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穆梗著脖子叫道:「我們也是軍人!」
老闆娘嗤笑一聲,「我今天只招待打鬼子的兵,你們在城裡養得白白嫩嫩就算了,不要跟那些出生入死的英雄爭功!」
顧清明拔腿就走,小穆突然大叫起來,「湘湘,小滿,這裡這裡!」
怕什麼來什麼!顧清明硬著頭皮回頭,小滿已經拖著湘湘衝到面前,笑得滿臉陽光,讓人花了眼。顧清明斜眼看到湘湘有些不情願的樣子,心裡也有些不好受,靜下心一想,自己確實有點急躁,她只是脾氣壞點,心腸卻是頂好的,而且她好好的生活毀於一旦,對鬼子心存畏懼,想逃避也是情有可原,而且自己那些姐姐都是從小送到國外留學,十分獨立,湘湘哪裡能跟她們比。
「顧大哥,我們正在找你吶!」小滿豈能讓氣氛冷下來,丟開湘湘神神秘秘道,「顧大哥,我家可熱鬧了,又來了一個小孩,我奶奶天天做肉丸子吃!」
小穆的口水嘩地一聲流下來,眼巴巴地看定顧清明,顧清明刻意忽視他的目光,轉身柔聲道:「湘湘,上次我的話說重了些,你別往心裡去,明天我去李合盛餐館請你吃飯賠罪好不好?」
「髮絲牛百葉!紅燒牛蹄筋!燴牛腦髓!」這回輪到小滿流口水了,湘湘偷偷踹他一腳,小滿開始裝傻充愣,咋咋呼呼道:「妹妹,你踢我做什麼,你不是老戴著訂婚戒指,我還以為你想跟顧大哥好呢!」
湘湘心事被他戳穿,又羞又惱,一張臉漲得通紅,把一直藏在身後的手拿出來,一言不發地拼命往下拽戒指。顧清明毫不猶豫地抓住她的手,輕聲道:「是我對不住你,你罵罵我就算了,不要取下來好不好?」
「哦嚯!」小滿歡呼一聲,拉上小穆就跑,兩人一口氣跑出老遠,回頭一看,兩人已經分開,顧清明昂首闊步走在前頭,湘湘像個真正的小媳婦,低垂著頭小小步跟著,顧清明走沒兩步就停住等人,裝模作樣地看風景。
小穆拼命撓頭,「小滿,湘湘不是瞧不上他的嗎?」
小滿嘻嘻笑道:「怎麼可能瞧不上,是在鬧彆扭,懂不懂!」
「女人真是麻煩啊!」小穆有感而發,「長官也真是奇怪,明明早就喜歡她,為什麼老是這麼折騰呢,剛剛我說要去你家他還吼我,真是氣死人。偷偷跟你說,你們在湘潭的時候他就老是想去看你們,車開出來又回頭,有一次還開到你們村外。這讀過書留過洋的人就是不一樣,要我喜歡一個女人,肯定恨不得整天跟她在一起,才沒這麼多彎彎繞!」
小滿笑得腰都直不起來,壓低聲音道:「不懂就不要亂嘀咕!」
兩人循著原路回來找人,在米鋪前轉了一圈,哪裡還有他們的影子,小穆趕緊去開車,小滿回頭看看慢得像是在數螞蟻的兩人,沒來由地覺得孤單,衝進人群對著剛開進城裡計程車兵大聲歡呼。
歡呼聲很快匯成洪流,小滿笑得臉上發僵,狠狠把水跡擦乾,興沖沖跑回顧清明面前,站得筆直道:「顧大哥,能不能行個方便,我也要打鬼子!」
對他湘湘可一點沒有不好意思,從顧清明身後探出個鬼臉,笑道:「就會放馬後炮,鬼子都跑了!」
「話不能這麼說,」顧清明看得好笑,不著痕跡地將她攬住,正色道,「這場戰爭還要打很多年,鬼子可沒那麼容易打跑!」
湘湘渾身一震,將臉塞進他的臂彎,紅得像個煮熟的蝦米。
突然,秀秀從人群裡擠出來,拉著小滿的袖子氣喘吁吁道:「快回去吧,鄉下來客人了!」
顧清明心中一緊,不好耽擱,連忙找到小穆一起回胡家,還沒下車就聽到湘水的哭聲,小滿車沒停穩就蹦下來,大聲道:「誰來了誰來了?」
