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滿咬咬牙,突然掐在秀秀的後頸,把她推到三人中間,正色道:「記住,盯住你哥,千萬別讓他參加什麼亂七八糟的運動,更別讓他腦子發熱去參軍!」
秀秀連連點頭,老老實實道:「哥沒空參軍,他的學校要遷走,他一直在幫忙。」
「那可怎麼辦,我哥說一定要把鬼子趕出中國,他們什麼時候能走啊!」湘水急得快哭出來。
小滿劈頭給他一巴掌,在他耳邊悄聲道:「到時候我們一起回湘潭,有我在,你爺爺不會把你怎樣。」
四人垂頭喪氣出來,聽到劉明翰正和胡長寧坐到客廳裡聊天,齊齊縮在院子裡,大氣也不敢出。小滿看看這個,看看那個,胸膛一挺,張開雙臂把三人圈在懷裡,突然生出幾分當了老大的豪邁之氣,得意洋洋。
談起局勢,劉明翰顧不得這地頭姓薛,揮舞著拳頭,聲音激動得有些顫抖,「戰火燒到家門口,誰在學校坐得住,何況敵人的飛機經常在上空盤旋。湖大炸得很慘,從今年年初到現在,我扒出的屍體就有幾十具。」
胡長寧重重咳嗽一聲,劉明翰收了拳頭,輕聲道:「爸爸,現在武漢吃緊,我們要往西邊遷,如果不出意外,我可能會跟他們一起走,到時候還請你們多多保重。」
薛君山換了一身軍裝出來,抱著平安徑直走進客廳,面色凝重道:「二十一號廣州陷落,昨天武漢也陷落了。」
劉明翰頓時面如死灰,薛君山好整以暇地坐下,似笑非笑道:「爸爸,到了這個時候,你難道還有幻想?」
小滿彷彿聽到湘湘急促的心跳,悄悄拍拍她的手。有關鬼子的訊息何其多,湘湘耳聞目睹,恍惚間,彷彿看到滿城血光,淚大顆大顆落下來。湘水嚇了一大跳,掄起袖子就去擦,被小滿扣住手腕,順著他的手指看到袖口的汙濁,鬧了個大紅臉。
薛君山高聲道:「你們四個進來!」
四人低著頭慢慢走進來,三個都擠在小滿後頭,只是連小滿都心驚肉跳,老大的派頭也裝不下去了,脖子縮得沒了影。
薛君山冷冷道:「你們聽好,蔣某人也好,日本人也好,不管外頭怎麼鬧,只要你們不出這個公館,我就有辦法保得你們平安。小滿,湘湘,你們別去學校了,看上頭的意思,這次很大可能要放棄長沙,那些傢伙分開來是一條龍,合在一起是一條蟲,還跟□□鬥得你死我活,也難怪有今天。」
湘湘把求救的目光投向劉明翰,劉明翰顯然還沉浸在自己的思緒中,低垂著頭不發一言,湘湘推開小滿,剋制住身體的顫抖,咬著牙道:「姐夫,我有個同學老家在南京,她說南京陷落的時候……」
「閉嘴!」薛君山霍然而起,惡狠狠道,「這裡沒你說話的份,你們兩個惹的麻煩難道還不夠多!」
胡劉氏從樓上衝下來,哽咽道:「你們就不能消停一天,你姐夫一天到頭辛辛苦苦,還不是為了我們這個家,你們也太不懂事了!」
不過在薛君山這裡過了兩年,一家人竟然全數倒戈,湘湘憤恨難平,下唇幾乎咬出血來。小滿倒是學乖了,拉著她用力往外拖,劉明翰突然抬起頭來,眸中似有火光閃耀,冷冷道:「爸爸,媽媽,對不起,我不該撇下你們,我不走了,我陪你們一起等鬼子滾蛋!」
薛君山還想繼續訓他兩句,瞥見胡劉氏盯著自己的哀求目光,抱著平安往飯廳走,算是給岳母一點面子。
一會,一家人湊到飯廳吃飯,席間氣氛無比沉悶,除了小平安,沒有誰真正吃飽。筷子一放,薛君山立刻趕去保安處,劉明翰一分鐘也待不下去,帶著妹妹告辭。湘水怕得要死,也想去一個長沙的遠親家歇宿,被小滿扣住包袱硬留下來。
晚上,湘水頭一挨枕頭就呼呼大睡,小滿渾身疼得厲害,哪裡睡得著,可是怎麼都弄不醒湘水,頗有些憤懣,披衣而起,躡手躡腳鑽出門,到隔壁敲了兩長三短的訊號,果然聽到湘湘的聲音,連忙閃進房間,一骨碌鑽進被窩裡,被她按倒好一頓教訓。
