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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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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湘湘早就從報紙上得知,自從上次大敗之後,整個長沙彌漫著一種哀慟氛圍,這次戰前根本不用動員,長沙人幾乎人人上陣,有力氣的築地堡、修掩體、挖戰壕,老人孩子端茶送水,以前戰前大家避之不及,這一次都發了狠,竟是趕也趕不走了。

家中有幾個從軍的,自然對軍中的事情關心得多,胡劉氏滿臉感慨地說起那些軍人,這次駐守長沙的是第10軍,也就是上次打得七零八落那王牌軍,還是由撤職的李玉堂軍長指揮,上次到過胡家的方先覺也在原職負責指揮。

方先覺這個名字湘湘並不陌生,顧清明在信中多次提到過他,他是顧父在廣東時結交的朋友,也是黃埔出身,年輕有為,打過多場大戰,顧父一直要顧清明向他學習,方先覺一到長沙就讓顧清明去打通關係,有備無患。

湘君介面道:「你姐夫說,吃過敗仗,第10軍官兵這次真是豁出去了,軍長師長每天都在陣地,戰前動員時,上上下下的口號是‘死守長沙’,準備拼死一搏。」她頓了頓,強笑道:「你姐夫這次請命進了那個方先覺的預10師,長沙他比較熟,鬼子來了也不怕。」

「哀兵必勝!」聽到這裡,湘湘不禁脫口而出,胡劉氏微微一怔,接過小滿遞過來的毛巾為她擦頭髮,滿面悲悽。小滿慢慢蹲在她身邊,輕笑道:「可不就是,哀兵必勝!」

鬧騰一番,奶奶摩拳擦掌下廚,一改前些日子病懨懨的樣子,嗓門不知有多好,老遠都能聽到她中氣十足的吆喝聲,胡劉氏和秀秀連忙去廚房幫手,湘君轉身從房間裡抱住一大堆衣服,盡數送到湘湘房間。湘湘和小滿交換一個眼色,連忙跟了上去,看到房間裡的男人衣服,湘湘不禁有些愣神,小滿擠眉弄眼地笑,「你不在,是你男人睡這裡,你聞聞看,還有男人味哦。」

湘湘滿臉通紅,手又開始發癢,小滿已經繞到湘君身邊,拿起一件黑色呢子大衣嘖嘖稱歎,這是湘君前幾年過生日時薛君山專門在上海定做的,湘君定定看著呢子大衣上內裡繡的名字,眉目間似有無限悵惘情意,將衣服一件件摺好捋平,柔聲道:「奶奶她們現在都忙,沒心思給你做新衣服,這些你先穿吧,以後你是官太太,不能穿得太隨便,給小顧丟臉。」

看到湘君的神情,湘湘心頭一沉,從後面抱住她,嬌聲道:「姐,你真是過分,當初小滿為了你還被打得半死,我也陪著痛了好久,誰知你嫁人就不要我們了!姐,要沒了你,我們真不知道該怎麼辦吶!」

小滿的笑容僵在臉上,手指無意識地在湘君的名字上撫摩,一顆心七上八下,知道自己不會說話,此時此刻更不敢開口。

湘湘丟個警告的眼色過去,笑眯眯道:「姐,鬼子都打到面前來了,想那麼多也沒用啊,吃好喝好才是正經。家裡那麼多老人,小滿又是個不懂事的,你以後得看著點!」

湘君一言不發,低頭整理好衣服,反手摸摸她的頭,聽到胡長寧的呼喚,想掙脫她前去相迎。湘湘急了,死死抱住她纖細的腰身,咬著牙笑道:「姐,你還沒答應我呢,不管怎樣,你把幾位老人看好,一定要等我回來!」她急中生智,又加了句,「還有表哥,他就在長沙民兵隊裡,專門抄鬼子後路,可厲害呢!」

「是啊是啊!」小滿頭點得像小雞啄米,看著湘君越來越黯淡的神色,眼珠子快瞪掉下來。在鄉下的時候,他早就聽幾個老奶奶和媳婦說湘君的事情,當時還不肯相信,現在看來,他還真是小瞧了一位母親對孩子深沉的愛。此時,他只恨不得把湘君打成傻子,又或者把薛君山拴住不上戰場,他總算看明白了,這兩個人表面你儂我儂,好得不行,背地裡指不定已經約定生死。薛君山是去戰場送死,他管不了,湘君是他的親姐姐,怎麼能眼睜睜看著她離開!

