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進了門,小滿揉了揉凍得發紫的臉和耳朵,隨手拂亂臺階上棋盤上的棋子,徑直走進奶奶的房間,果不其然,她正在菩薩老爺面前唸經,屋子裡燃著香,讓人幾乎透不過氣來。
小滿慢慢走到她身邊跪下,笑眯眯道:「奶奶,我是從表哥那裡來的,表哥要我帶聲好,要您老人家有空去他那裡住一陣子。」
「住個鬼,要我成天對一個空屋子麼!」奶奶斜他一眼,從懷裡掏出一張折得工工整整的報紙,壓低聲音道,「這上頭說什麼,你爸爸昨天看了一整天,哭了笑笑了又哭,跟發神經一樣!」
小滿也不去接報紙,咧著嘴似笑非笑道:「奶奶,開戰了,日本鬼子貪心不足,把仗打到美國去了,還調兵去打香港的英國人,中國現在不是孤軍奮戰,勝利有望了!」
奶奶似乎沒聽明白,看著報紙上大大小小的黑塊塊發了半天愣,小滿起身要走,奶奶猛地抓住他,顫聲道:「你的意思……咱們很快能打贏?」
小滿用力點頭,為了加強說服力,揮舞雙手在空中畫出大大的圈,大聲笑道:「美國很厲害的,有好多飛機大炮,一定能贏,很快能贏!」
奶奶終於笑出聲來,從牆角拿出柺杖,走了兩步又覺得丟臉,將柺杖一丟,顫巍巍走進廚房提菜籃子準備出門。
小滿嚷了幾聲都沒見其他人,沒奈何,只得跟去做苦力。奶奶還不滿意,一路嘀嘀咕咕,「我又不是缺胳膊少腿,要你跟做什麼!」
小滿拿她一點辦法也沒有,在心中直翻白眼,表面上可不敢怠慢半分,笑得臉上的肌肉發僵。
聽到門關上的聲音,湘君的房間開了一點縫,湘君探頭看了一眼,拿著盆出來打熱水,剛走到拐彎處,沒想到薛君山已經開啟門,渾身一個激靈,氣急敗壞道:「外面冷死了,快進去!」
薛君山只是笑,高高踢腿,表示傷已經好了。湘君無奈地搖頭,轟他進去,不由分說把褲子褪下來,細細察看,發現果然沒有大礙,心頭輕了許多,又無緣無故縮緊,簡直有一隻看不見的手在胸口擰,憋著一口氣,根本沒有無力起身,就勢靠在他腿上,咬著牙竭力彎起嘴角。
「我說沒事吧!」薛君山只當她還在擔心自己的傷勢,哈哈直笑,看到一根白得晃眼的東西,不由自主伸手拔下來在她面前晃了晃,捉住她的手,將白髮放到她手心,嬉皮笑臉道:「看看,老夫老妻的見證!」
湘君手一緊,將白髮攥進掌心,笑得比哭還要苦澀。薛君山猛地將她按在懷中,深吸一口氣,終於發出一個還算溫柔的聲音,「我幫你……」他忽而發覺聲音太過乾澀,生怕嚇到她,只得把剩下的話吞入腹中。
湘君攔住他的手,苦笑道:「別操這種閒心啦,這玩意越拔越多,昨天秀秀剛跟我拔的,你看,今天就長出來了。」
薛君山仍然在笑,手下用了幾分真力,湘君如何拗得過他,任憑他在頭上撥弄,感覺輕柔中帶著幾分怒氣,眼眶不由得溼了。
一個多月前回長沙時,胡大爺以安全為由把毛毛留下,一定要親自教養。他們夫妻甚至連同胡長寧也順水推舟,沒有帶他回來。家人總是迴避孩子的話題,然而越是如此,她越不能原諒自己,也深深知道,薛君山痛愛平安,更不能原諒他自己的愚蠢錯誤。
這個結,今生既不能解開,那就等來世吧。她主意已定,刻意在他肩膀蹭了蹭,幽幽笑出聲來。他雙手一緊,死死將她箍在懷裡,每一字都如金石相撞,錚錚有聲。
「你說我蠻不講理也好,說我是壞人也好,我死了,你不要找別人,我不甘心!」
