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什麼好不好的,要是他們一直不懂事還省心了。」胡長寧過去關上門,回來時腳步竟有些蹣跚,薛長庭一口煙噴出去,慢慢轉向南方的天空,笑得無比詭異。胡長寧瞥了他一眼,只覺滿心悽惶,背脊發寒,一刻也待不下去,正好聽到胡劉氏的咳嗽聲,連忙倒了一杯熱水送上樓。
湘君三人自然是徑直找有湘湘在的地方,此時此刻,炮聲聽來反倒給人安全感,因為懸於頭上的刀已經落下來,好歹就拼這麼一回,不用鎮日提心吊膽。
戰事一天比一天激烈,城裡設的四個醫院全部人滿為患,醫院住不下,加上人手奇缺,傷病員一直排到路口,最後連擔架和棉被也沒有,只能找些門板應付,或者讓他們在冰冷的地上躺著,這樣一來,許多重傷員根本撐不到醫護人員來就靜靜地死去,死者和生者混雜,讓醫護人員更加手忙腳亂。
到了這個時候,長沙姑娘媳婦的不怕事表現得淋漓盡致,四處硝煙濃濃,許多人跟湘君一樣帶著白布前來,矇住一個個沒有呼吸的將士臉孔,給死者尊嚴,再一個個抬走,來不及埋葬,就暫時堆放在一處,回頭幫忙搶救生者。
小滿仍然負責抬擔架,累出一身汗後,精神倒是好了許多,又開始跟幾個川軍士兵鬧騰,苦中作樂。
雪過天晴,銀裝素裹的嶽麓山和滔滔湘江相互輝映,美得驚人,顧清明領了任務,一路急匆匆來到愛晚亭,望遠鏡還沒舉起,竟在炮聲中露出一絲笑容。
確實,面對如此美景,哪個不是心曠神怡,連薛嶽百忙之中也要出來走上幾步呢。
他從小隨同父親走遍大江南北,直到駐紮長沙才有心安的感覺,不僅僅是因為成為了長沙女婿,還為這觸目所及的壯美景色。
這種心安說出來其實很不可思議,敵人就在不遠處虎視眈眈,稍有差池就是萬劫不復。他甚至可以設想到結局,他能將生死置之度外,但是父親不能,在敵人打過來之前,父親一定會施壓弄走他,這次要不是快刀斬亂麻把終身大事定下來,讓自己的命運和長沙捆在一起,只怕現在他早已被逼回重慶,成為富貴閒人。
家有一老父,他就成了上了緊箍咒的孫猴子,在那強大的干擾下痛苦不堪,這次亦然,父親對湘湘頗為不滿,若不是自己的堅持和生對漂亮雙胞胎的強烈執念,只怕早就為他把妻子找好了送到長沙。
北風撲面,他揉揉酸澀的眼睛,拿起望遠鏡遠眺戰場,那方原本晴朗的天空早已黯淡無光,即使隔著湘江,隆隆槍炮猶如響在耳際,震耳欲聾。而戰區獨立炮兵旅正駐紮在嶽麓山,支援長沙守軍的作戰,空氣中瀰漫著刺鼻的硝煙味,連嶽麓山漫山遍野的大雪消融也無法減弱半分。
看了一會,視線漸漸有些模糊,他放下望遠鏡,抓起一把雪狠狠擦在臉上,臉乾淨了,人也精神了一些,他下意識回頭看看司令部指揮所的方向,搖頭苦笑。
趙子立不知何時來到他身後,在他肩膀狠狠拍了一記,一改連日來的陰沉,黑黢黢的臉上有一絲戲謔之色,「別擔心你家的漂亮夫人,南邊是方先覺在守,肯定丟不了!」他頓了頓,悄聲道:「據可靠情報,日軍彈藥不足,這場仗打不了多久了!」
顧清明驚喜交加,拉著他就往指揮所跑,趙子立笑眯眯道:「彆著急,司令已經安排好了,別忘了,截他們補給線我們最有經驗,前兩次都起了重大作用。話說回來,你還是別小看了游擊戰術,關鍵時刻,那些熟悉地形的傢伙就是比正規軍強!」
「我哪裡敢小瞧,上次不就是他們幫了大忙!」想起過去的奇談怪論,顧清明頗有些尷尬,趙子立也不多說,笑道:「我還一直沒問呢,做長沙女婿的感覺如何?」
