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大爺腰帶上彆著水菸袋晃晃悠悠出來,徑直往隔壁走,胡大奶奶連忙從灶屋裡衝出來攔住他,壓低聲音道:「別吵,小孩子睡不飽懂不懂!」
胡大爺嘿嘿直笑,把她拉到一邊悄聲道:「你再探探湘湘的口風,家裡這麼多男人,天天陪她玩,我就不信她看不中一個!」
「死老頭子,原來你打的這個主意!」胡大奶奶這才知道他整日帶一堆小孩子走親戚的意思,差點驚撥出聲,低聲道:「我還以為你想留下小滿呢!」
胡大爺嘆了口氣道:「我當然想,不過我們家小滿這麼俊,也得找個配得上的才行。」
從屋子拐角傳出一個短促的笑聲,胡家管家胡小秋的老婆,也是胡大奶奶認的幹孫女水蘭抱著一捆柴閃出來,發現胡大爺今天臉色前所未有的晴朗,大著膽子笑了笑。胡大奶奶一貫見不得胡大爺鄙視女人的怪樣子,對胡大爺嗤之以鼻,不過也知道他現在心裡只有這個小滿,懶得跟他多費唇舌,鑽進灶屋繼續做事。
胡大爺今天的心情果然太好,對水蘭赤裸裸的冒犯也沒在意,不過面對這幫子沒用的女人還是沒什麼好臉色,一本正經坐下裝水菸袋。
水蘭本來就不是個怕事的,索性再大膽一次,笑眯眯道:「大爺,鄉里種田的女人哪裡配得上小滿,您該去縣城學堂裡尋訪啊!」
很顯然,胡大爺聽進去這個建議,裝水菸袋的動作停滯許久,目光落在不知名的地方,笑得眼睛都不見了,連水蘭的跟屁蟲兒子秋寶畏畏縮縮從身後經過也沒發現。
偷聽了一會,湘水從視窗逃命一般衝到床上,捂著怦怦直跳的心,竊笑了一會,又自顧自搖頭,滿臉愁容。
他翻箱倒櫃一氣,把學生裝換上又脫下,翻出今年新做的一身呢料大衣,照了許久鏡子,還是怏怏不樂地脫下來,仍然換上穿了兩三天的青色棉袍,只覺一點精神勁頭都沒有,朝鏡子裡的人癟癟嘴,眼珠子一轉,把衣服脫下來,將煤油燈翻倒在袖口,慘呼一聲,披了件短襖把衣裳提出去,誇張地扇風,「四嬸子,衣服沾上煤油了,好臭,你給我想想辦法。」
胡大奶奶瞪他一眼,喝道:「還不快把衣服穿好,凍病了誰管你!」
湘水捱了罵,臉上卻笑開了花,飛快地洗臉刷牙,一溜煙衝進房間,很心安理得地換上那呢子大衣,又把頭髮抹得油光發亮,以從未有過的氣勢雄赳赳氣昂昂出門了。
胡大奶奶正在煎粑粑,王四媳婦看見湘水,連忙喚她來看,兩人交換一個會心的眼神,同時笑出聲來,只是笑了一會,胡大奶奶的臉色突然沉了下來,悄然嘆息。
胡長泰和妻子是青梅竹馬,湘水的母親一共生了七個,生下湘水不久就過世了。鄉里醫藥缺乏,即使胡家條件不錯,七個孩子能活到十五的也只有四個而已。湘水生下來臉色青紫,都說沒救了,胡大奶奶和胡三奶奶兩人輪流看護,整整半月,一刻不停地用粥水抹在他嘴上,才保下他這條小命。
胡長泰只當湘水害了人,恨不得沒有這個兒子,平時對他十分冷淡。湘水先天不足,懦弱膽小,學東西慢,也不得胡大爺喜歡,加上姐姐早已出嫁,唯一跟他要好的哥哥湘泉又偷偷溜去參軍,這些日子更顯鬱鬱寡歡,直到雙胞胎回來才精神起來。
兩人正忙得熱火朝天,胡大爺擰著眉頭走進來,自言自語道:「湘水到底在搞什麼名堂,頭髮抹得蒼蠅上去都要拄柺杖了!」
門口,長庚撲哧笑出聲來,擠眉弄眼道:「爸媽,你們要不就別生,要不就把我生早點,被比我小四五歲的漂亮妹子叫叔叔,我很為難很自卑呢!」
「你敢亂了輩分!」胡大爺怒目圓睜,抄起火鉗就追,「滿嘴胡言亂語,看我不打死你!」
長庚沒嚇到,秋寶倒是嚇得哇哇大哭,從藏身的灶臺後跑出來,揮舞著雙手跑去找爸爸。
鄉里人都起得早嗓門大,這幾天都是為了照顧城裡嚇壞掉的兩個可憐孩子才儘量輕言細語,胡大爺開了頭,其他人都樂呵呵出門看熱鬧,等著胡大奶奶親自做的豐盛早餐。
小滿早就醒了,把頭擱在高高的床邊,捉住湘湘的手仔仔細細研究,兩人的手都十指纖長,只是她的更小更白嫩,還有個手是斷掌,難怪打起人來特別疼,真是惱火。
不知什麼時候,她睜開眼睛,目光定在他臉上,猶如生了根。小滿看不出任何感情,心頭微微戰慄,柔聲道:「怎麼啦,我臉上開花啦?」