天始終陰沉著臉,簡直冷到骨子裡,街上的人寥寥無幾,而且城裡一片頹敗,根本沒什麼好逛的,小滿興致勃勃而去,被奶奶念得頭皮發麻,灰頭土臉而歸。繞上回家的路,一個鄰居滿臉驚奇迎上來,連聲道:「你們怎麼還不走啊,趕快走趕快走!」
奶奶只好停下來跟他寒暄兩句,小滿拔腿就跑,把她氣得雙目圓睜,鄰居難得找到人閒聊,滔滔不絕,她也只得洗耳恭聽。
小滿一手提只雞,一手提著菜籃子進門,秀秀上前把雞接過去,掉頭就走。小滿還想調笑兩句,嘴巴一張就呆住了,實在沒明白她為什麼突然翻臉不認人。
看他那滿臉無辜的模樣,薛君山氣不打一處來,隨手抄起父親的柺杖來掃他下盤,小滿連忙跳到臺階上,往湘君身後躲。湘君一個愣神,柺杖帶著冷風已經掃到面前,正停在離她鼻尖不遠處。兩人目光交纏,薛君山趕緊收勢,又怕嚇著她,大手一伸,將她攬到懷裡拍了拍,將她推到一旁繼續對付小兔崽子。
小滿還在眼冒紅心地看好戲,躲避不及,生生吃了一記,硬著頭皮捉住柺杖,賠笑道:「姐夫,傷好全了麼,這次別上前線了吧。」
薛君山眉頭一擰,二話不說,丟下柺杖呼呼喝喝打了套拳。小滿不敢看湘君的眼睛,也跟在後頭比劃,薛君山眼珠子一轉,一本正經糾正他動作,手下使了幾分真力,打得他哭都哭不出來。薛長庭在一旁眯縫著眼睛看著,不知在想些什麼,眼神無比深邃。
「好好練功夫,打鬼子一定要身手好!」薛君山報了一箭之仇,終於放過他,得意洋洋地拍胸膛,「你瞧瞧我,槍林彈雨穿過來,照樣活蹦亂跳!」
「牛皮大王!」薛長庭把柺杖拖過去,篤篤篤走了,出門時還破天荒地主動和迎面而來的奶奶打個招呼。奶奶看出其好心情,原本陰雲密佈的臉驟然放晴,進門說了一句「等著吃肉丸子」,立刻繞進後院張羅。
院子突然靜了下來,薛君山將湘君拉到身前,笨拙地為她梳頭找白髮。湘君嫌費事,從房間裡拿出一把剪刀,示意他把長髮剪成時下流行的齊耳短髮,薛君山哪裡捨得,將剪刀一丟,專心致志為她扯掉白頭髮。小滿看了一陣,沒來由覺得心酸,搬了條矮凳子坐在門口,哼哼哈哈唱起湘潭小調,薛君山聽得難受,連連怒目相向,只是有湘君在到底沒發作。
一輛吉普車由遠及近而來,小滿一躍而起,興沖沖道:「是顧大哥來了!」
薛君山進去穿了件呢子大衣,收拾得十分稱頭才出來。湘君迅速將頭髮挽好,看著他直笑,薛君山老臉一紅,將她揪到面前狠狠吧唧一口,湘君臉紅到脖子根,輕輕揍他一拳,一溜煙跑去後面報信。
看著那日顯單薄的背影,薛君山眼眶一熱,大步流星迎出門,看到顧清明身邊那敦實憨厚的中年男子,不由得有些愣神,顧清明輕笑道:「這就是方先覺師長。」
薛君山心花怒放,高高抱拳道:「方師長好!」
對於第10軍的幾員大將,特別是預10師師長方先覺,薛君山一直久仰大名,不過那些人是什麼身份,也輪不到他結交。想起上次的失利,薛君山不禁有些傷感,連寒暄話都不會說,倒是方先覺和和氣氣開口,「薛先生,我聽說過你的事情,打鬼子就需要你這種好身手!」
自己吹是一回事,別人說又是另一回事,薛君山滿臉火燒火燎,恨不得挖個地洞鑽進去。那個沒眼色的小滿好不容易有說話的機會,一本正經介面道:「方師長,你是不是弄錯了,槍炮無眼,身手好有什麼用?」
薛君山惡向膽邊生,掐著小滿的後頸笑眯眯道:「身手好跑得快,懂不懂!」
話一齣口,連他自己都察覺不妥,趕緊訕笑兩聲。方先覺看來是個很好說話的人,也乾笑連連,只是笑得比哭還難看。薛君山突然想起方先覺就是因為上次跑得太快被撤職,再也笑不出來,非常用力地打哈哈,手下一緊,將小滿掐得嗷嗷慘叫。