「湘湘,你回來啦?」胡長寧急切的呼喚已經到了門口,湘君連忙應下,拖著湘湘走了兩步,湘湘還是不肯放手,臉都憋紅了。胡長寧推門一看,還當兩人鬧彆扭,趕緊上前拉架,湘君趁勢掙脫,低頭匆匆離去。

看到桌子上的衣服,胡長寧凍僵的臉又白了幾分,強笑道:「湘湘,跟爸爸講講學校的事情吧,劉校長最近身體怎樣,有沒有問起我?」

湘湘仍然維持著雙臂張開的姿勢,低垂著頭,下巴更顯得尖了幾分。小滿拉拉她的衣袖,壓低聲音道:「爸爸,你趕快想個辦法吧,大姐不太對勁啊!」

胡長寧拍拍他的肩膀,又將湘湘拉到身邊,看著兩張相似的漂亮面孔,沒來由地生出幾分驕傲,用哄嬰孩般的輕柔口氣道:「別擔心,家裡有那麼多人看著,不會出事的!」

秀秀在外頭喊胡長寧去廚房,胡長寧只得去瞧瞧,臨走還樂呵呵道:「你們別打架!」湘湘和小滿面面相覷,同時發出不屑的哧聲。

除了箱子,湘湘還提回一個藍布包袱,小滿老實不客氣地開啟,拿出一大塊裡三層外三層包好的肉,饞得直流口水。湘湘斜了一眼,淡淡道:「這是沅陵曬蘭,湘水要我帶回來的,這是他送我的報酬,我們在沅陵講好的。」

砰地一聲,曬蘭掉落在包袱裡,小滿呆了呆,滿臉迷茫地笑道:「真不敢相信,這膽小鬼能幹出那麼大的事情,十幾個鬼子吶,他竟然沒嚇得哇哇哭,也沒腿軟……」

「別說了!」湘湘厲聲打斷他,小滿一拳頭砸在桌子上,額頭青筋直跳,湘湘猛地按住他的手,壓低聲音道:「你不要亂來,你是胡家最後一個!」

「連你也這麼說!」小滿壓低了聲音氣哼哼道,「你知不知道,他們都去了,都進了軍校,都能上戰場打鬼子,憑什麼留我一個人看鋪子看地,生意早做不下去了,還有大伯在守著,地又不會長腿跑掉,看什麼看,明明是看不起我!」

他囫圇在臉上抹了一把,嗚咽道:「連你也看不起我,自己偷偷跑去學護士,都不跟我商量,去了也不寫信給我,只跟你男人聯絡……大家都當我是不懂事的小孩,誰都欺負我!」

這模樣不正是個鬧彆扭的孩子!湘湘哭笑不得,只得諄諄善誘,「你今年多大?」

小滿非常警惕地斜她一眼,扭頭不理。湘湘黯然道:「我不是不寫信回來,以前不知道自己真正要做什麼,腦子裡一片混沌,後來因為湘水送我才出了事,我沒臉見你們。」

小滿順手揉揉她的發,正色道:「這不能怪你,要是我去送,未必能做得比湘水好,他……確實是好樣的!」

湘湘重重點頭,輕聲道:「金鳳的兩個哥哥上次都陣亡了,她只說他們肯定不甘心,因為打的是糊塗仗,沒有殺敵。後來我突然想通了,中國有四萬萬同胞,每個人想辦法拼死一個鬼子,他們一路損兵折將,哪裡能打下中國。你別老想著上戰場,炮灰不少你一個,你得想法子多消滅幾個鬼子,讓他們在中國的土地上處處膽戰心驚,那不比上戰場的意義大得多!」

小滿撓撓頭,決定再不跟這個「叛徒」講道理,繼續翻她的東西看,有一搭沒一搭問問沅陵的事情。

一會工夫,天已經黑透了,湘湘連日奔波,又淋了點雨,幾碗薑茶下去還是有點暈乎乎的,正在火盆邊和胡長寧說學校的事情,秀秀端來一大盆紅紅的蔥花蛋湯,笑道:「奶奶說了,難得小姐姐回來,今天要等齊人吃飯,把你和姐夫的事情先定下來!」

「真是胡鬧,還在打仗,添什麼亂啊!」胡長寧口裡在反對,早就笑逐顏開起身打電話去了,湘湘只覺全身的血都衝到頭頂,頭又暈乎起來,往沙發上一癱,簡直有不知今夕何夕之感。

