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到底是誰呢?蘇菲心想。你為何要把我的生活弄得秩序大亂?「我們將會慢慢彼此瞭解。」他說,彷彿能夠看穿她的心思。
當他們坐在一起時,透過彩色玻璃窗照進教堂的光線變得愈來愈強。艾伯特開始談論中世紀的哲學:「中世紀的哲學家幾乎認定基督教義就是真理。」他一開始時說。
「他們的問題在於:我們是否一定要相信基督教的啟示?還是我們可以藉助理性來探索基督教的真理?希臘哲學家與聖經的記載有何關係?聖經與理性之間有牴觸嗎?還是信仰與知識是可以相容的?幾乎所有的中世紀哲學都圍繞在這些問題上打轉。」
蘇菲不耐煩地點點頭。她在宗教課考試時已經都談過這些了。
聖奧古斯丁「我們將談一談最著名的兩大中世紀哲學家如何處理這個問題。我們還是從聖奧古斯丁(st.augustine)開始好了。他生於西元三五四年,死於四三o年。在他的一生中我們可以看到古代末期到中世紀初期的變遷。聖奧古斯丁出生於北非一個名叫塔加斯特(tagaste)的小鎮。十六歲時,他前往迦太基求學。稍後,他轉往羅馬與米蘭,最後在迦太基西邊幾英里一個名叫西波(hippo)的小鎮度過他的餘年。不過,他並非一生都是基督徒。他是在仔細研究各種不同的宗教與哲學後才決定信教。」
「你可以舉一些例子嗎?」
「有一段時間他信奉摩尼教。那是古代末期很典型的一個教派一半是宗教,一半是哲學。他們宣稱宇宙由善與惡、光與暗、精神與物質等二元的事物所組成。人類可運用精神來超脫於物質世界之上,並藉此為靈魂的救贖做好準備。不過,這種將善與惡一分為二的理論並不能使年輕的聖奧古斯丁完全信服。他全心思考著我們所謂的‘惡的問題’,也就是惡從何而來的問題。有一段時間他受到斯多葛派哲學的影響。斯多葛派認為,善與惡之間並沒有明顯的分界。然而,大致上奧古斯丁還是比較傾向於古代末期的另一派重要哲學,就是新柏拉圖派的哲學。他在其間發現了神聖的大自然整體存在的概念。」
「所以他成了一位信奉新柏拉圖派哲學的主教?」
「是的,可以這麼說。他成為基督徒在先,不過他的基督教理念大部分是受到柏拉圖派哲學觀的影響。因此,蘇菲,你必須瞭解,並非一進入基督教的中世紀,人們就與希臘哲學完全脫離了關係。希臘哲學有一大部分被像聖奧古斯丁這樣的教會領袖帶到這個新時代。」
「你的意思是說聖奧古斯丁一半是基督徒,一半是新柏拉圖派的哲學家嗎?」
「他認為他自己是百分之百的基督徒,因為他並不以為基督教的教義與柏拉圖的哲學之間有所矛盾。對他而言,柏拉圖哲學與天主教教義的相似之處是很明顯的,以至於他認為柏拉圖一定知道舊約的故事。這點當然很不可能。我們不妨說是聖奧古斯丁將柏拉圖加以‘基督教化’的。」
「這麼說,他開始信仰基督教以後,並沒有把哲學完全拋到腦後是嗎?」
「是的,但他指出,在宗教問題上理效能做的事有限。基督教是一個神聖的奧秘,我們只能透過信仰來領會。如果我們相信基督,則上帝將會‘照亮’我們的靈魂,使我們能夠對上帝有一種神奇的體悟。聖奧古斯丁內心深處一直覺得哲學能做的有限。他的靈魂一直無法獲得平靜,直到他決定成為基督徒為止。他寫道:‘我們的心無法平靜,直到在你(天主)中安息。」’「我不太明白柏拉圖的哲學怎能與基督教並存,」蘇菲有點意見,「那關於永恆的理型又怎麼辦呢?」