「笑得真難聽!」奶奶可一點也不會給他面子,在圍裙上用力搓搓手,笑眯眯湊到顧清明面前,明明比他矮了一截,還自不量力地想去摸他的腦袋。好在顧清明也不計較,身形一矮,攬著她用無比諂媚的聲音道:「奶奶,這位方師長是我父親的朋友,他今天剛好有空,我帶他來家裡吃飯,最近太忙了,沒來看您老人家,您別見怪!」
奶奶眼角都不瞄客人一下,目不轉睛地仰視孫女婿,樂呵呵道:「來了就好,來了就好,中午有好多菜吶!」她不知道想到什麼,又抓緊他的手,正色道:「不要去鄉下辦酒,就在城裡辦,你去請人,多少人都能招待,真的,我都能招待!」
似乎怕他不相信自己的話,她還用力揮揮手,只是腿腳並不配合,差點站立不穩,顧清明連忙扶住她,她忙不迭開啟他的手,滿臉尷尬地站開一步,再次強調,「我能招待的,你們到城裡來辦,等她回來就辦!」
顧清明無言以對,只有僵著笑臉拼命點頭,小滿趕緊湊上來熱熱鬧鬧叫妹夫,一張笑臉怎麼看怎麼假。
自打小滿透露顧清明和湘湘暗通款曲,奶奶希望重新燃起,已經等不及要把喜事辦了,成天唸叨。不過,看到奶奶和小滿那諂媚的模樣,奶奶面前的大紅人薛君山滿肚子酸水,從鼻孔裡嗤笑一聲,引著方先覺進客廳歇息,方先覺一點面子也不給,站在梧桐樹下看那扎堆的祖孫三人,頷首微笑。
薛君山豈是能受氣的,扯開嗓子大喊,「奶奶,我要吃肉丸子!」
「少不了你的,叫什麼叫!」奶奶好久沒試過這種被人簇擁的滋味,眼睛都笑沒了,沒好氣地打發他。聽到方先覺的笑聲,薛君山倒還知道自己鬧了笑話,在心裡狠狠抽了自己幾巴掌,撇開臉看光禿禿的梧桐樹。
顧清明爭寵成功,送走奶奶才慢騰騰踱過來,笑得無比燦爛。薛君山看著礙眼,在大腿處摸了摸,裝作一瘸一拐走進客廳,果然討來奶奶一聲關懷的詢問,算是得到心理平衡,不過進去了立刻不瘸了,快步走到沙發坐下,開始大聲支使那個地位最低的傢伙出出氣,「小滿,趕快泡茶!」
小滿鬱悶不已,又不好推拒,乖乖泡好茶端來,結果奶奶還嫌他不會做事,顛顛地追過來罵人,「那是貴客,泡點芝麻豆子茶出來!」
方先覺眉頭一挑,立刻來了興致,顧清明看得好笑,敲敲腦袋,嘿嘿兩聲道:「奶奶,湘湘寫信回來了,說參加了戰地救護隊。」他忽而想起這對於奶奶來說並不是值得高興的事情,連忙收斂笑容,輕聲道:「奶奶,她可能近期會回來。」
果然,奶奶沒有回應,扶著牆慢慢往後院挪。湘君正在洗菜,隨口道:「奶奶,是不是君山又氣您老人家,等下我去罵人!」
奶奶再也挪不動了,一屁股坐在竹靠背椅上,喃喃道:「又要打仗了,湘湘也要上戰場!」
湘君手一抖,洗好的菜掉在地上,連忙撿起來重新洗,許久才憋出一句,「奶奶,你又不是不知道,她不是能吃虧的人,湘水是因為她才撞上鬼子的,你讓她做點事,她心裡會好受些。」
奶奶苦笑著搖頭,扶著椅子靠背起身,顫巍巍挪進廚房。
「好熱鬧!」胡長寧今天也是滿臉喜色,一進門就笑道,「是我小女婿回來啦,正好大女婿也在,陪我喝幾杯啊!」
小滿正好找到事情做,跳起來就往放酒的儲藏室跑,胡長寧生怕自己的寶貝遭殃,慌忙跟進來,把儲藏室的門一關,笑容驟然消失,對著滿櫃子的酒發呆。
小滿又想戲弄他一把,徑直把手伸向一瓶上好的酃酒,沒聽到任何反應,在心中竊笑連連,一手抓下一瓶他最寶貝的茅臺。
