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劍的劍柄和劍身,都用很粗的鐵環緊緊地箍在門板之上。
鑄鐵長劍並沒有開鋒,劍身的大部分深深地嵌入到橡木門板之中,只有很小一部分露出在外面。
這塊門板同時也被當作招牌使用,在鑄鐵長劍旁邊還釘著一塊銅牌,上面刻著「刀劍和幸運」這幾個字。
在木門的另一頭,有一個青銅鑄造的厚重把手。總管伸手檸動把手,然後推門進入。
當門被開啟的同時,門邊傳來了一串悅耳的鈴聲,跟在總管的身後走進酒吧,系密特立刻感到有一股異樣的味道撲鼻而來。
那是各種臭味混合在一起的氣味,就像當初在逃亡的路上,那輛僕人們乘坐的馬車裡面就有這樣的氣味。
系密特用手輕輕地掩住自己的鼻子。
雖然他知道這樣作,顯得比較失禮,但是這股撲鼻而來的難聞氣味,賞在是讓他有些難以忍受。
在酒吧之中,光線顯得極為黯淡。
這座酒吧顯然被隔成了好幾層,聽樓上傳來的聲音,至少不止他看到的這兩層。
但是光線只有那麼一點,除了從旁邊的那些雕花隔板之中透進來的那一點點光線以外,就只有從掛在旁邊的那幾盞油燈之中,所散發出來的那豆大的燈光。
除了幽暗之外,給系密特的另一個印象便是擁擠。
這裡所有的地方都坐滿了人,甚至連欄杆上面都坐著喝酒的顧客。
為了減少佔用的空間,連桌子都只是小小的一塊,僅僅能夠放得下八個緊挨在一起的酒罐。
至於正前方的櫃枱,則是最擁擠的一個地方。
很多人站在那裡,或者用雙臂支撐著身體,或者斜靠在櫃枱之上,在他們的手中,都毫無例外的拿著一個用錫鑄而成的酒罐。
在櫃枱的一頭,放著一個很大的用橡木做成的酒桶,另一頭,則舒舒服服地坐著一個年輕人。
從他手中抱著一把七絃琴的樣子,可以看得出來,他是一位四處旅行的吟遊詩人。
系密特不知道,自己的父親當年四處闖蕩、到處冒險的時候,是否也像這樣坐在櫃枱上。
那個吟遊詩人手中彈著琴,一邊吟唱著時下最流行的「維琴河畔的戰士即將出徵」。
「這裡有僱傭兵嗎?願不願意作一筆大生意,我家主人要前往京城,想要找一群保鏢,誰有興趣?」
總管高聲喊道,他儘量提高嗓門,想要將那些嘈雜的喧鬧聲壓下去。
「過來。」底下傳來了一陣粗重的大喝聲:「到這裡來談談。」
旁邊立刻有人加了一句:「如果你過得來的話。」
四周頓時響起了一片鬨笑聲。
「閣下如果願意接受這份工作的話,我們可以另外找一個地方好好聊聊,我家主人極為慷慨,他的酬勞一定會使閣下心動的。」總管並沒有意思擠進那堆擁擠的人群。
「不想下來的話,那麼就算了,我對於看不起我們的人不感興趣。」那個粗重的聲音再一次說道。
「是啊,那些老爺總是將我們當作隨意使喚的奴僕,當他們的保鏢,最沒有意思了,就算酬勞比較高,也沒興趣。」另外一個人在底下說道。
總管看了那些人一眼,他可沒有興趣和這些人胡鬧,能夠僱到僱傭兵的地方,並不只有這一家,他還可以到其他地方去看看。
想到這裡,總管正要轉身走出酒吧,突然從樓上走下來一個身材碩長的高個子中年人。
只見這個中年人有一頭雜亂的黃褐色頭髮,下巴上面胡胡雜亂,身上穿著一條佈滿皺褶的皮衣,那件皮衣倒是頗為名貴。
他的下半身穿著一條寬鬆的馬褲,褲管之上用綁腿緊緊地紮在一起。
他腳下瞪著一雙皮鞋,和那件皮衣一樣,這雙皮鞋同樣頗為名貴,只可惜主人並不愛護,因此顯得破舊而骯髒。
「是你說,你家主人需要一群保鏢?」那個高個子看了一眼旁邊跟著的系密特,向總管問道。
「是的,閣下有興趣嗎?」總管問道。
「是哪個家族?」那個高個子問道。
「塔特尼斯伯爵想要將家族遷移到京城去,需要一些擔當護衛工作的保鏢。」總管回答道。
那個高個子顯然正在腦子裡面搜尋著有關塔特尼斯伯爵的資料,一時之間並沒有告訴總管,他是不是打算接下這個工作。
