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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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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習相遠……」

聽到毛毛奶聲奶氣的聲音,湘湘腳步一頓,抿著嘴笑了笑,將短髮捋在耳後,輕手輕腳推開虛掩的門,準備嚇他們一跳,不過門後突然冒出一張鬼面,倒把她嚇得慘叫連天。

毛毛坐在梧桐樹下的小板凳上,抱著一本《三字經》衝門後嚴肅地嘆了口氣,哼哼唧唧道:「小姨,你快兩年沒回來,我想你了!」

說話間,他還伸出兩根指頭比了比,忽而嘻嘻笑道:「外公說還過四天,太外婆就七十二歲了!」可惜這回他怎麼也比不出那麼複雜的數字,掰著手指頭左右為難。

經過胡長寧仔細查訪,毛毛進胡家的時候已經快四歲了,只不過長期營養不良,看起來較小。兒女不在身邊,胡長寧這兩年閒得無聊,把所有精力都傾注到教育毛毛之上,毛毛天資聰穎,倒也不負眾望,成了大家的開心果。

湘湘哈哈大笑,抱著他狠狠親了一口,看到鬼麵人又湊上來,一把揪下面具扔出大門,抱上毛毛去找奶奶。

「湘湘!你都沒問我生意做得好不好!」「鬼麵人」小滿盼星星盼月亮才盼到她回來,沒想到連聲招呼都沒有,頓時有些氣鼓鼓的,像個沒長大的孩子。

「你那叫做生意,純粹就是好玩!」奶奶端著一碗肉羹慢騰騰走出來,走路已經有些不穩當,湘湘把毛毛一放,三步並作兩步迎上去,重重跪在她面前,哽咽道:「奶奶,我回來了,祝您福如東海壽比南山!」

奶奶被她嚇了一跳,將碗交給毛毛,扶著她的肩膀細細打量。剪了頭髮,她一張臉顯得更小,下巴尖了許多,臉上的紅潤也沒了,目光沉靜,確實像大風大浪裡過來的。奶奶心疼不已,無比輕柔地將人抱在懷裡,含淚笑微微道:「虧你還記得,這麼遠的路,還打仗,你跑回來做什麼。學校的伙食不比家裡,嘴巴不要那麼刁,有什麼吃什麼,瞧你瘦成這個樣子,你叫我們怎麼放心得下……」

兩年前長沙打完戰,湘湘為了跟顧清明賭一口氣,也為了真正做點事情,由金鳳牽線搭橋,加上薛君山和胡長寧的大力支援,考入湘雅護校學習。湘湘到了沅陵才知道後悔,大家都像拼了命一樣,上課的時候無比用心,下課放假就隨同老師進軍隊,在戰地救護講習班繼續學習,疲累交加之時,她也打過退堂鼓,被金鳳狠狠罵了一次,想想回來沒臉見人,她只得咬牙挺過來,受了同學們的感染,之後再也沒打過主意,所以今天還是第一次回家。

以從未有過的耐心聽奶奶嘮叨完,湘湘一顆心才算定下來,吃吃笑道:「我們吃得好住得好,比起遷到貴陽的湘雅條件好太多了,他們吃的是黴米,睡的是大倉庫,一邊放屍體,一邊睡覺,想想看吧,我們應該慶幸才對。」

奶奶敲她一記,顫巍巍往後院走,毛毛終於逮到機會,將香噴噴的肉羹高高舉到她面前,一本正經道:「好吃的,不騙你!」

「你餵我就吃!」湘湘心頭一酸,好整以暇坐下來逗弄他。毛毛也不含糊,一勺勺喂她,那嚴肅的表情似在完成一項重大任務。

只是湘湘無福消受這種服務,喂不到三勺,淚珠斷線般落下來,這一年的辛勞怨懟,都在孩子純淨的目光中悄然消散。她突然發覺,就算為了這些可愛的孩子,青年人也該豁出命去拼一場,不讓鬼子踏進長沙。

小滿有心引開話題,嘻嘻笑道:「湘湘,你那位有沒有聯絡你?」

湘湘斜他一眼,撇開臉不理他,小滿還滿心期待兩人能抱頭痛哭一場,順便找機會炫耀一下自己的豐功偉績,沒想到她是這種冷冷淡淡的樣子,真有說不出的失落,抱著頭坐在小板凳上發傻。毛毛還當他也饞嘴,很好心地把勺子送到他嘴邊,他看都沒看,連勺子一口咬下來,毛毛非常無奈地搖頭,那神情真讓人忍俊不禁。