還是沒有反應,小滿傻眼了,抓著酒瓶不知怎麼辦才好。胡長寧回過神來,小心翼翼地捧下最後一瓶茅臺,一邊撫摸著瓶身一邊柔柔地笑,「他們是來保衛長沙,是真正跟鬼子拼命的,什麼好酒都值得,什麼好姑娘都值得,我們湘湘真是配不上啊!」
小滿還想頂撞兩句,又因為他悽然的笑容失了神,默默送上手裡的茅臺,目送他的背影消失,捂著臉蹲了下去,無聲痛哭。
吃完飯,不知道是不是喝了一點酒的原因,胡長寧話匣子一開啟就滔滔不絕,從九一八一直說到前次長沙會戰的慘敗。開始方先覺只當有趣,加上他是顧清明長輩,不好得罪,一直默然不語,後來看顧清明和薛君山同他爭論不休,也知曉這是個明事理之人,也加入他們的討論,只有小滿插不上話,又捨不得走,淪落為小廝,端茶遞水,眼巴巴地從這個臉上看到那個臉上。
說到最後,胡長寧終於揭曉他如此興奮的緣由,蔣委員長簽署了宣戰令,連同英、美、蘇一同對日宣戰。
其實,這等同於一個病弱的漢子,捱了幾年幾十年打之後,打人者之間起了內訌,而且打得最重的那傢伙又惹到別人,這漢子突然有了力氣,跳出來大叫一聲:「我要打你!」
三個軍人齊齊凝視著胡長寧眉飛色舞的臉,滿面哀慟,拳頭悄然握緊。小滿只覺脈管的血一點點熱起來,突然懂得,在捱打求生存的漫長歲月,中國人的心連在一起,是相通的,誰想做東亞病夫,誰生來就是捱打的命!
好不容易等他說完,顧清明苦笑一聲,搖頭嘆道:「爸爸,不要對他們抱太大希望,以前我們捱打,他們說過一句公道話嗎,他們搶香港澳門搶租界的時候,公理正義又在哪裡!」
第一次喊爸爸,並沒有顧清明想象中那麼難;第一次聽他叫爸爸,胡長寧也沒有想象中那麼震撼,只是嘴巴張了張,聲音被淹沒在隔壁震耳欲聾的鞭炮聲裡。
小滿飛一般衝出去,又興沖沖跑回來,呵呵直笑道:「大家都在慶祝,說這回真正有希望打贏了!」
一點渺茫的希望,都能引起如此大的反響,不得不說,大家的心意果真相通。顧清明猶如掉入刀山火海,渾身火辣辣地疼,一直疼到心裡,不得不再度握緊拳頭,由於太過用力,聲音已然微微顫抖,「不管怎樣,抗戰還是要靠中國軍隊,真正能洗掉中國屈辱的,還是中國人自己的鮮血!」
方先覺深深看了顧清明一眼,輕聲道:「東條英機上臺,少壯派軍人得勢,以後還有不少硬仗要打!」
薛君山一拳砸在桌上,冷笑道:「怕什麼,打唄!」
提到這個,胡長寧喜色頓失,就連平時吊兒郎當的小滿也知道,少壯派軍人是最激進的一些混球,野心勃勃,無比狂妄,而且手段殘忍,殺人如麻,何止是有硬仗要打,今後的中國,定然又是處處血雨腥風。
「拼了!拼了!」小滿心中千迴百折,把憋了多日的這兩個字吼出來,顧清明默默看著他骨節發白的手,渾身的疼痛漸漸消失,嘴角悄然彎起。
走到家門口,湘湘的記憶還停留在滿山翠竹和河邊的吊腳樓之上,滿腦子都是人頭攢動的渡口,還有銀光閃閃的苗飾,絲毫沒有過去那種急切,也沒有歸來的真實感,彷彿在護校過了一輩子的時光,而她已經脫胎換骨,重新為人。
從跟顧清明賭一口氣進護校,到如今堵著滿腔的鮮血出來投身這場戰爭,從開始怕苦怕累的牴觸,到現在的奮不顧身,一往直前,其中的轉變只有她自己能懂,不止是因為接觸到前線官兵後的感動,還有刻骨的恨和流不出來的淚水。
有些事情,確實要經過了才知道,聽到湘水死訊的那刻,她足足三天沒有說過一句話,當她從混沌中清醒,她突然理解了金鳳,理解了薛君山,也理解了軍中無數前仆後繼的熱血青年,其中就包括她喜歡的那個。
他們罵得對,這個時候還沉浸在自怨自艾的小情緒裡,還惦記著逃跑,確實該千刀萬剮!