總管並沒有發現任何異常情況,但是系密特卻注意到,當那個高個子從樓上下來的時候,旁邊的人們突然間不再作聲了。
而剛才那個站在櫃枱旁邊發話的粗魯漢子,調轉過身體,並不看向這一邊。
另外一個始終在旁邊幫腔的小個子,則一臉冷漠地看著總管和自已。
「這位先生,我和我的手下們,很希望能夠為您的主人效勞。」那個高個子微笑著說道。
看到這個人連報酬多少都不詢問,系密特更加能夠肯定此人並不可靠了。
「你有多少手下?」總管問道。
「大概二、一二十個,我的手下個個都以一擋百。」那個高個子笑盈盈地說道。
對於這種自我吹噓,總管並不放在心上,反正每一個僱傭兵介紹自己的時候,大多數
都會宣稱自己武功精湛、實力超群,而他們中真正能夠露兩手的,並沒有多少。
「蘇勒,二、三十人好像太少了,我看,我們下去跟剛才那位先生好好談談,也許他們同樣也願意被我們僱傭。」系密特在旁邊插嘴道。
雖然總管並不明白這位小少爺的意思,但是,他卻並不想違拗這位與眾不同的小少爺。
也許有朝一日,他還指望這位小少爺提攜自己飛黃騰達呢。
畢竟,一個還沒有達到法定成年年齡的人,就因為軍功而得到國王陛下的賞賜,並且進而得到封地及一個已經預定好了的爵位,這實在是前途遠大。
更何況,這位小少爺,也不像伯爵大人那樣為人冷漠,他和自已的表姐相當親密。
也許,依靠這個關係,自己將來能夠指望這位小少爺,推薦自己擔任一個比較體面的職位。
總管已經盤算起來,怎樣利用在波爾玫擔任經理的機會,多累積一些財富,等到將來有了機會之後,再鑽營一個較體面的職位。
然後,再花一點錢上下打點,也許在自己滿六十歲、從公職上退休以前,能夠得到一個爵位。
既然這樣打算,就絕對不能夠違拗眼前這位小少爺。
正當總管打算走下臺階,擠進那人群之中的時候,那個高個子突然朝櫃枱前站著的那個僱傭兵喝道:「笛魯埃,你有沒有興趣和我一起接下這筆買賣?」
那個高個子的語氣中,有一種說不出的冰冷感覺,顯然,這並不是他真實的意思。
「我沒有興趣接什麼塔特尼斯伯爵的工作,這筆酬勞,你一個人獨吞好了。」那個大漢無精打采地說道,顯然,他並不打算和高個子發生衝突。
「先生,您看,他們不願意接下這份工作,如果閣下感到人數仍舊太少的話,我可以再為您召集幾批人馬來。」
「您先在這裡稍微等候一會兒,我馬上叫人將他們召喚到這個地方,您也可以上樓看看,我的手下就在樓上。」說著,高個子仰著脖子,向樓上喊了幾聲。
立刻有一個身材瘦削、簡直稱得上骨瘦如柴的黃皮膚少年,從樓上跑了下來。
「你去將」獨眼巨人「和」流星「找來,告訴他們,有一筆大生意要和他們一起合作。」
等到那個黃瘦少年飛也似地跑出酒吧之後,那個高個子滿臉堆著笑,說道:「先生,這下子您應該滿意了吧,那兩個傭兵隊伍,雖然沒有像我們這樣人數眾多,但是加在一起也有十來個人,應該足夠應付一路上的任何危險了。即便有魔族出現,我們也可以保護塔特尼斯伯爵的安全。」
總管並不敢擅自作主張,他側臉看著系密特。
對於總管的這番舉動,不但那個高個子感到極為奇怪,甚至連旁邊的人,也有些疑惑不解。
事實上,系密特出現在這種地方,原本就出乎所有人的預料之外。
為了掩蓋系密特的身分,不讓人們注意到系密特是一個聖堂武士,沙拉小姐刻意將系密特打扮成一個嬌生慣養的貴族小公子。
按照系密特自己的話來說,就是那種跟在奶媽衣裙旁邊的娘娘腔少爺。
如果是以前,他絕對不會任由別人將他打扮成這樣。
不過現在,他已經明白了什麼事情需要堅持,而哪些東西沒有必要過於認真。
更何況,系密特對於沙拉小姐的用心良苦,瞭解得相當清楚。
最終,他選擇了順從。
因此,系密特身上被穿上了華麗的絲綢衣服,袖管和領子縫滿了精美花邊,頭髮被整整齊齊地梳理起來,並且用充滿玫瑰香味的髮油厚厚地塗抹著,顯得油光光亮晶晶。
