碑,有被人移動過的跡象。
當然,那些過於心急的人們,不得不為此而付出代價。
塔特尼斯伯爵依靠他仍舊留存的最後一絲威望,從那個過於心急的貴族那裡,撈到了一大筆賠款。
這件事情,在蒙森特確實引起了一陣不小的轟動。
不過,這一手確實高明。
經過了這場風波,再也沒有哪個家族,會將主意打到塔特尼斯伯爵的領地上來。
那測繪精細的領地圖紙,阻止了所有人的貪念。
而那鉅額的賠款,更是讓那些原本心存僥倖的人,不願意為了這一點點的土地,而得罪精明的塔特尼斯伯爵。
這實在是得不償失。
自從那場慶功典禮之後,伯爵大人就擺出了一副受到委屈、遭到各方排擠的樣子。
當他宣佈要舉家遷移到京城的時候,在勃爾日乃至整個蒙森特,激起了一陣軒然大波。
大多數人怎麼也無法埋解,塔特尼斯家族在蒙森特根深蒂固,而且勢力雄厚,為什麼伯爵大人會捨棄這塊根本之地,而到那陌生的毫無根基的京城去。
對於大多數家族來說,離開了根基之地,無異於讓大樹離開原本生長的土地,那將會帶來死亡。
正因為如此,勃爾日的人們,好像在突然之間,重新認識了塔特尼斯伯爵。
原來,他並不是大家所想像的那種謹慎小心的人物。畢竟,他有一個喜歡冒險的父親,還有一個同樣渴望冒險的弟弟。
勃爾日的大多數人都已經確信,塔特尼斯伯爵的血管裡面,同樣流澗著冒險和衝動的血統。
只不過,這種血統顯露的症狀,和他的父親以及弟弟有所不同而已。
在那座已經被搬空、只留下空蕩蕩書架的書房之中,塔特尼斯伯爵靜靜地站在窗前。
總算空閒下來的他,看著窗外的景色。
這棟祖傳的家宅,就快不屬於自己了。
它的下一任主人,很快便會喜孜孜地搬進這裡。
塔特尼斯伯爵畢竟不是一個只會盤算的機器,他同樣也會感到感慨和稠悵,畢竟在這個宅邸的每一個角落,都曾經留下他深深的回憶。
他也曾經有過燦爛的童年,也曾經是一個受到父母寵愛的孩童,也曾經在這個宅邸迎娶他最心愛的妻子,也曾經在這裡獲得過寧靜和安詳。
事實上,他對於這個宅邸的留戀,遠遠在系密特之上。
畢竟,對於小系密特來說,這座宅邸並不是唯一的樂園。
對他來說,無論是在那個荒涼、到處是樹木和野獸的奧爾麥森林中的姑姑身邊;還是在那個充滿了吹牛者、無能漢、主僕之間毫無規矩可言的莊園中他的教父身邊,顯然都比在這座宅邸之中快樂得多。
「伯爵大人,我可以進來嗎?」
一陣敲門聲,打斷了塔特尼斯伯爵的思路,從那聲音,伯爵聽得出來是總管站在門外。
對於他是為了什麼來找自己,塔特尼斯伯爵自然相當清楚。
「進來吧,蘇勒,我正在等你呢。我想,你也應該要來找我了。」伯爵長嘆了一口氣說道。
不知道為什麼,在快要離開這個地方的時候,他的心情竟然出奇得平靜。
總管走進書房之後,又反手將門關上。
「蘇勒,我現在在蒙森特已經沒有多少威望了,沒有人會賣一個即將離去的人物面子。」伯爵再一次地嘆了口氣。
他緩緩轉過身來,面對著這位為自己服務多年、到頭來卻什麼東西都沒有撈到的總管,說道:「我為你寫的推薦信,就在書桌的左邊第一隔抽屜裡面,這封信,是寫給葛勒特將軍的那位副官的,對於他,我還有一些威望。」
「那位副官將會為你安排一個不錯的差事,波爾玫的鐵礦和煉鐵工匠們,需要有一位精通經營和管理的經埋,你是最合適的人選,而且擔任這個職位,無論是郡守大人還是克曼狄伯爵,都沒有辦法找你的碴。」