薛長庭拄著柺杖出來,湘湘連忙上前恭恭敬敬行禮,薛長庭頗有興趣地打聽她的學習情況,讚歎不已,湘湘什麼都沒做,倒有些不好意思,薛長庭話題一轉,正色道:「又開戰了,你也上過戰場,你說說這次能不能打勝?」

湘湘微微一怔,苦笑道:「打仗的事情我哪裡知道,不過顧大哥說他們進行模擬作戰演習,推算出完全可以打退敵人。還有,部隊進行了整訓,工事也修得好,他們這些參謀都沒閒著,全部派下去視察,演習了無數次,應該要比上一次還要打得好。」

小滿擠眉弄眼道:「哎呦,什麼時候跟顧大哥約會啦?」

兩人確實常有鴻雁來往,顧清明還千里迢迢去看了她幾次,只是湘湘記仇愛面子,心裡雖早就放不下這個人,表面上還是十分生疏客氣,冷冷道:「別把我們扯在一起,我跟他沒有關係!」

小滿不敢置信地看她一眼,非常鬱悶地繼續抱著頭髮愣,薛長庭笑吟吟道:「你別操心她,她現在有正事要做,這事慢些談也成。趁著湘湘回來了,把你和秀秀的事情辦了吧,省得那個叫陳楚的後生惦記。」

湘湘被嚇了一跳,成心冷淡他,看他憋屈的樣子好笑,終於放過這可憐的傢伙,撲上去擰他耳朵報仇,呵呵笑道:「連媳婦都看不住,怎麼回事!」

「匈奴未滅,何以為家!」

「我還沒玩夠,哪能成家!」

「我不要結婚啊……」

小滿嗷嗷怪叫一陣,開始絕地大反攻,兩人你來我往打作一團,毛毛大驚失色,連忙去搬救兵。奶奶正在配菜,聽毛毛手舞足蹈說完,撲哧笑道:「去叫你媽媽。」

毛毛只好往回跑,衝進房間,撲到正在沙發上發呆的湘君懷裡又是好一通比劃。湘君回過神來,神情恍惚地走出來,兩人已經一路打到湘湘房間說悄悄話去了,湘君把毛毛推給薛長庭,一步步往湘湘房間走去。

自從湘湘走了,小滿百無聊賴,開始正正經經學做生意。不過,小滿豈是能安生的人,有好吃的沒人分享,做出成績來也沒人讚賞,根本提不起勁頭,私心裡還真想誘拐她回來幫忙看鋪子。在他攛掇之下,湘水賊心不死,也想跟他去找人,但是胡家看得緊,兩人最接近成功的一次是藉口要去找沅陵新開的榨油廠做生意,不過剛走出湘潭就被長庚追回來,湘水被打得皮開肉綻,他也跪了一天祠堂,這才打消這個念頭。

聽她說的都是護校的好話,毫無埋怨,小滿突然有些洩氣,抱著膝蓋戳腳趾頭玩,悶悶道:「你一去就是兩年,連封信都沒有,真沒良心!」

湘湘也學他的樣子戳腳趾頭,苦笑道:「才不要寫信,每天吃不好睡不好,累得半死,一寫信就想哭。」

在他面前,根本沒有必要掩飾這些脆弱的情緒,她正好手癢,他要是敢嘲笑自己,一定要狠狠揍他一頓出出氣。

有了她的心裡話,小滿這才滿意,狡黠一笑,從懷裡掏出一個絨布袋子,嘩啦倒出來六七個金戒指,捉過她的手一個個往上戴,壓低聲音道:「出門在外什麼都不方便,要留點東西傍身,這世道還是金子管用,這些你先收著,我再想辦法去撈點。」

湘湘一個個戒指扒拉下來捧在手心,百般辛苦委屈湧上心頭,靠在他肩膀無聲哭泣。小滿揉揉她的發,強笑道:「哭什麼,以後當護士啦,救死扶傷,真好啊!」

「那些兵,有的比我們還小……」湘湘幾乎將下唇咬出血來,泣不成聲道,「根本不是什麼熱血報國,好多人是為了吃飽飯當兵,還有人是被拉壯丁抓來的,一個地方來幾百個,剩下的頂多十幾個。什麼救死扶傷,缺醫少藥,哪裡能救,都是聽天由命,醫院裡死的人更多……還有好多長官剋扣糧餉,士兵根本吃不飽飯,一個個瘦骨嶙峋,真是慘不忍睹。大家餓著肚子打仗,怎麼能打贏,這場仗怎麼打啊!」

小滿心頭一緊,真不知道該怎麼勸慰,他跟著薛君山見識得多,這些事也司空見慣,軍中弊端確實很多,遠沒有報紙電臺吹噓的那麼厲害,顧清明去年好不容易接觸到實質性的東西,整個成了爆發邊緣的獅子,在司令部找不到人發洩,竟然開車去湘潭老家堵他,倒霉的他成了出氣筒,眼睜睜看著顧清明拍壞了兩張桌子,打碎無數杯碟。