小滿送完火盆,決心不再觸誰的黴頭,一門心思守在湘湘的身邊,腆著臉回到客廳,探頭探腦一陣,發現只有她一個,樂呵呵地搬了條小矮凳坐到湘湘腳邊,為她添了一碗滾燙的湯。

湯是祛寒的,不喜歡喝也得喝,湘湘捏著鼻子喝了一碗,渾身直冒汗,又癱在沙發上哼哼唧唧撒嬌。

時光彷彿回到從前,小滿眉開眼笑,撩起袖子就要為她擦,胡長寧回來瞧見,眉頭一擰,壓低聲音道:「小滿,她要出嫁了,你注意一點!」

小滿一得意就忘記剛才的決心,梗直了脖子道:「怕什麼,我們是雙胞胎,湘湘是我家的!」

胡長寧也承襲了奶奶的作風,動手的時候決不會嚷嚷,湘湘自然不會提醒他,笑得在沙發上滾來滾去,小滿哭喪著臉閃避,再次確認一個事實:世上哪裡還有天理啊!

一團混亂間,薛長庭引著一行人已走進客廳,雖然皆是滿面倦容,都有掩不住的笑意,除了薛君山和顧清明,還有兩位氣勢非凡的將領,小滿都見過,一個是方先覺,一個是趙子立。

湘湘噩夢再次重演,從沙發上一骨碌滾下來,顧清明趕緊把自己倒霉的小新娘拎起來擁入懷中,稍加安撫便推到方先覺和趙子立面前互相介紹。

兩人的名字湘湘並不陌生,這回和真人對上號,想起這可是真正的英雄人物,忍不住看直了眼睛。湘湘這雙眼睛真是漂亮,猶如兩丸養在上等白瓷中的黑珍珠,定定看人時,簡直能把人魂魄吸進去,方先覺頷首微笑,用力拍拍顧清明的肩膀,用沙啞的聲音道「恭喜」。

「難怪你惦記了這麼多年,這麼漂亮又好玩的姑娘哪裡找!」趙子立年少有為,加上性格直爽,又和顧清明年歲相近,並不像其他將領那麼生分,和他開這個長沙姑娘的玩笑是經常的事情。

顧清明只是笑,察覺到她又想逃跑,手臂緊了幾分。很快,她不再掙扎,紅著臉縮成一團,低頭不語。

小穆笑容滿面地拿著封電報衝進來,不知聞到什麼,電報還沒給人,鼻子就開始用力吸氣,薛君山敲他一記,假作惡聲惡氣道:「不準跟我搶肉丸子!」

小穆垂涎多日,夢想成真,眼睛立刻閃閃發亮,立正敬禮,將電報交給顧清明,興沖沖道:「顧老先生向您和胡家上下道賀!」

顧清明接過電報遞給胡長寧,笑眯眯地朝小穆比比後院,果不其然,不等幾人反應過來,他的聲音已經在後面廚房雷鳴般響起來,「奶奶啊,有什麼好吃的?」

薛君山沒有發現湘君,連忙出來找,走到樓上,果然看到湘君在眺望遠方,臉上的水痕已成冰霜。

他心頭一陣揪疼,解開大衣將她緊緊擁住,等她凍得僵硬的身體暖和些許,沉聲道:「孩子的事情……是我的錯,跟你沒有關係。」

事隔兩三年,這還是兩人第一次真正面對這個事實,他的語氣雖然溫和,湘君此時聽來卻字字如同利刃銀針,滿心刺得鮮血淋漓,當日的一幕幕又重現腦海。如果不是慌不擇路跟鄉親們躲在一起,兩個孩子說不定都有生存可能;而且她下手何其殘忍,只要留一口氣給孩子,平安就不會死;要是她膽子大一點,早點離開蘆葦蕩,腹中的孩子就能保住……

察覺她的顫抖,他慌忙用大衣裹住她,毫不遲疑地單膝跪下,正色道:「我的錯,我自己承擔,你不要老是這樣懲罰自己。算我薛君山求你,你不要找別人,好好把毛毛帶大,百年之後進我的墳裡陪我,咱們下輩子還做夫妻!」