湘水跪在院子裡,抽抽搭搭道:「爺爺要我們一起回去!」
湘水的父親胡長泰和小叔叔長庚應聲而出,小滿連忙上前問好,胡長泰已經六十多歲了,一直掌管胡家在湘潭的生意,辦事細緻認真,親力親為,一年十二個月倒有十一個半月在湘潭鋪子裡轉,小滿在鄉下住了許久,和他見面的次數一個手就能數過來。
長庚和湘泉年紀相近,最為親密,湘泉逃婚也是他推波助瀾,今日有這種結局,十分自責,滿心頹喪,連見到小滿也沒有話說,垂著頭站在大哥身後。
小滿想把湘水拉起來,長泰低聲道:「讓他跪著吧,湘泉走的時候讓他追,他故意放跑了人,上次也是,明明是他自己要來找,要是找到了哪裡有這麼多事。」
小滿又去拉長庚,長庚躲過他的手,轉身悶悶道:「不是我們不愛國,胡家打仗死的人太多了,再說政府也有規定,每家出一個就成了。」
小滿回頭看著顧清明,不知為何,總有些怕他不高興,果然,顧清明眉頭擰成川字,目光愈發冰冷。
湘湘羞答答跟著顧清明進來,還在雲端漂浮,腦子裡亂鬨鬨的,哪裡顧得上那麼多,接觸到小滿的目光,還不分場合地對他做鬼臉。
「人死不能復生,你也看開些!」奶奶還是慢騰騰從自己房間走出來,目光落在腳尖,扶著牆一步步往後院走,似乎在自言自語道,「湘泉是好孩子,我孫女婿說的,他死得值!」
胡長泰呆呆看著她的背影,訥訥道:「你的腿腳不靈便,不要逞強,家裡人這麼多,你就少操點心吧!」
奶奶停下腳步,輕聲道:「你管我做什麼,你也是半截身子入土的人,不要再攬那麼多事情做,幾個孩子都很有本事,讓他們鍛鍊鍛鍊嘛!」
這兩人,說話就好好說話,為什麼隔得那麼遠,還背對著說。小滿歪著頭看來看去,長庚張開手掌罩在他頭頂,推著他走到顧清明面前,正色道:「顧大哥,辛苦了!」
湘湘在湘潭住了一段時間,吃準這個小叔脾氣好,疼愛自己,在他面前一貫沒大沒小,拉著他的袖子嘿嘿笑道:「小叔,你叫錯啦,輩分不對。這些天他都待在指揮所享清福,才沒有辛苦呢!」
顧清明臉色一沉,恨不得掐死她了事,小穆彷彿眼睜睜看著肉丸子長腿跑了,急得拼命朝她使眼色。湘湘注意力都在小叔身上,壓根沒看到,還想著在小叔面前顯擺一下自己的心上人,擠眉弄眼道:「他是參謀,是專門看地圖的,不用上前線,炮彈根本打不著!」
話音未落,顧清明冷哼一聲,「胡湘湘,你兄長剛剛為國捐軀,你倒笑得出來,胡家怎麼會有你這種沒心沒肺的女人!」
湘湘猶如被人兜頭澆了一盆冷水,頓時傻了。小穆在心中哀哀長嘆,垂頭喪氣地告別肉丸子出門開車,果然,車子剛發動,顧清明就氣勢洶洶出來了,將車門關得震天響。
小滿臉一垮,撲上來抱著湘湘的腦袋瓜拼命搖晃,惡狠狠道:「你能不能少說兩句,他本來就憋屈,你還要戳他的傷疤,我好不容易將你們撮合到一起,你一句話就把人趕跑了,你……」
「別說了!」湘湘終於回過神來,發出淒厲的叫喊,「我不要跟他一起,他根本不尊重我!」
薛君山打著哈欠從房間裡走出來,抖了抖對襟短衫,似笑非笑道:「你憑什麼值得他尊重,憑你會嗲聲嗲氣說話,憑你能寫一點狗屁文章?你白長了個漂亮腦袋,屁事不會,好意思叫人哄著你!你知道一個軍人最大的痛苦是什麼,是鬼子已經打到面前,還是被人打壓排擠,不能上戰場殺敵!你不喜歡打戰沒人怪你,乖乖當你的千金小姐就是,憑什麼要揭人家瘡疤,你以為你找了個當高官的男人了不起嗎,以為炮彈打不著他很光榮嗎,胡湘湘,你撒泡尿照照鏡子,不要太看得起自己!」
