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湘湘再次出現,所有人都有些愕然,到水渠裡洗了個澡,這悶聲不吭的小姑娘怎麼立刻長大了些,滿臉笑容,神態淡定自然,那黯淡的眼眸似乎被什麼點亮,黑白分明中有兩簇小小的火光,讓人不敢逼視。
不用說,湘水又去跪祠堂,湘湘熱熱鬧鬧跟大家打過招呼,跟胡大爺討了人情,進去把他拖了出來。湘水哭得一把眼淚一把鼻涕,被她輕輕捶打幾下算贖了罪,這才進去洗澡換衣裳。
回到堂屋,湘湘湊到顧清明身邊坐下,無比認真地為他服務,顧清明也不阻止,安坐如山,一邊聽胡大爺不知所云又帶著明顯討好的閒扯,一邊享受美味的點心和芝麻豆子茶。
小穆再次出現時,雙手大包小包滿是東西,身後胡大奶奶還抱著兩隻雞在追趕。把東西放門口一放,小穆苦著臉道:「參謀長,這不是我要拿的。」
顧清明瞭然地笑,朝他點頭示意收下,小穆立刻眉開眼笑,一轉身懷裡就多出兩隻雞,明知有些髒,卻抱了一會都沒捨得扔。
看到湘湘低眉順眼地換上新的茶,顧清明挑了挑眉,對她的耐心生出幾分佩服,指指椅子讓她坐。湘湘渾身一震,站得更加筆直,神情更為謙恭,不知道的還真會被她騙過去,以為這是哪家溫柔嫻淑的大家閨秀,顧清明在心中悶笑連連,也由得她去。
突然,長庚和朱沛拖死狗一樣把小滿拖過來,長庚嘆道:「爸爸,你跟他講了什麼,怎麼哭成這個樣子?」
胡大爺還當自己苦口婆心的教訓有效,小傢伙終於捨不得走了,笑眯眯起身迎來。小滿被朱沛押著跑不掉,滿臉通紅地閃躲,眸中水光又起,胡大爺只覺心裡火辣辣地疼,開啟朱沛,把小滿拉到身邊坐下,要王四媳婦泡茶來。
大家知道胡大爺疼這個孫子,懶得跟他計較,朱沛忙活這麼久,連口熱茶都沒喝上,還捱了胡大爺一下,氣哼哼地坐在小矮凳上跟狗玩,聽了胡大爺兩聲溫柔可親的叮嚀,渾身雞皮疙瘩直冒,一溜煙跑進山裡,正好不讓別人看到自己委屈的淚。
長庚南來北往的人見多了,也看出這貴客不同尋常,知曉胡大爺拉拉雜雜扯了這麼久,客人只怕半句都沒聽懂,忙用官話畢恭畢敬道:「長官,您想不想帶些野味回去,我們山裡的野雞野兔子味道真是沒得說!」
小穆的眼睛又亮了,把腰帶一撥,眼巴巴看定顧清明,顧清明微微一笑,當作沒看到他的目光,沉默著搖搖頭。
長庚笑容一僵,只得來個單刀直入,「長官,聽說長沙城裡火還沒熄,回去只怕很麻煩,而且……」他頓了頓,深深看了小滿一眼,臉色凝重道,「而且長沙城裡死了不少人,我讓夥計得空在湘江邊上打撈屍體,光昨天一天就撈到十來個。」
顧清明冷冷道:「那你的意思呢?」
長庚沒想到他會反問自己,登時愣住了,胡大爺插不上話,把水菸袋往腰帶上一別,口口聲聲去打野兔子,拉著小滿就走。
大家呼啦啦都散了,長庚心亂如麻,低垂著頭不發一言,湘湘把一杯芝麻豆子茶遞到他手裡,長庚沉默著接過來,輕聲道:「湘湘,事情不對趕快回來。」
顧清明沉吟著開口,「蔣委員長今天會到長沙,懲辦禍首,救濟災民,□□也去了。你姐夫組織了一個救災隊,帶頭日夜撲滅餘火,救助百姓,幾次過家門而不入,應該沒有性命之憂。」
熬到現在,不就是為了等這句話,湘湘心中狂喜,趕緊提著壺給他添水,手一抖,潑得到處都是。
長庚連忙搶過水壺,把她拉離滴著水的桌子,顧清明撲哧笑出聲來,負手慢騰騰踱出來,對著五顏六色的美麗田野長嘆,「鐵蹄將至,可惜了這大好河山!」
長庚渾身一震,瘦削的背脊挺得猶如標槍,用力握緊了拳頭,雙目幾乎噴出火來。
彷彿是為了回應長庚心中的話,胡小秋扛著鋤頭提著一簸箕紅薯悠哉遊哉而來,一字一頓道:「這裡出過打不垮的湘軍,來試試看!」
長庚把拳頭一鬆,迎住湘湘滿含熱淚的目光,終於笑出聲來。
有了胡大爺出馬,果然收穫不小,中午時分,小滿興沖沖地提著兩隻野兔子回來,看到湘湘的笑容,微微一怔,感覺出不同尋常的意味,心下輕了許多,把兩隻野兔子拎到她面前,湘湘還在跟他生氣,下巴一揚,又搬著矮凳衝到迷迷登登的胡三奶奶面前坐下梳頭。
辮子剛梳好,水蘭就叫大家吃飯。灶間女人們開了一桌,飯廳開了兩大桌,喝酒的大人一桌,小孩子一桌,小滿想跟湘湘坐,被胡大爺拉到身邊,只得捨命陪君子。那麼多好吃的,小滿偏生幾杯下去就臉紅脖子粗地倒下了,含恨退席,在堂屋的躺椅上暈乎。一陣香風吹來,有人重重地用熱毛巾給他擦臉,他哭笑不得,倒是再不敢說半個不字。