湘君猛地抱住他,淚珠簌簌落下,他急吼吼道:「別老哭啊,答不答應也給句話吧!」

心痛到了盡頭,她突然撲哧笑出聲來,捧著他的臉,無比輕柔地吻了下去。薛君山還沒回過神來,眨巴眨巴眼睛,用力將她勒在懷裡,咧嘴大笑,「我就知道,像我這種有本事又痴情的好男人哪裡找,不喜歡我簡直沒有天理!」

大戰在即,奶奶知道利害,人一到齊就喊上菜。胡長寧腦袋一拍,興沖沖跑去抱了一罐收藏多年的酃酒,口口聲聲要痛飲一場,方先覺抬手製止,正色道:「日軍已經在新牆河北岸下游集結完畢,這酒還是等打完再喝吧。」

飯桌上突然靜了下來,湘湘這才想到還有事沒說清楚,訕訕道:「打仗了,我明天就要去報到啦!」話一齣口,她又覺察場合不對,剛伸出的腦袋又縮了回去。

顧清明附耳輕笑,「學到本事啦,真行啊,以後還請多多關照,夫人!」

這最後兩個字讓湘湘徹底成了煮熟的蝦子,筷子也拿不穩當,掉了一次又一次,顧清明身邊的胡劉氏耳朵尖,悄悄遞個眼色給奶奶,兩人皆鬆了口氣,相視而笑。

看她出了醜,小滿頓覺出了口惡氣,笑得特別大聲,正好給湘湘找到靶子,在桌子下連踢了他幾腳。

奇怪的是,小滿捱了「暗箭」也不見叫喚,笑得口歪眼斜,旁邊的顧清明仍然正襟危坐,只是臉上的肌肉在隱隱抽搐。

「小滿,你去廚房看看骨頭湯熬好了沒。」關鍵時刻,最清楚他們那些鬼把戲的奶奶發話了。小滿正好報了仇,志得意滿起身跟她說悄悄話,「你剛才踢錯人,笨蛋!」

湘湘這回完全蔫了,頭幾乎低到了和碗平行,趙子立終於看出端倪,含笑道:「小顧,你夫人不舒服嗎?」

薛君山冷哼一聲,「還不是大人慣出來的,丟人現眼!」

薛長庭用力咳了一聲,薛君山只得偃旗息鼓,和湘君兩人繼續眉眼傳情。自從他進了軍營,一心撲在訓練上,兩人見面的機會少之又少,多看一眼就算賺了。

這次是顧清明的父親要大張旗鼓地給兩人定下來,以便有人照顧他的生活,而胡家比他還著急,這才有了今日匆匆的相聚。對這個狀況奇多的長沙夫人,顧清明真是又愛又恨,別家的夫人都是端莊有禮,落落大方,只有自家這個活脫脫一個湖南紅辣椒,好看是好看,嚐到味道還真夠嗆。

一頓飯吃得暗潮洶湧,要是依照往常的脾氣,湘湘早就拍桌子走人,可今天是她的好日子,雖然怎麼看也不像,畢竟跟喜歡的人事成了,不怕他再翻臉不認人,就衝這點,小滿的挑釁還是暫且忍下來,等以後再收拾他。

兩位客人恍若未覺,來個速戰速決,匆匆告辭離去。只有顧清明反應快腳也快,趕上了送客,其他人還沒起身,他們就不見蹤影。

湘湘終於結束酷刑,被顧清明拉走了。廂房裡暖烘烘的,火盆燒得正旺,顧清明把軍大衣脫下來掛好,回頭一看,湘湘還是驚魂未定的表情,不由得撲哧笑出聲來,戲謔道:「夫人,以後幫我脫衣服掛衣服這些事情都是你的,別忘了。」

不說還好,湘湘轉身就逃,走到門口,到底想起這裡是自己的房間,他是自己要共度一生的男人,只得停下腳步靠在門上發愣。

這一天雖已等待多日,她仍然有一種不真實的感覺,目光從軍大衣掃到火盆,從黑漆漆的電燈掃到閃爍的煤油燈,就是不敢落到他身上。他長嘆一聲,只得親自動手,將她拉到身前,輕笑道:「怎麼,不是你說的讓我等你,等到了就想反悔不成!」

她一顆心怦怦直跳,悻悻然道:「我沒有反悔,可你不能看我喜歡你就老逗我玩,還動不動罵人,我也是有自尊的!」

也只有這些辣妹子才夠膽如此赤裸裸地告白,顧清明感慨萬千,嚐遍長沙的美食,感受到長沙人乃至湖南人的熱情好客,這一次又覺出做長沙女婿的好處,她的心思都明明白白寫在臉上,不用費心去猜,他也終於設想出以後相處的模式:有一說一,不要繞彎子,因為她遠比他想象的要簡單和好對付。