真是地獄無門偏闖進來,捂著腫起來的腦門,小滿哭都哭不出來,湘湘終於滿意,拉亮燈檢查他的傷勢,連連倒吸涼氣,哭喪著臉把腦門送到他面前,委委屈屈道:「哥,給你報仇!」
小滿吃吃直笑,揉揉她的頭髮,披著衣服縮在床角里,把頭擱在膝蓋上,眼睛有些發直。湘湘如何不知道他的心事,披著被子挨著他縮成一團,兩人頭靠著頭,一起靜靜坐到天色微明。
半夜,湘君好不容易把平安哄睡了,將他抱到奶奶房間的小床上,一抬頭,昏暗的燈光中,奶奶的眼睛顯得分外明亮,不由得嚇了一跳,輕嘆道:「奶奶,您以後小心點,別把平安帶遠了,街上不太平。」
奶奶幽幽道:「記不記得以前鄰居家那個學繡花的玲玲,你看她跟你表哥般配不?」湘君咬了咬唇,輕輕嗯了一聲,轉身走了。奶奶在心中長長嘆息,臉上慢慢佈滿了水痕。
回到房間,湘君還沒折完衣服薛君山就回來了,他推開房門,一屁股坐在門邊的小沙發上,再也不是白天那威風八面凶神惡煞的模樣,渾身精疲力竭,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湘君看慣了他這樣子,連忙打來熱水,如對待嬰孩一般,把他的頭抱在懷裡輕柔擦拭。他緊緊閉著眼睛,環著她纖細的腰身,嘴角勾起一個若有若無的笑容。
擦完臉,湘君蹲下來為他脫了厚重的皮靴,薛君山摸摸她的發,勾起她下巴深深吻了一記,眸中恢復了一絲神采,起身進了浴室。一會,他終於神清氣爽出來,往床上一撲,目光定在湘君的臉上,笑容又起。
湘君被他看得心裡發毛,趕緊關上衣櫃,撿起他丟下的衣服,攤開被子,慢慢躺下來縮排他懷裡。
「你為什麼不問我?」他最愛的就是她沉默的溫柔,此時此刻,卻莫名生出些慌亂。
湘君淡淡笑道:「不管怎樣,你總是為我們著想的。」
薛君山緊緊把她擁在懷裡,在她臉頰蹭來蹭去,像個尋找溫暖的大孩子。她心頭一酸,柔聲道:「槍炮無眼,你在外面自己小心。過了這陣,我們再生個孩子吧,大家都閒著,正好幫我們帶。」
「我還要兒子!」薛君山嘿嘿直笑,「要是女兒肯定會被帶成湘湘那樣子,太難纏了,還是兒子好,皮糙肉厚經得起敲打,帶出去也有面子。」
「什麼難纏!」湘君又好氣又好笑,敲敲他腦門,「你幹嘛老跟湘湘過不去,她還小,你何必呢!」
「小什麼小,鄉下的女人都生小孩了!」薛君山氣哼哼道,「都是你們慣出來的,我十二三歲就從鄉里出來闖世界,怎麼都沒人說我小!」
湘君懶得理他,翻身準備睡覺,他蠻橫地將她攬過來,附耳道:「你不知道,我現在也是無頭的蒼蠅。我剛剛得到訊息,蔣委員長到了南嶽,看樣子要在湖南打一場硬仗,軍隊都在往長沙調派,到時候日本人打不下來,肯定又會拿老百姓開刀,如果又來一次屠城……」
察覺到懷中人的顫抖,他連忙收住話題,用一個輕吻平復她的情緒。兩人緊緊相擁,心跳聲聲,都有恍若隔世之感。
良久,他突然開口,「明天我要去南嶽,也不知道情況會怎樣。如果以後我不在了,你把平安好好帶大,我薛君山來世做牛做馬報答你!」
「傻子,說這種不吉利的話做什麼!」她輕輕推了他一把,只是猶如蚍蜉撼樹,並未推開他,只得撇開臉竭力忍住淚水。
他扳過她的臉用力抹了一把,呆呆看著手心,意識到這淚水是為自己而流,頗有幾分驚奇和得意,小心翼翼將溼潤的手心貼在臉頰,感受這難得的溫度,嬉皮笑臉道:「我知道對不起你,你不要怪我,跟你說實話吧,我不是要教訓你才去你家求親,我喜歡你,那天在街上一看見你就喜歡上了,娶到你,這輩子真不算虧……」
她張開雙臂摟住他脖頸,哭得撕心裂肺,所以,沒有聽見他近乎囈語的最後一句。
「還有,多謝你給我一個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