說完了這些,伯爵再一次轉過身,望著窗外。
總管猶豫了一會兒,最終仍舊走到書桌前面。
他小心翼翼地看了伯爵一眼,看到他臉上並沒有顯露出絲毫塭怒的意思,便開啟了伯爵剛才告訴自已的那隔抽屜。
抽屜裡面,果然平躺著一封介紹信。
總管雖然很想立刻開啟來看一看,不過伯爵就在眼前,他不敢造次。
對於伯爵大人的性格,實在沒有人比他更加清楚了。
雖然對於在鐵礦擔任一個小小的經理,這位總管先生並不是相當願意,但是,在現在這種情況下,能夠從塔特尼斯伯爵這裡獲得的推薦,頂多也就只有這麼多了。
這段日子以來,總管心中充滿了苦澀。
他原本還寄望藉著伯爵的推薦而能夠飛黃騰達,並且最終擁有爵位,但是現在,一切都成為了過眼雲煙。
管理波爾玫的礦山和煉鐵廠,雖然是一個油水很足的好差事,但是想要獲得晉升,恐怕終生無望。
總管並不是沒有想過,要跟著塔特尼斯伯爵一起到京城去。
也許在京城,伯爵大人能夠開創出一塊新的天地,但是,他卻並不敢將賭注押在這上面。
這場豪賭一旦輸了,伯爵大人還能夠回到蒙森特。
雖然他的權勢將會大大地不如以前,但是塔特尼斯家族,仍舊是蒙森特數一、數二的豪門家族;而自已則將一無所獲,不但連比較體面的差事也混不到一個,甚至有可能不得不終生為伯爵大人工作。
而這是總管從來沒有想過的事情。
將那封推薦信拿在手中,總管向伯爵表示了感謝之後,便急匆匆地想要走出書房。
當總管剛剛走到門口的時候,背後傳來了伯爵的聲音:「蘇勒,你願意為我做最後一件事情嗎?」
總管只得轉過身來回答道:「伯爵大人,聽候您的吩咐。」
「這一次到京城去的路途中,我很擔心會遭到匪徒們的攔截,你知道最近外面不大太平,因此,我想找些僱傭兵來保護我的財產。」
「雖然,對付那些今人害怕的魔族,僱傭兵並沒有多少用處,但是對於普通劫匪,他們還是有些用處的。」伯爵吩咐道。
他想了一想,又加了一句:「你帶著系密特少爺一起去,也許,他能夠讓那些僱傭兵們別妄生貪念。」
「這個年頭,你很難分辨,哪些人是規規矩矩的傭兵,哪些是暗中也進行搶劫的匪徒,讓他們見識一下系密特的身手,我想,敢於輕舉妄動的人,就會少很多了。」
「遵從您的吩咐。」總管畢恭畢敬地說道。
雖然就要離開伯爵身邊了,但他仍舊不敢稍有失禮,因為他很清楚,伯爵是一位斤斤計較的人。
從書房裡面出來,總管往後花園走去,去尋找那位系密特少爺。
這位少爺早已經成為了勃爾日城裡面的風雲人物,幾乎每一個家族之中,都有人在傳說著,系密特少爺在慶功典禮那天的表現。
在典禮之後的劍術表演之中,他輕而易舉地擊敗了那位特立威少爺。
那閃電般的一擊,震驚了在場所有的貴族。
總管本人並沒有親眼看到那一幕,不過,從其他人的傳聞之中,他卻多少了解到了一些情況。
不過那些傳聞中,有的已經被傳揚得神乎其神,另一些則帶有太多的猜測。
但是,有一點是肯定的。
現在沒有一個人再心存懷疑––懷疑這位系密特少爺,是否曾經穿越過整座奇斯拉特山脈。
因為,他的身手已經表明了一切。
可以說,甚至是連騎士們,都沒有把握能夠抵擋得住那迅疾的一劍。
如果這一劍是刺向要害的話,任何一個沒有穿著全身鎖甲的騎士,毫無疑問的,將會在瞬息之間被刺死。
不過,今總管感到奇怪的並不只有這些。