他收斂笑容,深深看進她墨黑的眼底,用前所未有的溫柔語氣道:「要是逗你玩,用得著等你三年,並且大力宣揚我是長沙女婿,逼得我父親等不及先低頭,聽憑我這個長沙女婿耗在這裡守衛家鄉?」

比起兩人稀裡糊塗的婚事,這才是真正的好訊息,湘湘只覺一把火從心頭燒遍全身,雖然無比煎熬,卻始終捨不得挪開視線。

這個目光堅定,斯文俊雅的青年一直喜歡自己,這是多麼神奇的事情!往事歷歷在目,她終於找到他喜歡自己的蛛絲馬跡,興奮莫名,又有幾分委屈不甘,羞答答道:「你還沒好好追求我,不公平!」

片刻的愣神之後,顧清明突然爆笑出聲,湘湘氣急敗壞,攀著他堅硬如鐵的手臂去捂他嘴巴,他的笑容漸漸輕柔,就勢將她攬在懷裡,閃閃發亮的眼睛漸漸逼近。她嚇傻了,嘴巴和眼睛瞪成同樣的圓形,而後,一種奇特的氣息撲面而來,一個無比溫軟的東西落在她眼皮、鼻尖、尖尖的下巴,最後柔柔地堵在她唇上。

窒息前一刻,那溫軟的物事終於離開,她有如涸澤之魚,下意識抓住他手臂,大口大口喘息,幾乎渾身癱軟。

他終於良心發現,將她抱到床頭坐下,嘴角噙著一抹惑人心神的笑,一下下拍著她胸口為她順氣。良久,兩人目光再次交纏,他的聲音突然有奇特的喑啞,還帶著幾許遲疑,「明天……你真的要報到?」

說到自己的得意之事,那迷濛的眼睛立刻放射出奪目光彩,她來了勁頭,揪著他的衣襟坐直,扳著手指頭向他歷數「護校風雲」,開始他還興致勃勃回應,等她絮絮說到沅陵的美景,他精疲力竭,嘴角努力彎了彎,往後一倒,就此沉沉睡去。

她還有些不盡興,嘟噥兩句,扯過被子囫圇蓋住兩人,抱著他手臂蹭了蹭,微笑著進入夢鄉。

門外,小滿像無頭的蒼蠅鑽來鑽去,一會找胡椒,一會找山楂,一會去燒茶喝,奶奶眼不見為淨,進房間拜菩薩老爺去了,秀秀坐在廚房就著煤油燈碾紅曲,準備明天做夫子肉吃。

走到不知多少趟,等待的人還是沒有出來,而熟悉的笑聲一直響徹耳際,小滿猶如被人兜頭澆盆冷水,窮極無聊,搶過秀秀手中的碾子,發洩一般瘋狂地碾。

秀秀慢慢蹲在他面前,把從碾槽跳出來的紅曲撿進去。小滿開啟她的手,恨恨道:「你不是也不理我麼,走開走開,找你的小陳哥哥去!」

看著他扭曲的臉,秀秀沒來由地想笑,小滿齜牙咧嘴向她揮舞拳頭,秀秀一點也不受威脅,故意笑道:「小姐姐是顧家的!」

「誰說的,是胡家的!」話一齣口,小滿突然洩了氣,哭喪著臉道,「老人家說得沒錯,嫁出去的女兒潑出去的水,養女兒一點用也沒有,一個兩個都是一樣,有了男人就不要兄弟!」

「我是胡家的!」秀秀的聲音雖輕柔,卻有不容忽視的堅定。小滿傻眼了,目光幾乎膠著在那柔和得不可思議的面容,還以為剛剛是幻覺。

然而,他的耳朵好得很,秀秀迎著他的目光擠出一個大大的笑臉,默默將碾子接過去,繼續埋頭做事,彷彿剛剛一切不曾發生。

她一縷頭髮支楞在頭頂,看起來如同高聳的雞冠,十分好笑,只是小滿無論如何也笑不出來了,以無比輕柔的手勢將那縷頭髮按下去,心頭一顫,又順手揉亂了她的發,拖曳著腳步走出廚房。

經過充滿笑聲的廂房時,他再沒有停下腳步,也沒有抬頭窺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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