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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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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響了,小滿閃身而入,徑直坐在床榻上,兩人好些天沒這麼親密,竟都有些尷尬,小滿挪開視線,半真半假地笑道:「你太過分了,有了小男人就不理我!」

湘湘不知該說什麼,直接給他一個響亮的爆栗,小滿捂著腦門慘叫一聲,兩人相視而笑,湘湘把小滿拎到床上,靠在他背上沉默不語。

感覺到自己背心溼了大塊,小滿反手摸摸她的頭,輕聲道:「你們什麼時候走?」

無人回答,溼的範圍悄然擴大。

小滿輕嘆一聲,也不去管她,將手錶捧在手心,彷彿第一次認識這玩意,盯著指標數數,數到五十的時候,湘湘突然把臉在他背上蹭乾淨,嬉笑道:「哥,跟我們一起走吧!」她頓了頓,又急急忙忙道:「姐夫也是這個意思!」

小滿歪著頭想了想,苦笑道:「傻瓜,你自己想想,姐夫一忙起來就是好幾天不歸家,如果我走了,家裡老的老小的小,半個出力的都沒有,要真有什麼事該怎麼辦?」

湘湘撇撇嘴道:「真奇怪,湘水來的時候不是說過了嗎,湘潭老家有房子住,奶奶怎麼不肯答應,害得湘水孤伶伶回去,只怕少不了一頓家法,好可憐!」

除了奶奶的記仇和犟脾氣,小滿哪裡想得出別的解釋,笑道:「你跟你男人怎麼樣了,天天泡在一起,就是沒感情也泡發了!」

在小滿面前,湘湘根本不用遮遮掩掩,理直氣壯道:「怎麼樣,我就喜歡他,他比你好看多了!」

小滿怪叫一聲,掐著她脖子拼命搖晃。奶奶拖上晾衣杆氣勢洶洶殺進來,見這陣仗,臉上泛起一絲笑容,朝小滿劈頭蓋臉打去,「兔崽子,敢掐死我乖孫女,活得不耐煩了是吧!」

電話突然催命般響起,守在薛君山身邊打盹的湘君猛地驚醒,正要推醒他,薛君山突然驚叫一聲,以猛虎下山之勢撲過去接了電話,沒聽兩句,身體竟悄然戰慄。

電話已經發出嘟嘟的聲音,薛君山仍然拿著電話,彷彿中了定身咒。湘君看出端倪,一顆心怦怦直跳,一步步挪過去,從他手中拿過電話掛上,一句話也不想說,一句話也不敢說,輕輕靠在他寬厚的胸膛。

下一秒,她被人死死勒在懷中,她第一次知道,他的手臂竟有如此恐怖的力量,彷彿能把她的骨肉揉碎。

「岳陽淪陷了!」

他的聲音彷彿晴天霹靂,讓她腦中轟隆隆地響,渾身近乎癱軟。

恍惚間,她還想問個究竟,落在面頰的一大顆淚立時讓她失去了開口的勇氣。事已至此,也沒有問的必要了,她強自鎮定心神,輕輕為他擦擦眼睛,一句話在心中繞了又繞,終於衝出喉嚨,「我要跟你一起!」

薛君山渾身一震,幾乎嚎啕痛哭,連忙憋住一口氣,死死將她按在懷裡,恨不得讓她成為自己胸口的一部分,永遠不離不棄。

「我去收拾一下,早點把大家送走,你去洗個澡,臭死了!」湘君仍然在笑,輕輕捶在他胸膛,他也露出笑容,在她臉上蹭來蹭去,「臭死你臭死你!」

兩人彷彿心意相通,相視而笑,見他仍然沒有動作,湘君只得親自動手一顆一顆給他解開釦子,他輕輕抓住她的手,深深吻了一記,顫聲道:「我喜歡你,你要記得啊!」

「都老夫老妻了,說這個做什麼!」湘君撲哧笑出聲來,把他推進浴室,一直強忍的淚終於潸然而下。

湘君走出房間,和院子裡忙碌的胡劉氏的目光對上,腳步踉蹌,朝她狂奔而去。胡劉氏心頭一緊,張開雙臂把她接住,焦急地盯著她的眼睛。

湘君壓低聲音道:「媽,快去收拾東西,鬼子打下岳陽了,很快就來了!」

胡劉氏頓覺天旋地轉,深深吸了口氣,一言不發地往樓上走,湘君緊走兩步趕上她,拉著她的手臂想叮囑幾句,胡劉氏苦笑道:「不要說,我心裡有數。」

湘君緩緩把手放開,聽到薛君山在房間裡嚷嚷,連忙跑了回去,胡劉氏再也堅持不住,一屁股坐在臺階上,滿心迷茫。

胡長寧到處轉了轉,慢騰騰踱回來,疾走兩步把她扶起,兩人交換一個眼色,胡長寧攙扶著她往樓上走,長嘆道:「媽不走,我們怎麼走得掉,趕快把湘湘的事情辦了,要小滿送兩人離開這裡,他們兩個保住,我也就沒什麼牽掛了。」