也許別人沒有發現,但是他絕對能夠肯定,自己的表姐––伯爵夫人,對於系密特少爺的勝利毫不懷疑,甚至認為是理所當然的事情。
顯然表姐已經知道了內幕。
總管一邊想著事情,一邊來到了後花園之中。
原本盛開著滿園鮮花的後花園,現在已經零零落落。
那些美麗的玫瑰,早已經被伯爵大人當作禮物,送給了那些還和他保持著聯絡的家族。
不過,塔特尼斯家族擁有這裡所有品種玫瑰花的花籽,只要經過幾個春秋,肯定會有另外一個美麗的後花園出現。
不過,它可能再也不會出現在蒙森特。
還沒有走到後花園,總管已經聽到表姐爽朗的笑聲。
自從表姐嫁給塔特尼斯伯爵,成為伯爵夫人以來,已經很難得聽到這樣的笑聲了,總管絕對可以肯定,那位比利馬士伯爵肯定也在花園裡面。
因為系密特少爺雖然能夠令表姐高興,但是,他還沒有本事驅散表姐心頭的陰影,只有那位矮胖老人,才能夠用他那肆無忌憚的笑話,來將表姐逗樂。
總管加快了腳步向前走去,因為他很清楚,這位矮胖老人的故事有多麼吸引人。
雖然,每一個人都知道他是在吹牛,但是,卻仍舊難以擺脫想要聽他說故事的誘惑。
表姐的笑聲,證明一個故事才剛剛告一段落,現在絕對是將系密特少爺,從他的那位教父大人身邊拉走的最好時機。
看到總管過來,所有的人都是一愣。
後花園裡面坐著不少人,除了伯爵夫人和系密特,以及那位愛吹牛的矮胖老者之外,塔特尼斯家族的那些關係親密的老朋友,全都聚集在這裡。
「伯爵夫人,伯爵大人讓我去請一些僱傭兵來,以便在一路上保護您的安全,不過伯爵大人擔心,那些僱傭兵會在利益的驅使下,轉化成為劫匪,因此想要請系密特少爺幫忙。」總管說道。
對於總管所說的一切,沙拉小姐頗不以為然,但是那個矮胖老者,卻相當起勁地在一旁幫襯著。
自從慶功典禮那天,系密特在大庭廣眾之下擊敗那個叫特立威的少年之後,他經常在別人面前吹噓,自己的「兒子」系密特,有多麼的威武和神勇。
當然,他的吹噓之中,絕對沒有忘記將系密特的身手,說成是他親手教導的成果。
對於那個老者的性情,這裡所有的人都相當瞭解。
他的興趣一上來,就沒有人能夠阻止得了。
沙拉小姐只得讓系密特跟著總管一起出去。
馬車早已經等候在宅邸門前,一個衣著光鮮的車伕就坐在馬車上面,這是伯爵大人對於願意跟隨著他一起去京城的僕人們的恩典。
那輛馬車是府邸裡面最漂亮、裝飾最豪華的一輛馬車,原本只有伯爵大人和夫人可以乘坐。
不過,自從系密特替他掙來了榮光之後,系密特便成了最經常使用這輛馬車的人。
漆成白色的馬車上面,到處掛滿了金漆的紋飾,馬車的側面車門之上,繪製著塔特尼斯家族的族徽。
事實上塔特尼斯伯爵,一直對族徽之上那個看上去笨笨的牛頭,感到頗為不滿。
按照他的想法,牛幾乎是除了豬之外,最不上品的一種牲畜,他寧願選擇郡守家那個鵝頭徽章,也好過這個粗大的牛腦袋。
而那位欽差大人的鹿角徽章,則讓塔特尼斯伯爵整整羨慕了兩天。
在此之前,他所最看重的家族紋章,是葛勒特侯爵家的那三隻金絲雀。
雖然葛勒特侯爵的馬車,遠遠沒有他自己的馬車豪華漂亮,但是塔特尼斯伯爵,仍舊對那輛點綴著三隻金色金絲雀紋章的馬車,感到更大的興趣。
因為,和那三隻金絲雀比起來,他自已馬車上面所有金碧輝煌的點綴和裝飾,都顯得黯然失色。
相形之下,那精美的琺琅貼花,那些金漆的月桂樹紋飾,那用鍍金的青銅絞成的攻瑰花扶手和欄杆,全都顯得如此單調和平凡。
