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鄉下送來的新鮮魚肉,今天的供品十分豐盛,擺了滿滿一大桌子。大家梳洗完,依次拜祭祖先,看著毛毛在薛君山遺像前長跪不起,一板一眼地叩拜,眾人無不掩面離開。
拜祭之後,年夜飯才算正式開始,大圓桌擺得滿滿當當,全都是奶奶一手打理。最中間是早上就做好的扣肉,為了年年有餘,魚自然少不得,肉丸子擺在毛毛面前,他正襟危坐,目光有些發直,口水橫流。
這種好日子,酒自然少不了,胡長寧再次把助手小滿排除在外,牽著顧清明進了儲藏室。顧清明對他的寶貝早就有些好奇,進來一看,在心裡悄然嗤笑,這些酒送給他都不要,何必每次搞得這麼神神秘秘!
胡長寧從底下一個箱子裡抱出一瓶茅臺,無比溫柔地撫摸著瓶身,笑微微道:「你是做大事的人,一門心思殺敵報國,沒顧上家裡,你父親千里迢迢送來許多東西,包括這些東西,我故意不告訴你,讓你對我們心懷愧疚,對湘湘態度好一點。」他突然哽咽起來,「大女婿對湘君好,對我們也好,把這些都交給我保管,可我窮慣了,這也捨不得那也捨不得,而且又自私自利……」
「爸爸!」顧清明猛地向前一步扶住他,一字一頓道,「別說了,我明白的……」
胡長寧推開他,深深吸了口氣,強笑道:「這就是你的不對了,我是個膽小怕事的悶葫蘆,難得說一次,你好歹讓我說完吧!」
顧清明悄然退後,重重跪倒,滿面黯然。
胡長寧也不去扶他,仍然撫摸著酒瓶,輕笑道:「我的兩個女婿都是好樣的,值得世上最好的酒,這些留給我都是浪費,你讓小穆全拉走,讓你們那些打鬼子的英雄好漢壯壯膽。」
顧清明默默點頭應下,胡長寧又抓了一瓶茅臺塞到他手裡,樂呵呵走了出去,腰桿前所未有的挺拔,簡直就像得勝回朝的將軍。
當兩瓶茅臺上了桌,小滿眼睛一亮,衝劉明翰擠眉弄眼,笑得嘴巴都合不攏。
胡長寧笑道:「我們還得謝謝親家公,千里迢迢送來這種好酒,湘湘,以後好好替我謝謝他。」
「還有那麼多布料首飾怎麼沒算!」胡劉氏嘆道,「小顧,你得空帶湘湘回去看看,老人家只有你一個兒子,不要光想著打仗,家人也要顧好啊!」
顧清明笑容僵在臉上,多年來漂泊在外,和父親家人聚少離多,他極力擺脫父親的束縛,卻忘記了老父膝下空虛,這種團圓的時候更是淒涼。今年本想帶湘湘回家,又怕父親手眼通天,藉故生事,將湘湘羈留下來要挾自己,真是左右為難。
湘湘拉拉他衣袖,他轉頭一笑,低聲道:「醜媳婦也要見公婆,不過我家規矩不少,我得好好教教你才行!」
湘湘臉頓時垮下來,將一大塊肥膩的扣肉夾到他碗裡,朝他得意地哼哼兩聲。只要不是辣椒,一切都好說,顧清明按捺下各種情緒,手立刻朝酒伸去,不過被小滿搶了過去。
小滿給大家斟滿酒,老人孩子誰都沒落下,奶奶將最後一碗青菜端出來,秀秀幫她解了圍裙,推她坐下,劉明翰連忙為她放好碗筷,湘湘沒搶到事情做,夾了一個大肉丸子放在奶奶碗裡,奶奶顯然累壞了,笑眯眯地看了一圈,話都說不出來。
胡長寧輕聲道:「媽,家裡這麼多幫手,你何必自己找罪受,以後這些事都是她們的,你好好歇息吧!」
奶奶端起酒杯,輕嘆一聲:「我現在是做一天算一天,動不了你再嘮叨也不遲啊!」
「奶奶,您怎麼能自己喝!」顧清明連忙舉杯湊上來,胡長寧搖頭苦笑,起身高高舉杯道:「第一杯,要祭我的大女婿和兩個侄子,保家衛國,死得其所!」
「第二杯,要祭我的親家公,千里迢迢而來,與兒子一同赴死,何其壯哉!」
「第三杯,為我們早日把鬼子趕出中國!」
三杯下肚,顧清明意猶未盡,乾脆吆喝想喝酒的湊一塊,劉明翰積極響應,兩人一左一右湊到胡長寧身邊,小滿也躍躍欲試,只是早就滿臉通紅,被奶奶拎走。
胡小秋也搬過來,一聲不吭連喝幾杯,臉不變色心不跳,還能加入他們的話題,侃侃而談。
小滿咋舌不已,也不敢湊這個熱鬧,稀裡糊塗吃了一肚子東西,撐著腦袋看著四個酒鬼傻笑。湘湘正好無聊,支使毛毛去泡茶,挪過來撩撥他,吃吃笑道:「你的榆木腦袋什麼時候開竅,突然想起來要成親?」
秀秀的筷子啪地掉下來,劉明翰深深看她一眼,似笑非笑道:「小滿,你可別欺負小妹,你們這是一輩子的事情,不是鬧著玩的!」
經過一番商量,奶奶把好日子選在四月初八,也就是雙胞胎二十歲生日的那天,大家都在扳著手指頭算日子,都盼著早早綁住這個混世魔王。