胡劉氏哽咽道:「我再去勸勸媽,她一直都聽我的。」

胡長寧搖搖頭,苦笑道:「別勸了,你不知道大伯當年是怎麼對她的,差點動用家法把她沉塘,要不是後來你生了對龍鳳胎,大伯興奮過度,不停派人送東西來,幫我們度過不少難關,她死都不會跟胡家有來往。」

胡劉氏嘆了又嘆,兩人沉默著走進書房,胡長寧負手走到大書櫃前,也不拿書,一本本看過去,彷彿在跟它們做最後的告別,滿臉悽然。

胡劉氏從房間裡拿出一個手提箱,把箱子裡的兩本書拿出來放在最顯眼的地方,胡長寧愣住了,探頭看了看,頷首笑道:「你都收拾好了,手腳真快!」

「你以為都像你不管事!」胡劉氏啐他一口。

要是往常,胡長寧又要扯出一連串的之乎者也,不過,今天他彷彿第一次認識這個女人,目光近乎定在她臉上。胡劉氏被他看得發慌,摸摸自己的臉,胡長寧突然笑起來,拉住她粗糙的手,用從未有過的輕柔聲音道:「這麼多年……辛苦你了!」

「你真是……」胡劉氏話剛出口,已然泣不成聲。

時間過得飛快,一家人忙忙碌碌,天很快就黑了。夥計都回去了,盛承志要看鋪子,今天並沒有來找她玩,湘湘也知道局勢如何緊張,只得收拾忐忑心情,珍惜和家人在一起的最後時光。

薛君山洗完澡又出門了,奶奶不知道發了什麼狠勁,在廚房忙了一整天,一個人硬是張羅出豐盛晚餐,簡直就是辦酒席,除了肉丸子,還有湘湘最愛吃的蓮子羹,胡長寧下酒的肚絲,而且一改過去的吝嗇計較,每一碗都堆得滿滿的,湘湘和小滿偷了好幾個肉丸子也沒罵人。

飯菜做好,一家人齊聚在客廳,所有人都在笑,所有人眸中都有濃濃的哀愁,只有剛剛睡醒的平安不知人間疾苦,在飯桌邊繞來繞去,口水橫流。

聽到電話鈴響,湘君慌忙衝去接聽,嗯了兩聲,放下電話,對上幾道灼人的目光,強笑道:「君山說有兩個朋友要來吃飯。」

「吃飯啦吃飯啦!」平安終於等到這句話,抱著自己的小板凳坐下來,眼巴巴看著眾人。刻意的大笑聲裡,胡劉氏趕緊進去拿碗筷,奶奶哄孩子,胡長寧捧著報紙裝模作樣地看,湘君進房間換衣裳,而湘湘和小滿再也忍受不住這種壓抑的氣氛,互相使個眼色,悄悄挪到院中梧桐樹下,跟小時候一般,背靠著背,仰望黑沉沉的蒼穹。

「小滿,我們一起出生真好,小時候你偷偷去湘江玩水,我突然就心裡恐慌,最後還尖叫出來……」

「是,那次我差點淹死,還是表哥及時找過去把我救起來。」小滿嬉皮笑臉道,「要不是你,我這頓打可跑不了!」

「還說,每次你捱打,我都要陪著疼,以前爸爸還老以為我護著你,那時候我真想掐死你算了,你就不能老實點!」

「可憐哦……」小滿拖著長長的尾音笑,並沒有聽出絲毫同情之意,湘湘有些氣苦,撈過他的手準備狠狠咬一口,想想又放棄了,把臉挨進他手心,笑得無比悽然。

小滿輕嘆一聲,正色道:「你在外頭要自己保重,別逞強,你那小男人也是吃不得虧的主,你讓著他一點。」

他突然抿嘴一笑,湊近她耳朵道:「別以為只有你倒霉,我比你還倒霉,每次你來女人家那個事,我都要難受幾天。」

湘湘惱羞成怒,撲上去掐他脖子,兩人久未鬥法,都是手腳發癢,心頭蠢動,下手再沒客氣之說,頓時打得天昏地暗,日月無光,小滿耳朵尖,聽到隱約的車聲,疏於防範,被湘湘按在地上一頓猛捶。

湘湘出了氣,正要大笑三聲嘲笑這個手下敗將,猛一抬頭,薛君山橫眉怒目,徐權口歪眼斜,而正中間那個好整以暇看戲的高個子英俊軍官,不是顧清明是哪個!