他的話有隱隱刀鋒,進行著最殘忍的凌遲,湘湘心頭的痛一絲絲髮散,渾身僵硬,抬不起頭,她的痛也傳遞到了小滿的心裡,他滿臉黯然,下意思地伸手攬住她,給她無言的安慰。
薛君山看著焦不離孟的一對活寶,心頭火起,乾脆一次訓完,雙手抱胸,冷笑道:「胡小滿,你別急著動手動腳,我一個大老粗都知道男女授受不親,你不會不懂吧!我問你,你把孩子領回來的時候就沒想過家裡的情況,你奶奶身體一天不如一天,你爸爸媽媽有忙不完的事情,你大姐糊塗了,大大小小的事情都壓在秀秀身上,秀秀才幾歲,能伺候過來麼?你們算什麼貴公子千金小姐,從小逍遙到大,連頓飯都沒做過,不幫忙就算了,還動不動折騰家裡人,你們的書從哪裡讀進去的,還是腦子裡全灌了屎!」
這回小滿的腦袋也耷拉下來,胡長泰氣得發抖,身體搖搖欲墜,長庚連忙扶住他,強抑怒火,淡淡道:「薛長官,真是久聞大名,有長官這種親戚,真是我們胡家莫大的榮幸!不過,我們這是第一次上門,長官這麼訓人,未免太不給我們面子!長官說得沒錯,小滿和湘湘本來就是貴公子千金小姐,別的不說,胡家隨隨便便一個鋪子就夠他們逍遙一世!再說,我們胡家以詩書傳家,不管是怎麼讀的,倒還不會隨隨便便讓排洩的東西從嘴巴里出來!」
「還不快賠禮道歉!」薛長庭在房間打個盹就成了這個態勢,氣得不停用柺杖戳地。
「不必!」胡長泰對他高高抱拳道,「老先生,是我們太冒昧,打擾了!」
「收拾東西走,不要討人嫌!」長庚去拉湘水,湘水生怕回去捱罵,賴著不起來。長庚拖死狗一般拽起來,正愁無處洩憤,狠狠在他屁股上踢了一腳。湘水左看右看,知道求救無門,只得到小滿房間收拾包袱,臨進門的時候回頭哭喪著臉道:「小滿哥,湘湘姐,一起回去嗎?」
無人回應,兩個倒霉的傢伙面對面站著,頭幾乎耷拉到胸口。
奶奶瞥了薛君山一眼,略微抬高了聲音,「湘湘,小滿,你們聽好,小叔叔沒有騙你們,胡家是湘潭的名門望族,有良田千畝,湘潭街上的鋪子大半是胡家的,你們確實都是貴公子千金小姐!」
「慣吧!繼續慣!」薛君山轉身就走,用力摔上門,湘湘和小滿渾身一震,面對湘水期待的目光默默搖頭。
長庚狠狠拍了湘水一記,正色道:「十嬸嬸,得空回去看看吧,現在兵荒馬亂,活著都不容易,都是一家人,何必呢!」
奶奶用顫抖的手摸摸頭髮,強笑道:「我老了,走不動了,等我百年之後,你們記得把我帶回去,我在下面保佑你們早點把鬼子趕出去!」
「好好地說這種不吉利的話做什麼!誰百年後不會回去,還用你囑咐!」胡長泰冷冷打斷她,和她哀傷的目光交匯,這一次,無人再躲閃,胡長泰道聲「保重」,黯然轉身。
看著大家都要走,薛長庭急於挽回什麼,叫道:「胡先生,請留步,你們不是來找湘水他哥哥的麼,等找到再走也不遲啊!」
胡長泰腳步一頓,走得更急,長庚臉上肌肉顫了顫,頭也不回道:「不必了,我們已經打聽過了,他在比家山最前線,那幾百號人全炸沒了,沒有一具完整的屍體,全葬在福臨鋪。」
時間彷彿停滯,在低低的嗚咽聲中,一行人很快消失在熱鬧的街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