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君山苦笑道:「我早就猜到他們有這種想法,就是沒想到要自己親手完成,以後我就是長沙的罪人啊!」
「哪天燒?」胡長寧問完又有些後悔,「不方便說就算了。」
薛君山再也笑不出來,咬牙切齒道:「今天!」
胡長寧渾身一震,不敢置信地看著他。薛君山朝他用力點頭,正色道:「我也沒想到事情發展得這麼快,本來大家都是今天撤退,有奶奶在,我也沒有辦法。你不要擔心,鬼子還在新牆河,離這裡還遠,明天后天走還來得及,而且我們家牆高,燒不進來,我專門派了人盯著,不怕他們趁火打劫。」
胡長寧苦笑道:「還好是新牆河,不是新河,不然我們長翅膀都飛不走了!」
兩條河只有一字之差,新牆河在岳陽南面,離長沙有兩三百里,新河就在長沙北面郊區,只有十里路。
「還好是新牆河。」薛君山隨口接了一句,腦海中閃過今天開會時眾人凝重的面色,只覺心一點點揪緊,即使自己勉力支撐,也無力迴天。
兩人都沉默下來,沿著牆走了一圈,真正讓胡長寧吃了定心丸的是牆邊的幾個大水缸,現在都是滿滿當當,一有險情,應該能應付過去。
小滿躡手躡腳跟在兩人身後走了一會,抿著嘴回到房間,往箱子裡塞了幾套衣服,提著箱子來到湘湘房間,看到湘湘床榻上塞得滿滿的箱子,又抿了抿嘴,對湘湘詢問的眼神視若無睹,徑直從衣櫃裡拿出幾件好衣服塞進自己箱子裡,把兩個箱子合上掂了掂,朝她用力擠出笑臉。
吃過簡單的晚飯,眾人急急忙忙收拾東西,把箱子一個個放在院子裡。大門突然被人砸得砰砰直響,湘湘拉開門,兩個穿著黑衣的漢子猛衝進來,為首一人徑直走到胡長寧面前,抱拳道:「胡先生,我們是受薛副處長之託護送你們的,快走吧!」
胡長寧黯然道:「能不能再接兩個人?」
那人冷哼一聲,提上一個箱子大步流星往外走,湘湘突然訥訥道:「還有盛承志和他爸爸!」
那人腳步一頓,冷冷道:「小姐,現在車子緊張,我們只撥得出兩臺,剛好坐你們一家!」
胡劉氏「啊」了一聲,突然捂著臉嚶嚶哭泣,奶奶把平安塞到湘君手裡,轉頭就往家裡走,一字一頓道:「你們擠一擠剛好,把明翰和秀秀接上吧!」
湘君輕嘆一聲,把平安放到胡長寧手裡,走過去扶住奶奶,頭也不回道:「我要等君山,本來也沒打算走。」
小平安連連被人「拋棄」,嗚嗚直哭,胡長寧和胡劉氏交換一個眼色,苦笑一聲,對那人抱拳道:「這位兄弟,我們也不走了,人老了,跑來跑去沒意思,麻煩你們把幾個孩子送走吧。」
那人怒道:「你們到底怎麼回事,我們一天要送那麼多人,沒你們這麼囉嗦的,上頭下了死命令,要把公私建築統統燒光,完不成任務的軍法從事,馬上戒嚴了,再不走就等死吧!」
小滿突然笑起來,「大哥,你們先去送別人吧,反正鬼子還遠,我們明天走也行啊!」
那人丟下箱子掉頭就走,胡長寧正要叫回來,小滿擋在他面前,以從未有過的鄭重低聲道:「爸爸,你別趕我走,我是你的兒子,你們要是有什麼事,我肯定會一世良心不安!」
胡長寧彷彿第一次認識這個兒子,用力拍拍他的肩膀,拖曳著腳步走到客廳,準備給盛家撥電話。電話沒法通,他拿著電話發了老大一會呆,小滿連忙把電話接過去掛好,嘻嘻笑道:「爸爸,捨不得寶貝女兒啊,我反正跟她長得差不多,以後我把頭髮留長就行了!」
胡長寧劈頭打下去,「我只生了你一個帶把的,想做女人,打死你!」
反正事已至此,擔心也沒什麼用,湘湘突然想開了,撲哧笑出聲來,一個勁往胡劉氏身邊湊,把「媽媽」兩個字叫得纏綿婉轉,餘韻悠長,小滿不甘示弱,也湊上來想爭寵,到底一個大男人叫不出來,惱羞成怒,以猛虎下山之勢猛撲過去,和湘湘戰成一團。