湘湘慘叫一聲,落荒而逃。小滿覺得丟了面子,一個掃堂腿過去,把她絆倒在地,這回她也顧不上臉面,就地爬過來,還想報仇雪恨,薛君山怒吼一聲,一手拎住一個提到後面,要湘君拿了兩塊洗衣板來,乾脆利落地分配給兩人,還不解恨,又各踹一腳逼他們跪下,這才把兩位客人帶進來。

被兩個小鬼一攪和,大家凝重的面色終於和緩,胡長寧滿臉尷尬的笑,把客人引到飯桌,奶奶怕平安鬧,正要帶他離開,被徐權笑著制止,顧清明探頭探腦往後看了看,竟以玩笑的語氣跟兩人講情,薛君山還當自己請錯了人,狐疑地在他臉上掃了一眼,到底還是要給他這個面子,把兩人喚來吃飯。

湘湘和小滿灰溜溜出來,徐權忍俊不禁道:「小姑娘,馬上要嫁人了,你這樣子可不行,那盛老闆要知道你欺負他獨苗,不會找你拼命啊!」

顧清明微微一愣,剛要將探詢的目光投向湘湘,半路又硬生生收回,垂著眼簾若有所思。

胡家的人看著這對冤家胡鬧長大,知道兩人雷聲大雨點小,越打感情越好,也懶得去管,沒想到被外人看了好戲,都有些訕訕的,薛君山賠笑道:「大家愣著做什麼,趕快坐趕快坐!」

薛君山一落座,斜眼看向胡長寧,胡長寧不情不願轉身,匆匆走進儲藏室。原來胡長寧好喝兩口,家裡凡事不問,只掌管兩個大權,一個是書,一個就是酒。

薛君山知道胡長寧的脾氣,暗中踢了小滿一腳,笑眯眯道:「我們辛苦了好久,讓爸爸拿點好酒來。」

小滿立刻蹦起來,一溜煙衝進儲藏室,果然看到胡長寧手執兩瓶酒,舉棋不定。小滿撲哧一笑,奪過胡長寧最不喜歡的洋酒,撓撓腦袋,又作勢放下來,胡長寧生怕他打別的主意,慌忙抱起一瓶綿竹大麴往外走,小滿拽住他的衣袖,胡長寧為了保住自己的寶貝,什麼風度都顧不上了,甩開他惡狠狠道:「這些當官的就會享福,讓鬼子一口氣打到這裡來,不給他們喝,就是砸了也不給!」

小滿悶頭大笑,指著洋酒神神秘秘道:「那是留過洋的,用這個打發就行了,好酒你自己留著喝吧。」

胡長寧放下心來,把自己的寶貝放好,見小滿還是嬉皮笑臉等著,這才有些不好意思,搶過洋酒急匆匆出門。

薛君山早就等得不耐煩了,一眼看到洋酒,露出果不其然的淡定笑容,招呼大家喝酒。

徐權也不客氣,一邊吃一邊連連誇獎奶奶的好手藝。出乎意料,顧清明並不挑剔,也能吃辣,一改上次那副冷臉,讚不絕口。

奶奶引以為傲的就是自己的好手藝,笑得嘴巴都合不攏,薛君山悔得腸子都青了,知道奶奶要大展手腳,今天送走蔣委員長和何應欽一行,得意洋洋之餘,隨口跟徐權提了一下,沒想到這個饕餮自己吃還不夠,還要帶一個討厭的人來,真是有苦難言。

一頓飯熱熱鬧鬧結束了,除了湘湘和小滿,大家都吃得很飽,由胡長寧提議,上樓到小茶室泡茶賞月。

茶是今年的君山銀針,泡出來茶色杏黃明亮,根根茶葉猶如標槍劍戟,著實壯觀。顧清明嘖嘖稱歎,抱著杯子左看右看,臉上滿是討人喜歡的好奇之色。大家解開心結,幡然醒悟,脫去軍裝,這也不過是個二十出頭的青年,玩心和童心同樣未泯。

一個為了難得拿出來的君山銀針,一個為了奶奶做的美味點心,湘湘和小滿硬著頭皮來陪客,見到顧清明另外一面,都坐在遠處的角落看直了眼。顧清明有所察覺,衝昏暗光線裡的湘湘擠擠眼睛,勾著嘴角無聲地笑。

湘湘臉上頓時火燒火燎,幾乎縮成一個小小的蝸牛。小滿擰著眉頭看來看去,突然有不好的預感,頓時食不知味,坐立不安。

緊繃了多日,難得有一天放鬆,言談間,眾人不約而同避開時事,胡長寧從君山銀針的歷史扯起,旁徵博引,滔滔不絕,顧清明是書香世家,也不時插上兩句,只有徐權和薛君山兩員跟聽天書一般,在一旁只能乾瞪眼。

花盆裡的花寥寥,大部分種上了蔥蒜辣椒,湘湘的目光像兩隻慌亂的兔子,在各個花盆上亡命逃奔,顧清明追了一會,暗暗好笑,打趣道:「奶奶真會過日子,種了這麼多好東西。胡先生,以後如果沒飯吃,可不可以到您家裡來叨擾?」

胡長寧笑道:「這是我們莫大的榮幸,當然歡迎!」

小滿忍無可忍,狠狠抓在湘湘的手腕,拉著她貼著牆角往外溜。顧清明自然瞧見,欲言又止,用杯子遮了半邊臉,笑得杯中的水差點濺出來。

今天的顧清明跟前些天簡直是判若兩人,薛君山滿腹狐疑,向徐權遞去詢問的眼神,徐權一副愛莫能助的表情,薛君山瞥見偷溜走的雙胞胎,腦中靈光一現,捕捉到模糊的念頭,心中笑開了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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