顧清明腳步一頓,回頭指著硝煙瀰漫的長沙城,以前所未有的鄭重道:「以前在各地跑來跑去,沒有什麼歸屬感,現在我的家就在那裡,保衛長沙的心情更加急切,你明白嗎?」
趙子立也抓了一把雪狠狠抹臉,仰頭哈哈大笑。
暫時的放鬆並不代表戰場形勢的立刻扭轉,回到指揮部已是下午一點,趙子立扔下他去找薛嶽,讓顧清明徑自回來。
作戰室內,幾個作戰參謀齊聚一堂,皆是神色冷峻。顧清明剛剛得到好訊息,尚有一絲興奮,率先開頭說了一下剛剛看到的情況,末了笑著加了一句,「李軍長把所有軍用民用船隻撤走,其實大可不必,有了方師長等人,還不到破釜沉舟的地步呢!」
無人回應,大家目光都直直盯在作戰地圖上,猶如他是局外人。
因為重慶方面有人「關照」,一直以來,大家對他的態度都有些不冷不熱,連薛嶽等上峰也是惹不起躲得起,後來他做了長沙女婿,加上盡心盡力做事,這種情況才算好了一些,如今像這般刻意的閃避,倒是好久未見。
他很快想到了緣由,前兩天薛君山又犯了事,方先覺一狀告到他這裡,一點情面也不給,把他罵得半死。方先覺治軍嚴格是出了名的,算是看在他的面子上才收了那土匪一樣的薛君山,犯了事他自然脫不了干係。
想起胡家那些蠻不講理的老老少少,他不禁有些頭疼,護犢子的他見得多,像胡家護得那麼厲害的還是聞所未聞,那真是一點虧也吃不得,住進他們家,以後還不知道有多少麻煩事等著他呢!
他沒來由地灰心,往凳子上一坐,電話催命般響起,一人接了,輕輕應了兩聲,將電話拿到他手邊。
他頗有些驚奇,很快又轉為鬱悶,作為一個無足輕重的參謀,打過來找他的幾乎沒有,有也是胡家又出了什麼狀況,他接過來一聽,果不其然,不是方先覺是哪個!
情況緊急,方先覺沒一句多話,用嘶啞的聲音道:「小顧,2營的官兵大多數陣亡,派兵增援已經晚了,金盆嶺守不住,戰況將十分危急,剛剛我下令炸了整個陣地,對不起,這場仗打完,我自去向胡家奶奶請罪!」
「你炸了金盆嶺跟我說什麼對不起!」話沒說完,對方已經火急火燎掛了,他還在發呆,一個參謀將話筒接過去放好,用力拍拍他肩膀,埋頭繼續看地圖,一邊研究討論。
「完了!」從頭到尾,他只說了這兩個字,一巴掌打在額頭上,打得眼睛都紅起來,眾人目不轉睛看著他,滿面肅然,沉默不語。
他迅速鎮定心神,霍然而起,加入他們的行列,飯菜送來也沒動一口。
對秀秀來說,外面的事,包括戰爭和政局變化,都離自己非常遙遠,能不打聽就不打聽,要不是哥哥和姐姐拖著,她絲毫不會想到出來幫忙,從父母到湘泉和湘水,她小小年紀看夠了死亡,她也害怕。
用白布蓋了幾個戰士僵硬的屍體,她頭暈目眩,腿肚子打顫,竟是一步也邁不動了。好在一位不相識的姐姐解救了她,讓她跟著去家裡拿白布,於是,持續很久的暈眩之中,她得到一個壞訊息。
秀秀不知道如何告別好心的姐姐,也不知道如何回來,走到家時日頭已經開始偏斜,薛長庭正在打盹,頭一點一點,嘴角掛著口水,十分好笑。
秀秀笑不出來,慢慢走到他腳邊蹲下,聲音輕得如同自言自語,「親家伯伯,要是姐夫陣亡了怎麼辦?」
薛長庭不再點頭,微微睜開眼睛,慢騰騰起身,昂首向天詭異地笑了笑,竟不理會她,負手踱進自己房間。
看著他佝僂的背影,秀秀哭都哭不出來,她本不是一個有主意的人,遇到這種事更是神思恍惚,只覺每個人的臉都在腦海裡繞,既捨不得看到姐夫破碎的屍身,更捨不得讓這個家毀了。