小滿打個飽嗝,看著面前那亮晶晶的眼睛嘿嘿直笑,「我不成親行嗎,大家都走了,都去報效國家,剩下我孤伶伶一個人被幾位老人家當廢物養,我知道,你們怕胡家絕後,我就天天,一下子生他十個八個,根本死不完……」
「啪!清亮的巴掌聲後,小滿愣在當場,秀秀捂著臉衝了出去,劉明翰兩步就跨過來,拎著他的衣領把他提起來,拳頭緊握,渾身顫抖。
打了小滿一巴掌,湘湘也滿心悔恨,看到劉明翰這個陣勢,心裡有些發憷,撲上來抱著他的手臂不肯放,毛毛也衝過來,拉著小滿的手拼命往後拖。
小滿摸了摸火辣辣的臉頰,嬉皮笑臉道:「你看,以前大姐夫二姐夫能打我,現在表哥也能打我,連你都混出本事,能夠管教我,毛毛也成天說我沒用,秀秀有你們老人家撐腰,動不動甩臉色給我看,我在這個家裡什麼都不是,吃飽喝足播種,凡事不管,這不正如了你們意!」
「混蛋!我們這麼待你,你到底還有哪點不滿意!」奶奶撐著桌子顫巍巍站起來,指著他氣得直喘粗氣。
劉明翰甩開湘湘和毛毛,撲通跪在奶奶面前,哽咽道:「奶奶,我明天要去延安,以後顧不到家裡。請您老人家做主,不要讓小妹嫁給小滿。小妹命苦,您多費點心,跟她找個實實在在的男人,您知道的,小妹肯定是個賢妻良母,不會沒人要!」
奶奶流淚長嘆,「你起來,我答應你。是我有私心,想把秀秀留下來照顧家裡,這個化生子真的配不上她,她也是我養大的孫女,我也不忍心看她受委屈啊!」
小滿慌了,梗直了脖子喊道:「不準嫁給別人,她是我們胡家的!」
從來沒脾氣的湘君也火了,柳眉倒豎,隨手抄起身邊的凳子朝他砸去,湘湘嚇了一跳,閃身去攔,被凳子砸中,和小滿跌成一團。
當劉明翰開口,胡長寧和顧清明都從這團混亂中抽身,擰著眉頭袖手旁觀。毛毛憋足了勁把湘湘和小滿拉起來,被湘君冷著臉抱了出去。
胡長寧冷冷道:「明翰,你剛剛說要去哪裡?」
劉明翰眼見躲不過去,胸膛一挺,正色道:「爸爸,我要去延安抗日軍政大學學習,明天就走!」
奶奶連忙將他拉起來,拊掌道:「抗日?打鬼子的學校?好啊,學好了早點回來!」
胡長寧已經不敢看顧清明的面色,壓低聲音道:「你知道現在的局勢嗎?」
劉明翰緩緩點頭,顧清明突然拍案而起,喝道:「你難道還沒看出來,國共兩黨勢同水火,遲早會爆發大戰,你這是想拆我的臺麼?」
劉明翰毫不畏懼地迎向他的目光,沉聲道:「妹夫,軍中的弊端你知道得還少嗎,將領們高高在上,派系鬥爭激烈,互相猜忌,互相掣肘,只有他們給我展示了不同的面貌。他們平易近人,每到一處,都是先融入當地的民眾之中,發動所有力量一同抗戰。孰優孰劣,你難道不知道!」
顧清明冷笑道:「就是因為他們會鑽空子……」
「你的話不對!」劉明翰急了,「‘發動民眾,消滅敵人有生力量,不計一城一地的得失’是□□教我的……」
「表哥,」顧清明打斷他「你想參軍報國跟我說一聲就是,你文化水平高,一定是前途無量,如果繼續赤化,很讓我為難呢,延安還是不要去了吧,我們是一家人,不要到時候兵戎相見才好!」
他雖然滿臉笑容,聲音卻無比森冷,劉明翰大笑一聲,轉身就走,顧清明惱了,一拳砸在桌上,厲喝道:「不怕告訴你,一山不容二虎,你不要執迷不悟!」
劉明翰頭也不回道:「這是一場實力不均等的戰爭,我的看法很悲觀,然而,是他們的做法讓我重新得到信心,只要老老少少都投入抗擊外侮的鬥爭,他們就沒有辦法佔領並統治中國!」他長長吁了一口氣,一字一頓道:「就我所知,即使長沙陷落,至少沒有辦法拿下整個湖南,這是民心,其實跟黨派無關。我去延安就是想好好探究一回,到底民眾中潛藏著怎樣的力量,如何把這種力量收為己用。」
四周一片沉寂,顧清明啞了,眉頭擰成了深深的川字,定定看著他挺直的背脊,奶奶拍案而起,喝道:「大孫子,你給我回來,好好陪你爸爸喝酒!我辛辛苦苦忙了這麼多天才做出這一桌菜,你們就不能別吵架,讓我老人家過個安生年!」
劉明翰邊往外走邊笑道:「奶奶,我不是要走,人有三急嘛!」
在刻意的鬨笑聲中,剛剛劍拔弩張的氣氛煙消雲散,捕捉到湘湘焦急的眼神,顧清明下意識走向她,一手扣著她肩膀上下檢查,柔聲道:「摔疼了嗎?」
湘湘茫然搖頭,悄悄捉住他的衣角,像捉住救命的稻草。顧清明一個個指頭掰開,瞪了小滿一眼,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無的笑,徑直把她拉到身邊坐下,繼續和胡長寧喝酒,席間談笑風生,彷彿一切從未發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