系密特倒並不在意這些,不過他也不喜歡這輛馬車,他寧願自己駕一輛單人的輕便馬車。
當年他的父親,就是駕著這樣一輛馬車周遊天下,到各地冒險。
系密特上了馬車,那個總管並不敢跟著一起上去,而是坐到了車伕的身邊。
塔特尼斯伯爵向來不喜歡有人不經過他的同意,便坐進車廂之中,即便是原來的系密特少爺也同樣如此,更別說他這個作總管的了。
馬車緩緩地駛動起來,因為門前的路面上到處放置著巨大的箱子,想要從這裡通過,倒是有些困難。
馬車好不容易從這條路上擠了出去,駛上了寬闊而又平整的大道。
僱傭傭兵的地方,是在遠離貴族區的靠近城門口的平民區那裡。
不過,那裡除了有成片的供平民居住的兩、三層樓的房子以外,還有勃爾日城最繁華的幾條商業街。
平時,貴族們也經常光顧這些地方。
那位總管便時常到這裡來,為伯爵大人挑選貨品,因此他很清楚,應該到哪裡去尋找伯爵大人所需要的傭兵。
勃爾日城共有五座城門,其中兩座城門擁有水、陸兩條通道,那是勃爾日最繁華的所在。
特別是通往維琴河和勃爾日河交會處––那片湖蕩沼澤的那道城門,更是最繁華的地方,碼頭和商戶盡皆聚集於此。
系密特參與攻擊魔族的行動那天,他曾經到過這裡,但是在當時,他根本就沒有心情欣賞兩岸的風景。
今天便完全不一樣了,閒來無事,系密特從馬車之中探出腦袋,看著大道旁那一排排的商鋪。
和勃爾日河垂直,有一條可以通行三駕馬車、算不上特別開闊的道路,道路兩邊全是三層樓的樓房,不遠處便可以看到高聳的城牆。
而靠近城牆的那排房子,幾乎就建築在城牆的牆根旁邊。
系密特絕對相信,從城牆上摔落下來計程車兵,肯定不會掉落到地上,他們必然會砸在某一塊屋頂上面。
這些樓房的式樣,幾乎完全一模一樣。
底樓靠著道路的那面的牆壁被打通,成為了一間間的店鋪。
這些店鋪之中出售的貨品琳琅滿目,從花布、衣服到金屬器皿都有,其中大部分是通過維琴河以及維琴河的那些眾多支流,從北方各地運送到這裡來的。
不過,這裡也有一些珍貴的貨品,比如那些名貴的讓貴婦人們不惜一擲千金的香料,那些用來一層層包裹身體的華麗絲綢,以及那些潔白如白玉、上面還描繪著美麗紋飾的精美瓷器。
這些貨品,都是通過位於森林之中的那條大道,從丹摩爾其他地方千里迢迢運來的。
它們中的大部分,甚至不是丹摩爾自己的出產,它們來自於更加遙遠的國度,通過丹摩爾那些沿海的大港口,聚集到繁榮、發達的丹摩爾來。
商人們帶來了貨物的同時,也給這裡帶來了繁榮。
和所有繁榮、熱鬧的商業街一樣,這裡也佈滿了旅店和酒吧。
那些裝潢美觀的旅店,顯然是商人們聚居的所在,有了金錢,自然就想要保養好自己的身體。
而那些破破爛爛的旅店、酒吧,則是沒有多少錢的僱員們喜歡待的地方。通常這種地方格外熱鬧,即使隔很遠都能夠聽到裡面傳出來的喧鬧聲。
總管在一座外表看上去稍微整齊一些的酒吧門前,停下了馬車。
不等總管為自已開門,系密特便跳下了馬車。
走到酒吧門前,最醒目的莫過於那早已經被燻黑了的、用粗重的橡木釘成的門板。
那門板的四周用鐵片包裹起來,不過,和其他酒吧有所不同的,是門板正中央還鑲嵌著一把鑄鐵長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