奶奶笑眯眯地走回來,用細細的麻繩拎著一塊肉,看到秀秀,高高舉著肉向她炫耀,笑得滿臉皺紋成了花。
秀秀最怕見的就是她,奶奶疼男孩,對孫子孫女婿好得讓她妒忌,要知道薛君山沒了那還了得。來不及對她在戰爭中神奇的覓食本事表示讚歎,秀秀擠出一絲笑臉,來個三十六計走為上。
剛一轉身,奶奶笑容立刻僵在臉上,手慢慢放下來,壓低聲音道:「秀秀,出了什麼事?」
秀秀渾身一震,猶如中了定身咒,恨不得縮成小小的一團。
啪地一聲,肉掉了下來,奶奶扶著門慢慢癱坐在地。秀秀飛奔過去,又不敢驚動別人,咬著唇顫聲道:「我也不能確定……應該是大姐夫……您彆著急……節哀啊……」
奶奶眼睛一瞪,突然扣住她的手腕,五指如箍,幾乎一根根掐進她肉裡,秀秀疼得冷汗直冒,連連倒吸涼氣。奶奶將她迅速往外推,壓低了聲音嘶吼,「把你大姐叫回來,把你哥叫回來,把小滿叫回來,把湘湘叫回來,還有小顧,都叫回來,都叫回來……」
在她語無倫次的淒厲餘音裡,秀秀撒腿就跑,卻也不知道先去哪裡,先叫誰,一直跑到腳步虛軟,猛地撲倒在地,呆呆看著杳無人跡的大街和破敗不堪的城市,不禁悲從心起,嚎啕痛哭。
最後,她還是去了醫院,只跟湘君說奶奶找人回家。幸好湘君並沒有奶奶的眼睛那麼毒,根本沒看出來她已經有點語無倫次。湘君目光飄忽一陣,嘴角彎了彎又垂下來,忽而再次彎了彎,伴隨著乾澀刺耳的笑聲,摸摸她雞窩一般的頭髮,拉著她慢慢往家裡走,越走臉色越白。
磨磨蹭蹭回到家,天色已有些陰沉,奶奶竟然把案板搬到院子裡,剁得驚天動地,那一點點肉剁得粉碎,連肉色都看不出來。胡長寧目光如同粘在棋盤上,手裡攥著一枚棋子,攥得骨節發青。
看到兩人,奶奶橫眉怒目道,「養你們有什麼用,每天都叫我一個七十多歲的老人家照顧你們,我現在還能動,要是做不了怎麼辦,難道你們想餓死我老人家!」
配上剁肉聲,奶奶的威嚇著實讓人膽戰心驚,兩人僵在當場,秀秀想去接手,胡長寧突然手一鬆,棋子骨碌碌滾過來,秀秀連忙撿起來送過去,胡長寧和和氣氣道:「仗要打,日子還是要過的,湘君,奶奶確實身體不行了,你媽媽更吃不消,以後你來當家吧,等下我就把家裡的底交給你,你好好計劃,不要怠慢了幾位老人家。還有,等打完仗把平安接回來,你好好管教,不要讓他在鄉里玩野了。」
奶奶順勢把菜刀往案板上一砍,氣咻咻道:「養你這個兒子真是沒用,糊塗一世,到現在才想起要讓小輩接手,也不想想你媽有多累,以後我凡事不管,伙食不好都找你大女兒算賬!」
說完,她掉頭就走,一邊把心愛的圍裙脫下來,找不到地方放,竟就勢砸到地上,將自己房間的門關得震天響。
秀秀把刀拔出來,悶頭剁肉,湘君遲疑半晌,慢慢抬頭,目光一一掃過這棟大屋,笑得無比虛幻,讓人心底發毛,胡長寧的手又不自禁地顫抖,只得藏在袖中,用力握緊拳頭。
湘君看了一氣,拖曳著腳步走向薛長庭的房間,胡長寧開口叫住她,強自鎮定心神,用最平淡的語氣道:「湘君,你跟親家公講一下,以後不要把飯菜拿到房間裡吃,還把房門關那麼死,都是一家人,沒必要這麼見外。」
湘君輕輕應了一聲,敲了敲門,沒聽到任何回應,還當自己敲門聲太輕,用力捶了一記,門應聲開了,薛長庭穿得齊齊整整躺在床上,看起來睡得很沉,而床榻上放著許多大碗,全都堆得滿滿的。