她雙手都提著東西,沒辦法撐傘,而且心中似有一股熊熊烈火,根本不知道冷,只是嘴巴凍得太狠,哆嗦了許久都找不到自己的聲音。她長長吁了一口氣,放下皮箱搓了搓僵硬的手,並不急於進門,昂首看天。
冬天黑得早,加上天氣不好,這會已經暗沉沉一片。從早上開始,一直陰霾的天空終於淅淅瀝瀝下起雨,氣溫驟降,冷得連骨頭都在疼。她最討厭長沙的冬天,下雨也下不清爽,下雪也不清爽,溫度不會像北方那麼低,冷起來卻要人老命。
大門緊閉,她敲了幾下沒人應,沒來由地有些洩氣,潛意識裡還有一點害怕,怕他們又責怪自己,特別是那個凶神惡煞,沒踩他的尾巴每次都能被他罵得狗血淋頭,這次她連累了湘水,犯了那麼大的事情,肯定更加饒不了她。
罵就罵吧,大不了賠一條命給湘水,薛君山不想活,湘君也不想活,大家都不活了好了,反正活著也是受罪,拼了算了!她自暴自棄地想著,用力抹了抹臉,跟隨大部隊長途跋涉幾天,到了家門口才知道累,一屁股坐在箱子上,渾身直髮軟,似乎再也起不來了。
雨將她的短髮全部沾溼,一縷縷貼在臉頰,難受得緊,突然,遠處的街口傳來一陣熟悉笑聲,湘湘一顆心怦怦直跳,不知哪裡來的力氣,歇斯底里地大叫,「小滿,好冷啊!」
喊到第二聲,不知是雨水還是淚水,她的視線一片模糊,而遠方那個黑點也丟下什麼東西,箭一般衝過來。
話音未落,門吱呀一聲開了,奶奶張開雙臂將她囫圇抱住,嗚咽著給她擦臉,她被奶奶手上的硬繭硌得隱隱作痛,心底卻無比滿足溫暖。
到家了!終於又和家人在一起,還有什麼好怕的!
一眨眼工夫,小滿已經跑到面前,仍然是那副天塌下來也有高個子頂的無所謂笑臉,見面就要跟她炫耀自己的「豐功偉績」,「這些天我挖了好多戰壕,爸爸組織學生也去了,大姐和秀秀也去了,不過就數我挖的多,你看我的手,全是血泡……」
奶奶開啟伸到眼皮底下的手,惡聲惡氣道:「你幾歲了,做點事情就胡吹海吹,那麼多人做事,就你喊得最大聲,秀秀一刻沒停做了這麼多年,怎麼沒聽她叫苦叫累。還不快把箱子提進去,沒看她淋成這樣嗎,堵在這裡討打吧!」
「我也淋雨了,您老人家都不管我!」小滿嘿嘿直笑,將汙跡斑斑的臉往奶奶肩膀上擦,不過他可沒有湘湘那麼好的待遇,被奶奶擰住耳朵拽進家門。
出乎意料,後面的全是女將,胡劉氏帶著湘君和秀秀也加入了施工的行列,秀秀還提去了一大壺薑茶,薛長庭負責倒茶並且添水。雖然非常疲累,看到湘湘,大家都笑逐顏開,小滿搬了燒得旺旺的火盆出來,女將們衣服都沒來及換就湊在一起嘰嘰喳喳,連胡劉氏也童心萌發,滿臉得色地向湘湘講述這些天長沙的情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