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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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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奶奶把黃曆撕到四月初八那一張,看著節氣「小滿」兩個大字嘿嘿直笑,很想找人傾訴心中的歡喜,只是家中空空蕩蕩,連纏綿病榻多日的胡劉氏也早早起來梳洗打扮,悄悄帶著秀秀出門了,想必是為了讓秀秀避開小滿,心裡好過些。

想起那兩個孩子的事情,她又發了愁,捶捶痠痛的腰,不由自主地踱向大門。

世道不太平,城裡像軍管又沒見幾個兵,物資匱乏,物價貴得嚇人,長沙城裡亂糟糟的,當街偷搶的比比皆是。她謹慎了一輩子,這個時候自然不會放過一絲一毫的漏洞,貼著大門的縫隙看了一陣,沒發現可疑動靜,這才開閂,看到對面遙遙走來一人,用力揉了揉眼睛,那人已經揚手高聲叫道:「沒看錯,是我!」

胡長泰加快了腳步,二話不說,將鼓鼓囊囊的布褡褳塞到她手裡。奶奶全沒了以前的伶俐,不但差點沒提起褡褳,也根本無言應對,硬生生擠出一絲笑容,將他引到客廳坐下,自己慌里慌張去端茶點,回來發現胡長泰並未坐下,負手四處觀望,以前挺直的背脊也顯出幾分佝僂,心中有些不是滋味,賠笑道:「他們過生日又不是什麼大事,讓小孩過來玩就好,何必巴巴地跑一趟,折他們的壽啊!」

話一齣口,她恨不得自抽兩巴掌,胡長泰三個孩子全沒了,哪裡還有小孩來玩,這不是往別人傷口上撒鹽麼!

胡長泰並不責怪,苦笑道:「小嬸嬸,你嘴巴可不比以前了。」

奶奶乾笑兩聲,又準備出去忙活,胡長泰伸手攔在她面前,輕聲道:「我們難得講一次話,就別忙了吧。」

時過境遷,再折騰還真沒道理,她終於平靜下來,搬了條靠背椅坐在門口。胡長泰端著茶跟了出來,站在臺階上慢悠悠喝茶,哪裡像要講話的樣子,奶奶坐不住了,輕聲道:「長庚有沒有信回?」

胡長泰應了一聲,笑道:「勞你掛念,長庚順利進了陸軍大學,他從小就學武強身,山上山下四處跑,身體底子很好,不用擔心。」

「客氣什麼。」她喃喃唸了句,又不知道說什麼好,兩人都沉默下來,良久,胡長泰突然幽幽嘆道:「小嬸嬸,當年是我對不起你,我也遭報應了,你就不要再記恨我和父親,得空回去看看吧。」

聽到盼了多年的「對不起」,她並沒有想象中那麼激動,仰頭眯縫著眼睛看向枝繁葉茂的梧桐樹,淡淡道:「前幾個月還是光禿禿的,一會就長這麼好了。」

胡長泰不明就裡,順著她的視線看去,從樹葉間透過縷縷陽光,刺得人睜不開眼睛,他沒來由地心慌,放棄努力,轉頭坐下,雙手將杯子緊了緊,用輕柔得近乎囈語的聲音道:「那一年,你第一次跟小叔從城裡回來,站在村口的榕樹下衝我笑,笑得真好看。那時候我很好奇,長沙街上的姑娘到底是怎麼養出來的,是不是從來不出門,要不那張臉怎麼白裡透著粉,真是水靈。」

光與葉的影子裡,奶奶滿臉迷茫,似沉入一個長長的美夢裡,胡長泰悄然擦去眼角的淚水,輕笑道:「你還別說,湘湘跟你那年的模樣像了十成十,她回了老家,我都不敢回去,怕想起過去這些事。」他長嘆一聲,「沒辦法,人老了,世道又亂,什麼都沒指望……」他的聲音似斷在喉頭,極力在勾起嘴角,只是始終無能為力,抱著頭淚珠大顆大顆落下來,哭也無聲。

他的淚恍若鐵刺銀針,威力無比,扎得奶奶心頭一直痛到手指腳趾。胡家也算大家,人丁興旺,她回去時一屋子的小毛頭,走到哪裡都是天真而好奇的眼睛,看著都歡喜。那麼多小毛頭,竟然一眨眼就沒了,都沒了,一個也沒了,想必胡家那陰森森的祠堂已站滿了年輕的面容,像湘水,走的時候才十七……在溫煦的陽光中,她突然覺得冷,扶著椅子靠背顫巍巍起身,遊魂一般鑽進屋子裡,在菩薩老爺面前重重跪了下去,虔誠地匍匐在地,把臉緊貼在冰冷的地面,墜入死一般的虛空嚴寒之中。

小滿推門進來,看到臺階上那雙肩顫抖的老人,手裡的菜籃子啪地掉下來,又立刻回過神來,將菜籃子放到一旁,刻意拔高了聲調,熱熱鬧鬧道:「大伯,我今天過生日呢,有什麼表示呀?」

胡長泰渾身一震,慌忙擦乾淨臉,強笑道:「你大爺最喜歡你,禮物老早就準備好了,你倒是回去看看,不要老是讓小秋兩頭跑,小心大爺罵人。」

小滿不想繼續這個話題,嘿嘿兩聲應付過去,看到奶奶從房間出來,也是滿面淚痕,心裡更加難受,將菜籃子高高舉起,一個勁往她面前遞,諂媚地笑道:「我買了甲魚,您知不知道做霸王別姬,我們在玉樓東吃過的。」