擦完臉,湘湘附耳道:「他說姐夫不會有事!」
小滿歪歪頭,睜著迷迷濛濛的眼睛,笑得口水橫流。
胡大爺自己釀的米酒後勁非常大,吃完飯小滿還沒怎麼醒,胡小秋和朱沛抬著轎子把他送到車上。面對堆積如山的食物,連小穆都犯了難,最後只得用幾個麻布袋捆在車子上頭,可謂滿載而歸。
車子在一片哭聲中緩緩離開,進了城,一個軍官模樣的人迎面而來,啪嗒對顧清明行了個軍禮,壓低聲音道:「參謀長,今天早上張主席的車來過,帶走了警察局長文重孚。還有,杜師長要您趕快去長沙,有人要見您。」
顧清明朝他點點頭,示意小穆趕快走,小滿清醒了些許,揉著太陽穴訥訥道:「顧大哥,你怎麼會碰上我們,怎麼知道我家住哪?」
顧清明沉默半晌,在兩人伸長的脖子縮回去的時候才冷冷開口,「去問你們的姐夫,看他到底想幹什麼!」
兩人心裡咯噔一聲,同時把對方的手握緊,如同剛剛逃出來那個夜晚。
回長沙的路今天格外漫長,顧清明自認鐵石心腸,目不轉睛地看了一會外頭,還是不忍心看下去,合上眼簾假寐,不一會就聽到後頭嚶嚶的低泣,低頭看著自己的皮帶扣發了一會呆,掏出疊得方方正正的手帕遞回去,只是並未回頭。
手帕沒有人接,哭聲也停了,顧清明等了一會,把手帕收回來,聽到心中有人在幽幽低嘆。
生逢亂世,可惜了這些花朵般美好的女子。
車以蝸牛的速度前行,經過一片又一片斷壁殘垣、瓦礫堆、煙霧牆,終於在夜半時分到達公館街口。這條街在城裡還算比較幸運的一處,只燒了十之七八,火已經完全撲滅,剩下最遠處一間餘煙嫋嫋。街口有人清理過,掃出一條容一輛車過的通道,直通胡家的公館。
看到自己家倖免於難,湘湘和小滿繃緊的神經終於鬆了下來,到了門口,等不及停穩就跳下車,一個接一個摔倒在地。
門開了一條小縫,奶奶把皺紋遍佈的臉擠出來,看清楚兩張臉,手裡的菜刀咣噹落地,一個踉蹌撲到兩人中間,一手抱住一個,淚流滿面。
顧清明默默下車,把奶奶輕輕扶起,奶奶認出他,灰暗的眸中掠過一道詭異的光亮,就勢跪到他面前,咚咚咚猛磕頭,嗚咽道:「長官,求求您救救我家薛君山,他只是個跑腿的,火不是他放的,真的不是他……」
顧清明心驚不已,連忙扶住她,沒想到這一會工夫,奶奶的額頭就已經鮮血淋漓。顧清明何曾見過這等陣仗,瞪圓了眼睛一個字都說不出來。湘湘連忙抱住奶奶,哀哀喚道:「姐夫沒事,真的沒事!」
奶奶怎麼肯相信,不知哪裡來的力氣,猛地把湘湘推開,還想去求顧清明。顧清明終於反應過來,和小滿一同攙扶奶奶,一字一頓道:「奶奶,薛君山救火有功,真的沒事!」
彷彿是為了證明他的話,湘君嘶啞的聲音突兀地響起,「奶奶,君山回來了,快來接人!」
奶奶顧不得自己滿頭鮮血,搖搖晃晃往街口跑,小滿追上去扶她,卻被她推翻在地,小滿滿腹委屈,正好熬了一天,渾身無力,乾脆賴在地上不起來,湘湘跑過去拉,也被他拽到地上,兩人面面相覷,紅著眼眶輕笑出聲。
薛君山是被擔架抬回來的,跟在旁邊的湘君也是滿臉憔悴。自起火以來,薛君山像瘋了一樣,不眠不休,到處組織人手救火救人。南城已是一片火海,北城雖然火勢不大,但是放火隊員還在四處點火,根本不聽號令,他憑一己之力哪裡能應付,只得找到傷兵管理處處長汪強,和他一起守在南門口的傷兵醫院等處救助傷員。
直至十三日凌晨,薛君山終於接到張主席的手令,辛辛苦苦找齊一隊人馬,把不聽命令計程車兵當即處決,這才慢慢控制局勢。
然而,大火沖天,長沙已經燒得七七八八,死傷無數,所有措施都已於事無補,薛君山四處奔走,對所有隊員只交代了一句話,「救得一個算一個。」
席市長終於趕回,組織了三個救火隊撲滅餘火,薛君山把自己的救火小隊交到席市長手裡,筋疲力盡,在他面前轟然倒地,席市長派湘雅醫院的人送回來,正好碰上湘君。
等薛君山的擔架進了家門,顧清明回頭看看地上的兩人,眉頭擰了擰,一手拉起一個,順勢在小滿頭上敲了一記,丟下湘湘,拖著小滿去卸車上的麻布袋。
眼看到嘴的鴨子飛了,小穆滿臉不甘,做起事來聲音驚天動地。顧清明視若無睹,轉頭對湘湘笑道:「長沙燒了,我沒地方去,能不能暫時住你家?」
小穆立刻眉開眼笑,小滿有他保駕,自然樂意,只有湘湘在他面前屢屢出糗,實在難堪,藉口去報信,僵著一張臉一溜煙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