「聖奧古斯丁噹然認為上帝自虛空中創造了世界,這是聖經中的說法。希臘人則比較相信世界是一向都存在的。不過,聖奧古斯丁相信,在上帝創造世界之前,那些‘理型’乃是存在於神的心中。
因此他把柏拉圖所說的理型放在上帝的心中,藉此儲存了柏拉圖有關永恆理型的看法。」
「他很聰明。」
「這顯示聖奧古斯丁與其他許多教會領袖是如何努力將希臘與猶太思想融合在一起。就某一方面來說,他們是同時屬於兩種文化的。在有關惡的問題上,聖奧古斯丁也比較傾向新柏拉圖派哲學韻看法。他和普羅汀一樣相信邪惡是由於‘上帝不在’的結果。邪惡本身並不存在。因為實際上,上帝創造的事物只有好的,沒有壞韻。聖奧古斯丁認為,邪惡是來自於人類的不服從。或者,用他的話來說:‘善的意念是上帝的事功,惡的意念是遠離上帝的事功。,」
「他也相信人有一個神聖的靈魂嗎?」
「可以說是,也可以說不是。聖奧古斯丁主張上帝與世界之間有一道不可跨越的距離。在這方面他堅決支援聖經的說法,反對普羅汀所說‘萬物皆為上帝的一部分’的主張。不過他仍然強調人是有靈性的生物。他認為人有一具由物質造成的軀體,這個軀體屬於何為蟲蛾鐵鏽所腐’的物質世界,但同時人也有靈魂,可以認識上帝。」
「我們死了以後,靈魂會怎樣呢?」
「根據聖奧古斯丁的說法,自從亞當、夏娃被逐出伊甸園後,全人類都迷失了,不過上帝仍然決定要讓某些人免於毀滅。」
「如果是這樣,他大可以拯救所有的人呀!」
。「就這點來說,聖奧古斯丁否認人有權批評上帝,他引述保羅所寫的《羅馬書》中的一段句子:‘你這個人哪,你是誰?竟敢向神強嘴呢?受造之物豈能對造他的神說:你為什麼這樣造我呢?窯匠難道沒有權柄,從一團泥裡拿一塊做成貴重的器皿,又拿一塊做成卑賤的器皿嗎?’」
「這麼說上帝是高高坐在天堂裡,把人類當成玩具,一旦他不滿意一件造物,就把它丟掉。」
「聖奧古斯丁的觀點是:沒有人值得上帝的救贖。然而上帝到底還是決定拯救某些人,使他們免下地獄。因此,對他而言,誰會獲救,誰會受罰,並不是秘密。這都是事先註定的。我們完全任憑他處置。」
「這樣說來,從某個方面來看,他又迴歸到古老的迷信去了。」
「也許吧。不過聖奧古斯丁並不認為人類應該放棄對自己生命的責任。他教導眾人要有自己就是少數選民之一的自覺。他並不否認人有自由意志,只不過上帝已經‘預見’我們將如何生活。」
「這不是很不公平嗎?」蘇菲問。「蘇格拉底說我們都有同樣的機會,因為我們都有同樣的知識。但聖奧古斯丁卻把人分成兩種,一種會得救,一種會受罰。」
「在這方面你說對了。一般認為,聖奧古斯丁的神學脫離了雅典的人本主義。但是,將人類分成兩種人的並非聖奧古斯丁。他只是解釋聖經中有關救贖與懲罰的教義罷了。他在《上帝之城》(thecityofgod)這本著作中就這點做了說明。」
「書裡說些什麼?」
「‘上帝之城’或‘天國’這個名稱來自聖經和耶穌的教誨。聖奧古斯丁相信,一部人類史就是‘天國’與‘世俗之國’之間奮戰的歷史。這兩‘國’並非以政治區分,它們互相爭奪對個人的控制權。
‘天國’或多或少存在於教會中,而‘世俗之國’則存在於各個國家,例如當時已漸趨沒落的羅馬帝國中,這個觀念在中世紀期間變得更加清晰,因為當時教會與各國不斷互爭主控權。當時有一個說法是:‘除在教會之外,別無救贖。’聖奧古斯丁所說的‘上帝之城’後來成為教會的同義字。一直要到第十六世紀的宗教改革運動,才有人敢駁斥‘人們只能經由教會得救’的觀念。」