艱難的守衛戰打了兩晝一夜,開始還不時從傷兵口裡傳來守某個陣地的某個營全營覆沒,又或者傷亡太多,新兵當班長,其他的普遍升官的訊息,隨著傷員越來越多,槍炮聲越來越急,這些訊息漸漸絕了蹤跡。醫院一天比一天安靜,醫護人員連同來支援的女學生和年輕市民全都疲於奔命,連最愛鬧的川軍老兵也成了封了嘴的葫蘆,以奇特的肅然神情在腦海裡捕捉槍炮聲的位置,對於戰事絕口不提。
根本不用說大家也明白,前線已經到了最危急的時候,敵人一路打過來,雖然消耗甚多,卻一直保持猛烈攻勢,上頭還有飛機助戰,大有閃電攻下長沙之勢。而守城的預10師乃至第10軍傷亡慘重,肯定抵擋不住,一旦前線崩潰,從以往日軍的經歷,抵抗越強報復越重,長沙城中的老少只怕難以倖免,要知道這次打長沙的日軍第6師團是有名的屠夫,個個身上都揹著好些中國老百姓的性命。
戰線一步步推進,大家都心急如焚,許多好得差不多的傷病員徑直去找隊伍,要求收容整編,重回戰場,不願坐以待斃。
傍晚,又一批死者被抬走,重傷員送進醫院診治,而輕傷員歪歪倒倒坐在街邊臺階上,剛來的全都是滿身血汙和泥水,除了血紅的眼睛,根本看不清臉。
除了傷病員的□□和隆隆槍炮聲,那麼多人在場,竟然一片岑寂,所有人都一個表情,咬著牙憋著淚水,有個不懂事的孩子嚇哭了,只嗚咽兩聲就被大人喝止帶走。
女學生畢竟經驗不足,單憑能否說話或者傷口外觀來判定重傷輕傷,抬進去的兩個重傷員還沒捱到手術檯就落了氣,兩位來支援的美國醫生懊悔不已,決定親自排查一遍,領著那位最有經驗的中年護士,順便抓上了能說英文的湘湘。
這個四人組合迅速成為街上的焦點,氣氛活躍起來,傷兵們都抓起雪擦擦臉,圍攏來看病,嬉笑著對外國人和護士的樣貌評頭品足,美國醫生似乎早就習慣被人當猴看,帶著疲累的微笑一個個處理傷員。
看到身邊有人被蒙上白布抬走,一個小兵淚珠大顆大顆落下來,咬著唇不敢哭出聲。湘湘還當他疼得厲害,趕緊為他處理肩膀上的傷,輕聲道:「別哭,這只是皮肉傷,很快就好了。」
她的聲音沙啞,小兵聽來卻如天籟,抽抽搭搭道:「我表哥陣亡了,我舅就這麼一個獨苗啊,他媳婦是剛娶的,是我們村裡最好看……」一個三十來歲的斷臂老兵狠狠敲了他一記,把他後面的話打了回去。
一會,天已經全黑了,有人出來替班,美國醫生帶著兩人去吃飯。湘湘搜尋一圈,沒有看到經常來幫忙的湘君,沒來由有些發慌,很想回去看看,飢腸轆轆地在路口站了一氣,還是轉頭回來,畢竟醫院是最缺人手的時候,不能莽撞行事。
還沒走回醫院,小滿淒厲的喊聲從身後遙遙傳來,「湘湘,姐夫陣亡了!」
湘湘一個趔趄,一頭栽倒在地,兩個傷兵連忙將她扶起來,正色道:「護士姑娘,節哀!」
兩人剛鬆手,她彷彿是想逃避什麼,匆忙向前走了幾步,又軟軟跪了下去,正跪在剛剛打人的老兵面前,老兵將她一把拎起來,厲聲道:「起來!還不是倒下的時候!」
從知道訊息到現在,小滿腦子一直處於迷茫狀態,還當她受了欺負,撲上來就想動拳頭,老兵隨手一撥就將他打倒在地,冷冷道:「有種怎麼不去打鬼子!」
湘湘回過神來,將小滿扶起來,一個字都不想問,將他一個勁往那頭推,啞著嗓子道:「快回去看住姐姐,她要是出了事我饒不了你!」
猶如被人一錘子打在頭頂,小滿只覺滿頭金星,悶頭就往家裡跑,跑出兩步,他又衝回來,將一把糖果塞到她口袋,哭喪著臉道:「你好好的,不要有事!」
不等她回答,他又跑開了,留下帶著嗚咽的淒厲嘶吼,「日本鬼子,給老子滾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