直到笑容一點點在她臉上綻放,小滿才悄悄鬆了口氣,把她的衣裳找出來,哭喪著臉道:「我一定是上輩子欠你的!」
有什麼辦法,湘湘這次嚇壞了,晚上噩夢不斷,只有看到小滿才會安心,兩人先是大床挨著小床,後來轉成面對面,小滿大床也睡不成,只能睡在小小臥榻上,每晚守在她身邊,隨叫隨到。
湘湘自己也有些過意不去,披衣而起,轉而給他找衣服穿上,他走得匆忙,什麼也沒帶,幸虧胡家男孩多,他跟湘寧和湘水身量相當,倒還對付得過去。
「這還差不多!」小滿擺出大老爺的派頭,裝模作樣捻那根本不存在的鬍子。要是往常,湘湘一定狠狠教訓他一頓,不過,今天她一句話也沒說,嘴角彎了彎,聽到外面越來越吵鬧,突然哽咽道:「哥,回去吧,我放心不下!」
小滿笑容頓斂,悶悶道:「姐夫這麼辛苦把我們送出來,怎麼肯讓我們回去,要不我們先在這裡待一陣子,等你小男人來接你一起走。」
兩人都是半大不小,過去一門心思花在吃穿上頭,哪裡有什麼計劃。湘湘雖然一心想往外跑,那也是為了避禍不得已而為之,事到臨頭,想到出外人生地不熟,所有事情都要自己打點,還要照顧盛承志,心裡忐忑難安,也不想再逼問,得過且過吧。
兩人開啟門,第一個來的果然就是湘水,看到他那身打扮,小滿吹了聲口哨,油腔滑調道:「水哥哥,你這是要去看姑娘麼?」
湘水在坪裡繞了半天,心裡鼓點正急,一句話也說不上來,滿臉通紅地跑了。
等他們的除了湘水還有一個人,胡三奶奶坐在屋簷下,一手拍著面前的小矮凳,一邊笑著衝湘湘招手。不知是不是感染到大家的歡喜,胡三奶奶的精神好了許多,竟然能認出胡大爺和胡大奶奶,每天早上都守在這裡為湘湘打辮子,為小滿整理衣服。
湘湘趕緊規規矩矩坐在小矮凳上,衝她擠出一個燦爛笑臉。胡三奶奶散亂的目光終於收回,鬆開手,手中赫然有一把梳子,已經在掌心留下道道紅痕。梳好頭髮,她以無比認真的神情梳理,彷彿每一絲每一縷都是珍寶,之後,把頭髮攏在手心結成辮子,紮好後左右看看,終於露出燦爛笑容。
胡大爺老遠看到,把水菸袋抽得咕嚕咕嚕響,等她停手才過來賠笑道:「弟妹,知不知道這是誰?」
胡三奶奶歪著頭努力想了想,笑眯眯道:「是我媳婦,我有三個兒子吶,要趕快辦喜事了!」
她確實生了三個兒子,一個夭折,兩個革了命,只有大兒子和丫頭留下湘寧這個寶。
屋後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狗吠,接著,管家胡小秋爽朗的笑聲響起,不過,接應他的卻是秋寶響亮的哭聲,原來這個膽子奇小又愛熱鬧的小傢伙藏在屋後的柴堆裡。
胡小秋哭笑不得,把兒子拎出來,掄圓了巴掌比了幾次,到底衝著貴客的面子沒好意思下手。
胡小秋算是胡家遠親,老家在益陽,其父好賭,把所有家產都輸光了,沒臉見人,在回來的路上就投河自盡,其母被活活氣死,胡小秋無田無地,也無片瓦遮身,只好來投靠胡家。
胡小秋個子不高,但是十分壯實,上山能打虎,下河能捉魚,田裡的活計也是好手,特別能幹,村裡老少都很喜歡他。他和村裡最漂亮的姑娘水蘭看對了眼,由胡大奶奶認了水蘭做孫女,胡大爺親自做主幫他娶了回來,兩口子和和美美,很快添了秋寶,羨煞旁人。胡大爺本是事必躬親的操心命,前幾年病了一次,自覺體力不如以前,乾脆把這些良田山林全部交給他管,總算清閒下來。
湘寧和大姑奶奶家十五歲的小孫子朱沛一溜煙跑下來,湘寧變戲法一般從身後拎出一隻野兔子,小滿驚奇不已,嗷嗷怪叫,「不帶我去,昨天說好了,竟然不帶我去!」
胡大爺斜眼看看野兔子,不屑地哼了一聲,「小秋,你有沒有搞錯,這麼小的兔子,做湯都不夠!」
胡小秋嘿嘿笑道:「我也沒辦法,這些小孩太吵了,有兔子都被嚇跑了!」
胡大爺把袖子一捋,興沖沖道:「沒用,看老頭子跟你露一手!小滿,快去吃早飯,跟我一起去,其他人都在家等著!」
這回真是一人歡喜幾人愁,小滿歡呼一聲,腳下如踩了兩個風火輪,一會就用紙抓著幾個南瓜粑粑回來了,一邊吃一邊自告奮勇往後山走,胡大爺笑嘻嘻地跟上,非常乾脆地無視其他人可憐巴巴的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