「的確是應該抗議了。」
「除此之外,聖奧古斯丁也是我們迄今所談到的第一個將歷史納入哲學理論的哲學家。他所說的善惡之爭並無新意,新鮮的是他說這場戰爭一直在歷史上演出。在這方面,聖奧古斯丁的理念並沒有太多柏拉圖的影子。事實上,對聖奧古斯丁影響較大的是舊約中的線性歷史觀,也就是‘上帝要借歷史來實現天國理想’的說法。聖奧古斯丁認為,為了使人類獲得啟蒙,也為了摧毀邪惡,歷史是有必要存在的。或者,就像聖奧古斯丁所說的;‘神以其先知先覺導引人類的歷史,從亞當一直到世界末日。歷史就像一個人從童年逐漸成長、衰老的故事。」’蘇菲看了看手錶。
「已經八點了。」她說。「我很快就得走了。」
「在此之前,我還要和你談談中世紀另外一個大哲學家。我們到外面去坐好嗎?」
艾伯特站起身來,雙掌合十,然後便大步沿著側廊走出去,看來彷彿正在祈禱,或正深思某個關於性靈的真理。蘇菲別無選擇,只好跟隨著他。
教堂外的地上仍然籠罩著一層薄薄的霧氣。旭日早已東昇,但仍躲在雲層中。教堂所在的地區屬於舊市區的邊緣。
艾伯特在教堂外的一張長椅上坐下來。蘇菲心想,如果有人打這兒經過,看見他們,不知道會怎麼想呢。早上八點就坐在長椅上已經夠奇怪了,再加上身邊還有一箇中世紀的僧侶,那更是怪上加怪了。
「已經八點了。」艾伯特開始說。「從聖奧古斯丁的時代到現在已經過了四百年了。現在,學校開始成立了。從現在起到十點鐘為止,道院所辦的學校將會壟斷所有教育工作。在十點和十一點之間,第—所。由教堂創辦的學校將會成立。到正午時,最早的幾所大學將會出現,幾座宏偉的歌德式大教堂也將在此時建成。這座聖瑪莉教堂也是在十三世紀(或稱‘高歌德時期’)興建的。這個鎮沒錢蓋大一點的教堂。」
「他們也不需要太大的教堂啊!」蘇菲插嘴。「我討厭空空蕩蕩的教堂。」
「可是興建大教堂並不只是為了供一大群人做禮拜,另外也是為了彰顯上帝的榮耀。大教堂本身就是一種宗教慶典。話說回來,這段時期內發生了一件事,對像我們這樣的哲學家別具意義。」
艾伯特繼續說:「在這個時期,西班牙的阿拉伯人所帶來的影響開始顯現。整個中世紀期間,阿拉伯人維繫了亞理斯多德的傳統。後來,從十二世紀末起,阿拉伯學者陸續在各王公貴族的邀請之下抵達義大利北部。許多亞理斯多德的著作因此傳揚開來,並且被人從希臘文與阿拉伯文譯成拉丁文。此舉使得人們對於自然科學重新燃起興趣,併為基督教教義與希臘哲學的關係注入了新生命。在科學方面,亞理斯多德的理論此時顯然又再度受到重視,但是,在哲學方面,人們何時應該聽從亞理斯多德的話,何時又應該謹守聖經的教誨呢?你明白問題所在嗎?」
聖多瑪斯蘇菲點點頭。艾伯特繼續說:「這段時期最偉大、最重要的哲學家是聖多瑪斯(thomasaquinas)。他生於一二二五到一二七四年間,家住羅馬與那不勒斯之間一個名叫阿奎諾(aquino)的小鎮,後來他在巴黎大學教書。我稱他為哲學家,但事實上他也是一位神學家。當時,哲學與神學並沒有明顯的區分。簡而言之,我們可以說聖多瑪斯將亞理斯多德加以‘基督教化’,就像中世紀初期的聖奧古斯丁將柏拉圖‘基督教化’一樣。」
「把活在基督降生前好幾百年的哲學家加以基督教化。這不是很奇怪嗎?」