而臉上,更是抹著雪白的、香氣撲鼻的面霜。
對於系密特這種的貴族小少爺,周圍的人都看多了。
在勃爾日城裡,那些走來走去的馬車裡面,總能夠看到一、兩個這樣的小孩。
但是,這些小孩從來不會出現在這種地方。
這已經很令眾人感到奇怪了,更何況,那個管家顯然相當聽從這個小孩的吩咐。
撒嬌或沒有道理地任意發火,好像才是這些小孩子經常做的事情,但是像現在這樣一本正經地發號施令,卻很少見。
正當眾人猜測著那個管家為什麼會對小少爺唯命是從的時候,門鈴再次響了起來。
隨著鈴聲響起,從門口一連串走進了十幾個人來。
一時之間,酒吧裡面更顯得擁擠不堪。
系密特連忙退下臺階,雖然底下同樣擁擠,但是至少比所有人都站在那狹小、擁擠的門邊臺階上,要好得很多。
「喂,莫索托,你說的大買賣在哪裡啊?」一個人剛剛走進酒吧,便大聲地嚷嚷了起來。
「布魯諾,請你注意一下言詞,你眼前的這位先生就是我們的僱主,他是代表塔特尼斯伯爵來僱傭我們這些人,保護伯爵全家安全到達京城的。」那個高個子一本正經地說道。
說完這些,他側轉面孔,朝著總管笑道:「先生,是不是這樣?我沒有說錯吧。」
那些剛剛進門的傭兵們,轉過臉來看著總管。
總管雖然很不習慣和這些粗人站在一起說話,但是為了完成伯爵大人的最後一件工作,他強忍著那撲鼻的酒氣和口臭味道,儘可能彬彬有禮地點了點頭。
「果然是一場好買賣。」旁邊另外一個人高聲笑道。
「不要太放肆了,要不然,我們的客人可能要對我們的粗魯感到不滿了。」那個高個子溫和地說道。
「先生您看,這些人是不是已經足夠了?」高個子問道。
「這要問過我的主人才能夠知道。」總管並不敢隨意地做出決定。
「那麼您家的小少爺,是否能夠確認一下這件事情?」高個子顯然打算從系密持身上下手,也許他以為系密特年少無知,比較容易說話。
那些剛剛進門的人,這才注意到酒吧裡面,有一個與眾不同的特殊客人。
「噫?我怎麼覺得這位小少爺有些眼熟?」其中一個人輕聲地自言自語道。
系密特轉頭望去,看到一箇中等個頭、禿腦門的中年漢子站在那裡,只見他緊皺著眉頭,正在苦苦地思索著。
對於這個中年人,系密特也有一些模糊的印象,他好像曾經在哪裡見過這個中年人。
兩個人面對面,站在那裡搜尋著各自的記憶。
突然之間,那個禿頂漢子用手指著系密特,他的臉上充滿了驚惶失措的表惰。
「卡農,怎麼了?」高個子疑惑不解地問道。
他實在是很難想像,有什麼事情值得這個傢伙如此驚訝。
但是這聲詢問,並沒有為他帶來正確的答案,那個滿臉驚惶失措的人,頭也不回地開啟酒吧的大門,匆忙逃了出去。
當那個禿頂漢子露出了害怕、恐懼神情的一剎那,系密特也終於認出了這個人的身分。
當初他剛剛從奇斯拉特山脈出來的時候,曾經在一個小鎮上遇見過一幫匪徒,那個禿頂便是這群匪徒中的一個。
那驚恐萬狀的神情,就和當初他看到自已消滅了所有魔族士兵的時候,一模一樣。
如果不是對這副表情有著深刻的記憶,系密特根本就不可能想起,這是一張不足以引起人注意的面孔。
既然知道了這個人的身分,那麼眼前這個高個子中年人,是什麼樣的貨色,系密特自然也一清二楚了。
「蘇勒,我想我們可以去詢問一下櫃枱前的那位先生,也許他願意為我們服務,至於這位先生……」
系密特將頭轉向那個高個子中年人:「我想還是不要麻煩這位先生比較好。」
雖然總管對於系密特所說的話的意思,並不是相當瞭解,但是他並不是一個傻瓜,看到剛才那一幕,他也猜到,這其中必然另有蹊蹺。
更何況他也曾聽說過,有些僱傭兵也經常作出搶劫的勾當。
那個高個子對於剛才的事情同樣疑惑不解,在這一行幹了這麼久,他向來都信奉著小心為上的宗旨。
雖然明知道眼前是一塊碩大的肥肉,但是在還沒有弄清全部的事情前,他並不打算隨便下手。
更何況這裡是勃爾日城,並不足哪個荒僻的小山村。