沒想到這次之後,胡大爺真正看上了這個孫女婿,極力要他邀請顧清明到鄉下玩。他哪裡敢去捋虎鬚,反正顧清明為了爭表現忙得一塌糊塗,整天撲在前沿陣地,倒是小穆因為瘦小留下來,經常打著顧清明的旗號去胡家騙吃騙喝。

小滿突然有些後悔,以前真的把她保護得太好,以至於她養出這個彆扭脾氣,一來和顧清明兩人好事多磨,二來根本不能面對殘酷的現實。然而,他突然想起那年中秋鬼子轟炸時的一幕幕,又對自己的想法產生懷疑,腦子裡一團混亂,愣怔無語。

趁他走神,湘湘將鼻涕眼淚全擦到他肩膀,竊笑連連,毫不客氣地將金戒指全部塞進貼身的兜裡,大大咧咧道:「雖然我不在家,以後有好事不準忘了我!」

小滿咧嘴一笑,終於放下心來,頗為得意地在心裡嘀咕:到底是自己的妹妹,比起那顧清明心理要強悍許多,真是白為她操那麼多心!

湘湘彷彿看出他的心思,低頭輕聲道:「既然是我自己選的路,是錯是對都要走下去,你好好做生意,以後一家老小就靠你了!」

小滿胸膛一挺,立刻開始顯擺,「大爺經常誇我,說我是奇才,算盤珠子撥得快,腦子轉得更快,湘潭街上的米鋪子我經營得很好呢!」

湘湘正要好好損他一頓,一抬頭,和湘君幽幽的目光對個正著,心不由得一陣緊縮,疼痛難當。湘君瘦得只剩一把骨頭,面容蒼白憔悴,髮鬢已經染上銀絲,這哪裡是她那美麗如花的大姐,明明是一個老嫗!

「大姐,跟我們聊天吧!」湘湘擠出笑容,緩緩起身用最輕柔的聲音呼喚。

湘君長久以來都喜歡待在自己房間,甚至連飯也要送進去,這兩年小滿見她的次數也是寥寥無幾,並未在意。看到她的眼神,小滿猛然醒悟到哪裡不對,心頭狂跳不已,三步並作兩步走到她身邊,剋制住全身的顫抖,慢慢伸手搭在她肩膀,如小時候一般軟綿綿道:「大姐,坐吧!」

不由分說,他把湘君按在藤椅上,下意識看向湘湘,見她還在發傻,狠狠瞪她一眼,就勢蹲在湘君身邊,仰著臉柔聲道:「大姐,別擔心,姐夫這次一定□□!」

湘君摸摸他的發,嘴角很努力地勾了勾,卻在半途掉落下來,使得唇角的紋路更難遮掩。湘湘在一旁清清楚楚看到,幾乎痛哭失聲,也湊到她身邊跪下來,拉著她的手輕輕地蹭,希望能讓她得到安撫。

湘君左看看右看看,死水一般的眸中終於有了漣漪。小滿證實了猜測,只覺一顆心沉沉墜下來,不敢讓她開口,嬉笑道:「大姐,我在老家學了好多好玩的歌謠,我唱給你聽啊!」

他熟門熟路從湘湘櫃子裡翻出一條紗巾,捏出蘭花指搖搖擺擺唱歌,令人啼笑皆非。

院中站的人越來越多,胡長寧和胡劉氏都回來了,歲月不饒人,何況是在戰火紛飛之中,胡長寧兩鬢斑白,比起兩年前要老了十歲不止,而胡劉氏還是一團和氣的樣子,只是遠沒有以前的豐腴,臉色蠟黃,似剛剛大病一場。兩人的身後,湘水探出個腦袋,笑容靦腆地衝湘湘招手。

小陳也來了,再不是以前那見人就點頭哈腰的模樣,衣服換了呢子的好料子,腰桿也挺得筆直,身後還跟著挑著籮筐的長工,籮筐裡堆得滿滿當當,一塊塊紅紙十分扎眼。

秀秀倒沒怎麼長高,倒是有了少女的玲瓏線條,這樣一看,竟然眉眼裡有幾分胡劉氏的影子,溫婉而美麗動人。秀秀緊緊拉著毛毛的手,不讓他去湘湘房間湊熱鬧,毛毛眼巴巴掃來掃去,選擇了最好說話的胡長寧,輕輕喚了他一聲,胡長寧傾身將他抱起來,毛毛摟著他的脖子故作深沉地嘆氣。胡長寧會意,微微一笑,對那綵衣娛親的小子用力搖頭。