「你可以這麼說。不過,所謂‘基督教化’的意思只是把這兩位希臘大哲學家的觀念,用一種不至於對基督教教義造成威脅的方式加以詮釋。聖多瑪斯就是那些試圖使亞里斯多德的哲學與基督教教義相容共存的人之一。我們可以說他把信仰與知識巧妙的融合在一起。他採取的方式是進入亞里斯多德的哲學世界,並以他的話來詮釋聖經。」.「對不起,我昨晚幾乎都沒睡,因此恐怕你得講清楚一些。」
「聖多瑪斯認為,哲學、理性這兩者和基督教的啟示與信仰之間並不一定有衝突。基督教的教義和哲學的道理,其實往往是相通的。所以我們透過理性推斷的真理時常和聖經上所說的真理相同。」
「怎麼會呢?難道我們可以透過理性得知上帝在六天內創造了世界,或耶穌是上帝之子嗎?」.「不,這些所謂的‘信仰的事實’只能透過信仰與基督的啟示得知。但聖多瑪斯認為世間有若干‘自然的神學真理’。所謂‘自然的神學真理’指的是一些既可以透過基督教的信仰,也可以透過我們與生俱來的理性得知的真理,例如‘上帝確實存在’這個真理。聖多瑪斯指出,我們可以透過兩條途徑接近上帝。一條是經由信仰和基督的啟示,一條是經由理性和感官。其中,透過信仰和啟示這條是比較確實可靠的,因為我們如果光依靠理性的話,會很容易迷失方向。不過他的重點還是在於像亞里斯多德這樣的哲學理論和基督教的教義之間並不一定有衝突。」
「這麼說我們可以在亞里斯多德的話和聖經這兩者當中做一個選擇囉?」
「不,絕不是這樣。亞里斯多德的學說只對了一部分,因為他不曾受到基督的啟示。可是對了一半並不等於錯。舉個例子,如果我說雅典位於歐洲,這句話並沒有錯,但也不算準確。如果一本書只告訴你雅典是歐洲的一個城市,那麼你最好查一下地理書。書上會告訴你雅典是歐洲東南部小國希臘的首都。運氣好的話,它還會告訴你有關高城的一些事情,還有蘇格拉底、柏拉圖和亞里斯多德等人的事蹟。」
「可是那最初有關雅典的資料是正確的。」
「沒錯。聖多瑪斯想要證明世間只有一個真理,而亞里斯多德所說的真理並未與基督教教義衝突。他指出,我們可以透過理性的思考與感官的證據推知一部分的真理,例如亞里斯多德對植物與動物王國的敘述。但另外一部分真理則是由上帝透過聖經對我們加以啟示。這兩方面的真理在一些重要的點上是互相重疊的。事實上,在許多問題上,聖經和理性所告訴我們的事情是一樣的。」
「譬如說上帝確實存在之類的?」
「一點沒錯。亞里斯多德的哲學也認定上帝(或‘目的因’)是造成各種自然現象的力量。但是他對上帝並沒有進一步的描述,因此,聖多瑪斯認為在這方面我們只能仰賴聖經和耶穌的教誨。」
「上帝真的確實存在嗎?」
「這當然是一個很值得討論的問題。但即使在今天,大多數人仍然認為人無法憑理性證明上帝並不存在。聖多瑪斯則更進一步指出,他可以用亞里斯多德的哲學來證明天主確實存在。」
「不壞嘛!」
「他認為,我們用理性可以體認到我們周遭的事物必然有個‘目的因’。這是因為上帝既透過聖經,也透過理性向人類顯現,所以世上既有‘信仰神學’也有‘自然神學’。在道德方面也是如此,聖經教導我們上帝希望人類如何生活,但上帝同時也賦予我們良心,使我們自然而然會分辨是非善惡。因此,我們要過道德的生活,也有兩條路可走。即使我們從來沒有在聖經上讀過‘己所欲者施於人’的道理,我們也知道傷害人是不對的,在這方面,比較可靠的道路仍然是遵守聖經中的十誡。」
「我懂了。」蘇菲說。「這有點像是我們無論看到閃電或聽到雷聲,都可以知道有雷雨來臨一樣。」