一旦身分敗露,他們必將遭到全面的追捕,不要說反抗了,就連逃跑的機會也都微乎其微。
那個高個子仍舊滿臉堆笑,但是他已經退到了一邊。
原本坐在底下看熱鬧的人們,現在倒是來了興致,他們紛紛轉過身來,看著臺階之上,顯然是想好好看看,事情到底會如何結束。
就連原本那位說話粗魯的僱傭兵,也將注意力集中在了系密特身上。
他很想好好看看,到底是什麼原因,會讓矮錘卡農如同看到惡鬼一般的抱頭鼠竄。
卡農雖然名聲並不怎麼樣,但並不是一個膽小如鼠的人物。
只可惜和那個高個子、粗魯傭兵一樣有見識的人,並不是很多。
而那些凶神惡煞般站在臺階上的人中,性情暴躁、目中無人的傢伙並不在少數。
只聽見一個滿臉橫肉、身上穿著一套厚皮鎖甲的彪形大漢,大吼了一聲:「竟然敢消遣我們,老子要你們好看。」
說著,那個人伸出撲扇一般的手掌,一把按住了總管的肩膀。
那個總管魂飛魄散,正當他膽戰心驚地準備挨一頓狠揍的時候,原本站在一邊的系密特,突然之間動了起來。
他的行動如同閃電一般迅疾、猛烈,還沒有等到總管反應過來,那原本按在自己肩頭上的大手,已經軟垂了下去。
總管甚至還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情,身後那個彪形大漢已經轟然倒下了。
系密特身形一飄,回到了原來離開的位置,就好像他始終不曾離開過一樣。
剛才,他只是輕輕地在那個大漢的脖頸後側擊了一下,這是他記憶中,那些聖堂武士們用來解決麻煩傢伙的手法。
看到系密特的身手,旁邊所有的人都倒抽了一口冷氣。
高個子和那個粗魯傭兵在看到系密特出手的一剎那,立刻聯想到那些身手高超的聖堂武士。
雖然系密特的身材瘦削,但是他那如同鬼魅般的動作,實在不是一個人類所能夠做到的。
這個世界上擁有如此迅疾行動的,除了那些靛藍色皮膚的魔族之外,只有那些同樣非人類的聖堂武士。
除了他們倆之外,其他的那些人並沒有如此高明的見識,只是感覺到眼前這個看上去
嬌生慣養、細皮嫩肉的貴族少年,竟然有如此高深莫測的身手。
那些原本氣勢洶洶的傢伙紛紛向後退縮,甚至連地上躺著的昏迷不醒的同伴,他們也都顧不上了。
現在他們總算是知道,為什麼卡農看到這個少年會感到如此恐怖,顯然那個傢伙,曾經在這個少年手底下吃過苦頭。
不知道是哪一個人,第一個率先溜出了酒吧,反正不到片刻功夫,那些擁擠在臺階之上的傢伙,全都走得乾乾淨淨,就連那個高個子也趁亂回到了樓上。
「有意思,小子,你的身手相當了得,我看不出你還有必要邀請僱傭兵作你的保鏢,我想路上就算有一、兩個不開眼的傢伙,也不夠你一個人打發的。」那個說話粗魯的僱傭兵說道。
「我並不想引起紛爭,傷人並不是我的本意,一群傭兵可以為我們的車隊減少很多麻煩。」系密特回答道,這番話是他記憶中那些聖堂武士的智慧之言。
對於那些實力高超的聖堂武士來說,使用武力來解決一切,並不是他們信奉的原則。
「將我們當作驅鬼符咒?」那個傭兵輕蔑地說道,顯然對於扮演這個角色,他並不感興趣。
「不,我們確實需要一群保鏢,人的精力有限,總有需要休息的時候,也同樣有顧不過來的地方。」
系密特誠懇地說道:「我現在便下來,你願不願意和我談談?」
「算了,用不著了,告訴我你們出發的時間,在此之前,我會到達那裡的,塔特尼斯伯爵府邸,我應該能夠找得到。」那位粗魯大漢一邊喝著酒,一邊說道。
「閣下難道不想聽聽,我家主人會支付給你們多少報酬?」總管問道。
「反正只是旅行一趟,報酬我並不在乎。」粗魯大漢無所謂地說道。
聽到這樣的答覆,總管終於放下心來,他為塔特尼斯伯爵所作的最後一次服務,總算是圓滿完成了。
現在應該是離開的時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