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健和陸狄初沒承想他會說出這一番話。可是看他滿臉熱誠,一雙眼睛像小孩子一樣純良,不免打消了疑慮口陸狄初笑呵呵地說:
「小哥,如今是滿州人的天下、滿洲人的朝廷,我們蠻子哪能站得住腳?別說棟樑了,當那千人踏萬人踩的臺階,也是難641
為得很的了。」
陸健指指自己的院落、房屋、花竿,說:'‘我這裡什麼不好?我還有什麼不足了」說著,他揚頭悠然自得地吟誦道:「神仙無分,且藏身煙村水村,看自雞撞破殘霞,靠青山界斷紅塵。清風明月共二人,去住悠悠一片雲!'
陸狄初喝彩道:'’妙!這一閨《玉抱肚》著實妙得緊!'陸健義和悅地對費崇儒說:」給你講個典故吧!宋朝一名處士叫魏野,隱居不仕,宋真宗屢次謂求,他堅不出山,並對捧詔使者吟了一聯,說是:九重丹詔,休叫彩風銜來,一片野心.已被白雲留住。那宋真宗嘉許他人品高.以後便不再召他。程某雖不敢與前輩老先生相比,心境卻無二致。你明白了吧?'費崇儒愣呵呵地望著他倆,不知所措地笑笑,又無可奈何地皺皺眉,後來很真誠地嘆道:「唉,那不是怪可惜的嗎兮··一」陸健陸狄初以為他還要再勸,不料他豪爽地一笑.說:「恩公,我真服你!你的人品跟那個宋朝的處士一樣高!叫作··一叫作林中高上!'
主客都愉快地笑了。這個話頭也就沒有再提。只是,直到陸健請大家一同品嚐他釣來的鮮魚的時候,凌天和悟真和尚都不肯搭理費崇儒:而且~吃過飯,這兩位來自松江府的客人便要求主人陪他們往竹林散步,顯然有避人的話要跟主人私一f說口陸狄初知趣地留在老友庫裡,滿有興趣地向費祟儒打聽著京師的風俗物產。四}一多歲了,他還沒有渡過黃河呢。
也就兩盞茶的工夫,外面突然騰起一片喧嚷,人喊馬嘶,「抓起來。'「往哪兒跑!」吼叫聲此起彼伏,小小的院落周圍剎那間亮起無數燈籠火把。陸狄初和費崇儒吃了一驚,推窗四望,不知哪裡來的人,已經把這兒圍了個水洩不通。是強盜還是官642
兵了來勒索財物還是……?屋裡的兩個驚異不定,互相看看,發現對方都變了色.種情非常緊張。
老僕跌跌撞撞地衝進來,氣急敗壞地說.「是,是官府的人!把先生和兩位客人……都抓了起來,用船裝走了!
他話沒說完,十幾個如狼似虎的差役一擁而人,巡捕頭揮手一喝:'‘搜)」他們便衝進各個房間亂翻亂找。廚房裡發聲喊:「在這裡!」差役們便都擁往呀房。不一會兒就提出來三條二尺長的魚。捕頭打壁一番.點點頭.招呼一聲:「走吧!'費崇儒忍不住跳過去,陸狄初一把沒拉住,他已攔在捕頭面前:「請留步!請問為什麼要拿程先生?'
一聽這地道的京師腔,捕頭由不得一愣:「你是什麼人?'「我是程先生老朋友的兒子,剛從京師來看望他的。」「從京師來?」捕頭摸不清對方的來路,但衝著京師兩個字,與其兇暴.毋寧客氣一點。他放低聲音說:'‘足下既從京師來,對我們這邊的事多半不大清楚。我為你著想,還是不要攙和的好!這程守仁犯了通海大罪!不是玩笑話!'
「哦?」陸狄初倒抽一口涼氣,不敢做聲。
「什麼?」費崇儒瞪大眼睛,n吃吃地問:「那,那和尚和那個,那個客人呢?'
「那是松江府來的諮文裡要捉拿的兩名要犯,犯大逆的!」捕頭一看這年輕人完全被嚇呆了,輕蔑地笑笑,領著差役自管走了。
「犯大逆的丁」捕頭這句話,一下子揭開了費祟儒腦海裡由久遠歲月織就的那層紗幕,他突然明白了悟真和尚的面貌和日音為什麼似曾見聞。九年前,當他還是個孩子的時候.就見過他,只不過那時他是個道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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費崇儒,是康熙皇帝給費耀色起的漢人名字。康熙把他升為三等侍衛,命他往南方暗行察訪,要緊的是三項:故明廢藩田的變遷;
遷海令的利弊;
隱居民間的賢能人才。
另外,順便察訪各處官吏的貪廉、各地農田的收成、各省駐軍擾民的重輕等等,
他的察訪區是福建、浙江、江蘇,帶有證明他欽差身份的絹質聖旨,但只能在萬不得已時使用,免得被浦臣抓著把柄。費耀色猜想其它各省,皇上也一定派出同樣的親信。見皇[--小小年紀的就這麼精明有為,他很高興,察訪中也倍加努力,不辭辛勞。
他從京師直奔福建,一月後折回浙江,不想江上遇盜,使他這北方大漢差點淹死在富春江。程先生救起他時,他除了貼身的那道聖旨之外,一無所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