「對,就是這樣。即使我們瞎了,也可以聽到雷聲,即使我們聾了,也可看見閃電。當然如果我們能同時看到、聽到是最好的。可是我們所聽到和看到的事物兩者之間並不牴觸。相反的,這兩種印象具有彼此增強的作用。」
「我明白了。」
「我可以再舉一個例子。如果你讀一本小說,例如史坦貝克(johnsteinbeck)的《人鼠之間》.....」
「我真的讀過啦。」
「你難道不覺得你可以透過這本書瞭解作者的一些背景嗎?」
「我知道這本書一定是有人寫的。」
「你就只知道這點嗎?」
「你好像很關心弱者。」
「當你讀這本史坦貝克的‘創作’時,應該可以約略瞭解史坦貝克這個人的性情。可是你無法從書中獲取任何有關作者的個人資料。例如,你讀了《人鼠之間》這本書後,可以知道作者在寫這本書時年紀多大、住在哪裡或有多少個孩子嗎?」
「當然不能。」
「但是你可以在一本史坦貝克的傳記裡得知這些資料。唯有透過傳記(或自傳)你才能夠更加了解史坦貝克這個人。」
「沒錯。」
「這多少就像是上帝的‘創作’與聖經的關係一樣。我們只要在大自然中走動便可以體認到世間確實有上帝存在。我們很容易可以看出他喜歡花兒與動物,否則他不會創造它們。但有關上帝的資料,我們只能透過聖經得知。你可以說聖經就是天主的‘自傳’。」
「你還真會舉例子。」
「嗯……」
這是第一次艾伯特坐在那兒想事情,沒有回答蘇菲的話。
「這些事情和席德有關嗎?」蘇菲忍不住問。
「我們不知道世上是否有‘席德’這個人。」
「可是我們知道有人到處留下與她有關的證據,像明信片、絲巾、綠皮夾、襪子什麼的。」
艾伯特點點頭。「而且到底要留下多少線索似乎是由席德的父親來決定的。」他說。「到目前為止,我們只知道有一個人寄給我們很多張明信片。我希望他也能夠在信上寫一些關於他自己的事。不過這點我們待會兒還會談到。」
「已經十點四十五分了。我等不及談完中世紀就得回家了。」
「我只想再談一下聖多瑪斯如何在各個不與基督教神學牴觸的領域內採納亞里斯多德的哲學。這些領域包括他的邏輯學、知識理論與自然哲學。舉個例子,你是否還記得亞里斯多德如何描述從植物到動物到人類的生命層級?」
蘇菲點點頭。
「亞里斯多德認為,這個生命的層級顯示上帝乃是最高的存在。這個理論並不難與基督教的神學取得共識。聖多瑪斯認為,萬物的存在分成若干漸進的層次。最低的是植物,其次是動物,再其次是人類,再其次是天使,最上面則是上帝。人像動物一樣有身體和感官,但也有理性可以思考。天使既沒有身體也沒有感官,因此他們具有自發的、直接的智慧。他們不需要像人類一樣的‘思索’,也不需要靠推理來獲致結論。他們不需要像我們一樣逐步學習,就可以擁有人類所有的智慧。而且由於沒有身體的緣故,他們也不會死亡。他們雖然無法像上帝一樣永遠存在(因為他們也是天主的造物),但由於他們沒有一個終有一天必須離開的身軀,因此他們也永遠不會死亡。」
「這倒挺不錯的。」
「高居天使之上的是掌管世間萬物的天主,他可以看見、知道每一件事物。」
「所以他現在也可以看見我們哼?」
「是的,也許是這樣的,但不是‘現在’。上帝的時間和人類的時間不同;我們的‘現在’不一定是天主的‘現在’,人間的幾個星期並不等於天上的幾個星期。」
「真恐怖!」蘇菲用手掩住嘴巴。艾伯特俯視著她。她說:「我昨天接到席德的父親寄來的一張明信片,上面也說什麼‘對蘇菲來說是一兩星期的時間,對我們而言不見得這麼長。’這幾乎和你說的上帝一樣。」