奶奶慢吞吞挪出來,才露出個臉,小陳立刻疾步上前扶住她,笑眯眯道:「聽說湘湘要回來,正好湊熱鬧,早點來給您老人家拜壽啦!」說著,從懷裡掏出個玉鐲子要為她戴上,奶奶哪裡肯受,推讓一番,小陳撲通跪下來,哽咽道:「我也不跟您老人家繞圈子,今天我是來求親的。我都快三十歲了,大家都說三十而立,可我父母都沒了,沒人為我做主,薛大哥答應幫我,可他軍務繁忙,一直拖到現在。您老人家可憐可憐我,我喜歡秀秀好多年了,您就為我們做這個主吧,我來世做牛做馬報答您老人家!」

奶奶吃了一驚,定定看向秀秀,秀秀卻似置身事外,目不轉睛地看著小滿的方向。奶奶心中嘆了又嘆,搖頭道:「孩子,不是奶奶不為你做主,秀秀跟小滿早就定親了,這次湘湘回來正好準備把事情辦了,你也算來得巧,順便喝了喜酒再回去吧!」

小陳露出不敢置信的神情,癱坐在地。小滿滿頭大汗衝出來,嘻嘻哈哈道:「陳哥,我小妹又瘦又不好看,肯定生不出大胖小子,你別浪費時間了,趕快去找個大屁股女人,包準你兩年抱三……」

「閉嘴!」奶奶怒喝道,「你多大的人了,還沒胡鬧夠嗎!小陳是個好孩子,比你靠得住,你要不是我孫子,我會把這麼好的秀秀嫁給你,你不要身在福中不知福!」

小陳低低嗚咽,恭恭敬敬給奶奶磕了三個響頭,將禮物留下來,離開時始終沒有直起腰來。

秀秀臉上血色頓失,死死咬住下唇,單薄的身體微微顫抖。胡劉氏將她輕輕抱住,正色道:「小滿,我們不逼你,你也不要得寸進尺!趁湘湘回來,趕緊把事情辦了,辦酒的東西已經準備好了,秀秀是自家人,又是非常時期,一切從簡,先把秀秀的名分定下來,你再慢慢去玩!」

小滿把求救的目光投向胡長寧,見他低頭沉默不語,跺腳道:「長幼有序,湘湘還沒嫁人,哪裡輪得到我!」

秀秀再也忍不住了,在胡劉氏懷裡輕聲哭泣。小滿撓撓後腦勺,也覺得這個藉口十分蹩腳,回頭向湘湘和湘君求救,只是這回連湘湘也倒戈相向,低聲道:「小滿,別鬧了!」

小滿更加覺得委屈,憤憤道:「我哪裡在鬧,你自己都說婚姻自主,和顧大哥鬧了幾年,輪到我怎麼就不成!」他轉身指著胡長寧道:「爸爸,你自己讀了那麼多書,什麼道理都懂,為什麼還要給我養童養媳!還有奶奶媽媽,我跟秀秀做兄妹做得好好的,你們老是跟秀秀灌輸這種觀念,害得她根本不敢談戀愛,你們哪裡是幫她,明明是害了她一生!」

話音未落,只聽秀秀一聲驚呼,胡劉氏已經軟倒在地,奶奶二話不說,顫巍巍地去摸雞毛撣子,只是身體不如以前,沒等雞毛撣子到手就被胡長寧搶了過去。胡長寧怒目圓睜,將小滿摁在窗臺死命地抽,小滿抱著頭也不知道閃避,不停嗚咽道:「你們根本不講道理,你們根本不講道理……」

大家都有些傻眼,湘湘仗著自己得寵,過去拉胡長寧,誰知引火燒身,胡長寧正好捉到罪魁禍首,將她拉到一起抽打,悶吼道:「都是你帶的好頭,認識幾個字就了不得,家裡的事情根本不理,還一肚子歪門邪道,你奶奶說得好,我送你去讀書真是浪費,你要有秀秀一半好,我們至於這麼操心麼!」

兩人抱頭蹲在一起,任憑雞毛撣子噼裡啪啦落下來,湘水在薛長庭身邊繞來繞去,看他一派淡定,眯縫著眼睛吐菸圈,急得快哭出聲來,只得另外想辦法,出門將一個麻布袋背進來,解開扎口的細麻繩,一點點往外掏臘肉臘魚臘雞,試圖引誘大家。

關鍵時刻,門外響起車聲,湘水幾乎是飛撲而去相迎。小穆滿臉焦急地衝下來,大聲叫道:「都什麼時候了,你們怎麼還這麼人齊,快走快走,鬼子打過來了,這次長沙有危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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