兩人都是花拳繡腿,只是嚷嚷得厲害,大家都跑到客廳裡來看熱鬧,平安也想加入,在旁邊繞來繞去,急得嗷嗷直叫。
奶奶第一次覺得兩人的打鬧如此好笑,也不去拉平安,默默坐到一旁的小凳上,在笑聲中微微低頭,讓一大顆淚沒入塵土。
雖然表面笑容如常,其實誰心裡也沒底,誰也不想離開家人,大家都聚在客廳,胡長寧很有興致地把平安抱在懷裡講故事,小傢伙聽不出個所以然,沒坐一會就坐不住了,伸著小手要湘湘抱,到湘湘懷裡老實了一點,玩著她脖子上的項鍊,一會就昏昏欲睡。
很快,薛君山派人送信來了,說是明天早上才燒,讓三姐弟輪班守著,一是注意聽警報,二是看天心閣方向的動靜。湘君把小平安送到房間睡下,泡了一壺香噴噴的龍井,把箱子工工整整排在門口。幾人看著她的動作,愣怔無語,良久,胡劉氏突然幽幽嘆道:「不知道明翰和秀秀他們怎樣了。」
奶奶彷彿在跟自己慪氣,垂著頭悶悶道:「這次一定要把我大孫子的事情辦好,要不然死都不安心!」
「奶奶!」湘湘和小滿同時發出抗議,奶奶打了個大大的哈欠,朝兩人擺擺手,搖搖晃晃進了房間,不過並沒有像往常那樣關門。
客廳的落地鍾滴答滴答,眾人度日如年,誰也不想開口。湘湘老實不客氣地把小滿的大腿撥弄過來,舒舒服服枕著睡覺,小滿也不跟她計較,將她的長髮繞在指間,思緒不知不覺飄遠,滿臉哀傷。
緊張了一天,湘湘很快沉沉入睡,湘君拿了件棉袍過來給她蓋上,小滿輕聲道:「爸爸,湘湘明天還是後天走?」
「明天,吃完飯就走!」胡長寧的話一齣,發現所有人都變了臉色,連忙笑道,「這是喜事,明天不準哭哭啼啼,省得她放不下!」
小滿點頭道:「我一個人去送就好,明天順便把表哥和秀秀接過來,一家人在一起也放心些!」
眾人又沉默下來,小滿察覺有些不妥,低頭一看,才發現早已睡去的湘湘眼角溼漉漉的,心頭一陣絞痛,以無比輕柔的手勢遮住她的眼睛。
知道是明天早晨的事情,湘君不敢說放心,倒是偷偷鬆了口氣,一直提心吊膽,如今已經非走不可,能跟家人在一起,能躲一時也算老天有眼。
回憶像脫韁的野馬,一放出去就無法拽回,明知現在不合時宜,她卻突然想起和薛君山的洞房花燭夜,他脫了衣裳,壯碩的身上滿布傷痕,最深的那道在胸口,襯得他一張黑臉更顯得猙獰。
發現她的懼怕,他笑不可抑,突然抓過她的手按在自己胸口那道深深的傷痕上,一字一頓道:「你以後好好跟我過日子,我不會虧待你們!」
明明面孔那麼猙獰,對她說話卻如同孩童,總帶著幾分小心翼翼,彷彿最初的巧取豪奪只是一場夢。她這從未遇過這樣的魯莽的男人,渾身止不住地戰慄,卻在他給的疼痛中清醒。這個恐怖的男人,將是自己共度一生的人,那一刻,她只有滿心的絕望,如果不是怕再次連累家人,她甚至想一死了之。
然而,他果然做到了!他包攬下所有吃穿用度,把她的親人當成自己的親人,傾盡所有為湘湘和小滿鋪平道路,卻從未想過自己。
他總是一副無所謂的樣子,她卻慢慢了解,他從小調皮搗蛋,為父親不容,十二三歲就從漢壽老家出來闖蕩,深深期待一個家,當初在街頭和她的偶遇,就成了引發一切的契機。
她爬上樓,默默看著南方的天空,此時此刻,那方墨色沉沉,平靜如常。
再給他生個孩子,他還會不會像上次那樣緊張得發狂?要是生個女兒,他會不會嫌麻煩?要是生對雙胞胎,那傢伙只怕……想到這,她摸摸尚且平坦的腹部,仰起頭,在恐怖的靜寂裡輕柔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