蘇菲看到艾伯特在棕色頭罩下面的臉閃過一抹不悅的神色。
「他真應該覺得慚愧屍蘇菲並不完全瞭解艾伯特的意思。他繼續說:「令人遺憾的是,聖多瑪斯也採取了亞里斯多德對於女人的觀點。你可能還記得亞里斯多德認為女人是一個不完整的男人。他並認為小孩子只繼承父親的特徵,因為婦女是被動的、只能接受的,而男人則是積極的、具有創造力的。聖多瑪斯認為這些觀點與聖經的話語一致。例如,聖經上就告訴我們女人是由亞當的肋骨所造的。」
「胡說八道!」
「事實上,人類是一直到一八二七年才發現哺乳類有卵子,因此難怪人們會認為男人是生殖過程中創造生命、賦予生命的力量。
不過,聖多瑪斯認為,女人只有在身體的構造上比不上男人,但在靈魂上則與男人相當。此外,在天堂裡,兩性是完全平等的,因為在那裡所有身體上的性別差異都不存在了。」
「這點並不讓人覺得好過多少。中世紀難道沒有女哲學家嗎?」
「中世紀的教會大部分是男人的天下,不過這並不表示當時沒有女思想家。其中一位名叫席德佳(hildegardofbingen)…」
蘇菲睜大了眼睛:「她和席德有什麼關係嗎?」
「怎麼會問這種問題呢?席德佳是一o九八到一一七九年間一位住在萊茵河谷的修女。她雖然是個女人,卻身兼傳教士、作家、醫生、植物學家與博物學者等幾種頭銜。通常中世紀的婦女要比男人更實際,甚至可能更有科學頭腦,在這方面席德佳也許是一個象徵。」
「我問她到底和席德有沒有關係?」
「古代的基督徒和猶太人相信上帝不只是個男人而已。他也有女性化——或所謂‘母性’——的一面。他們認為女人也是依照上帝的形象創造的。在希臘文中,上帝女性化的那一面被稱為‘蘇菲亞’(sophia)。‘蘇菲亞’或‘蘇菲’(sophie)就是智慧的意思。」
蘇菲無奈的搖搖頭。為什麼以前沒有人告訴她這件事呢?她又為什麼從來沒問過呢?艾伯特繼續說:「在中世紀期間,上帝的母性對於猶太人和希臘正教的教會而言別具意義,但在西方她則被人們所遺忘。所幸後來席德佳出現了。她宣稱她在幻象中看到了蘇菲亞,穿著一襲綴滿華貴珠寶的金色袍子……」
蘇菲從椅子上站了起來。蘇菲亞在夢境中向席德佳顯靈…「也許我也會向席德現身。」
她再度坐了下來。艾伯特第三次把手放在蘇菲的肩膀上。
「這事我們必須好好談一談,不過現在已經快十一點鐘,你得回家了。我們很快就要講到一個新的紀元。下一次要講文藝復興時,我會通知你來。漢密士會到花園去接你。」
說完了,這位奇怪的僧侶就站了起來,開始向教堂走去。蘇菲留在原地,想著有關「席德佳和蘇菲亞、席德和蘇菲」的事。突然間她跳了起來,追趕穿著僧侶服的艾伯特,在他身後喊道:「中世紀是不是也有一位艾伯特?」
他稍稍減緩了速度,偏了偏頭說道:「聖多瑪斯有一位著名的哲學老師,名叫大艾勃特(a1bertthegreat)……」
說完了,他便頷了頷首,跨進聖瑪莉教堂的門,消失無蹤了。
蘇菲對他的回答並不滿意。她也緊跟著回到教堂內,然而現在裡面卻空無一人。難道他鑽進地板去了嗎?她正要離開教堂時,看見一幅聖母像。她走近畫像,仔細審視。
突然間她發現聖母的一隻眼睛下面有一小滴水。那是眼淚嗎?蘇菲衝出教堂,跑回喬安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