「就只知道吃,還不快把秀秀哄回來,要她真的嫁了,哪裡有人會這麼上心伺候你!」

奶奶氣不打一處來,推開菜籃子去敲他腦袋,小滿矮下身子乖乖受了幾下,笑容愈發燦爛。胡長泰無奈地搖頭道:「小滿,你這個不喜歡那個不喜歡,到底喜歡哪家的姑娘,我跟你去說親,胡家偌大的家業擺在那裡,哪裡有娶不到的姑娘。」

自從長庚和湘寧離家,再加上胡家兄弟和薛君山的犧牲,小滿滿腦子都是參軍打仗,報仇雪恨,哪裡想過別的事情。只是一來被家裡人重重攔阻,二來確實家裡只剩下自己一個支撐,不免有些怨憤難平。那次借酒裝瘋,怨氣是出了,也把家裡上上下下得罪個光,他一邊懊悔,一邊還在心裡強詞奪理,不過,有了前車之鑑,他再把這種小九九抖出來就太蠢了。

奶奶接過菜籃子,一路唸叨秀秀的好處去了後院,小滿嬉皮笑臉湊上來要打聽長庚和湘寧的事情,誰知胡大爺怕他亂了心思,早有吩咐,對他隻字不提,小滿打聽不出什麼,怏怏地把小桌茶點搬出來,在稀疏的樹影下嗑瓜子,每一次都比賽著把瓜子殼吐出老遠,胡長泰又好氣又好笑,抬頭看著從樹葉裡透下來的稀疏陽光,不由得痴了。

看到湘湘推門進來,小滿眼睛一亮,一下子蹦了起來。湘湘穿著一身合體的白底小紅碎花棉布旗袍,短髮一直沒時間剪,已經留到齊肩,十分素雅美麗,看得胡長泰眼眶熱意又起。

見到胡長泰,湘湘頗感意外,恭恭敬敬叫了聲大伯,胡長泰拿出一個紅絨布袋子,頷首微笑道:「大爺託人從雲南買了兩個玉觀音,到南嶽開了光,保佑你們平平安安。」

小滿接過觀音比了比,不由分說給湘湘掛在脖子上,看到她蒼白的臉和眼下明顯的青黑,不禁有些心疼,輕聲道:「怎麼累成這樣?」

話音未落,她的淚珠斷線般落下來,哽咽道:「又打起來了,在浙江,他回不來。」

「回不來就算了,以前他不在我們不也照樣過生日,照樣快活!」小滿頗有些不忿,將玉觀音塞到她手裡,找事情給她做,轉移她的注意力。湘湘自然心領神會,乖乖給他戴上,抹了把淚,坐在樹下抱著膝蓋發呆。小滿難得勤快一次,給她倒了杯茶來,袖子一捋,裝模作樣給她捶背,活脫脫一個狗腿子。胡長泰看得直搖頭,來個眼不見為淨,踱到後院去幫手。

聽說顧清明回不來,小滿別提有多高興,時值湘雅醫院重建,人手緊缺,湘湘每天早出晚歸,累成了醃菜,根本說不上話,他又是個閒不住的,無聊得發瘋。而且潛意識裡,她一直住在家裡,根本不算嫁人,還是歸他小滿保護,還能像以前那樣打打鬧鬧,多麼快活。

湘湘突然怔怔道:「小滿,你說我該不該隨軍?」

眼看美夢成了空,小滿心頭火起,用力彈了她腦門一記,到底還是捨不得,連忙給她揉揉。湘湘哭笑不得,開啟他的手抱著茶杯咕咚咕咚喝個底朝天,這才想到今天安靜得詭異,悶悶道:「我們過生日呢,大家怎麼都不在?」

小滿撇撇嘴,決定不跟她討論這個讓人掃興的問題。湘湘有心說他幾句,轉念一想,他那混世魔王脾氣哪裡是秀秀能對付的,還不如等他自己想通,或者真正找個喜歡的姑娘收心,要真像父母那樣一輩子相敬如賓,毫無共同語言,日子也確實難熬。

小滿無聊多日,也在腦海裡描繪了多日今天熱熱鬧鬧的情景,滿心期待,卻沒想到如此冷清,心裡酸溜溜的,蹲在她面前強調自己的存在,笑眯眯道:「生日快樂!」

湘湘何嘗不知道他的心思,撲哧一笑,和他碰了碰額頭,輕聲道:「生日快樂!小滿哥哥!」

那一刻,無數畫面在他們腦海湧現,快樂、痛苦、沮喪、恐懼……二十年的時光倏忽遠去,他們相依相伴成長,又從秤不離砣的夥伴變成獨立的個體,各自建立家庭,承擔責任,從此忙忙碌碌,或是天各一方。

兩人相視而笑,眸中都有難掩的惆悵,湘湘撥開他垂落眼前的一縷發,用哄孩子般的輕柔語氣道:「小滿,快點長大吧,大家都指望你,不要再賭氣啦,你把家裡照顧好,我才能安心做事,他們才能安心打仗啊!」

一束光破空而來,柔柔地落在她臉上,讓她的眼睛明亮得讓人不敢正視。小滿垂下眼簾,雖不敢確定是不是看到了然的目光,卻能感受到似水溫柔,更加確定,這一個,不是踩到尾巴就炸毛的湘湘,而是真正的多情湘女,顧清明的妻。

他突然想哭,自己在死衚衕裡鑽來鑽去的時候,湘湘已經撒手而去,悄無聲息長大了,再不會哭哭啼啼找他訴說委屈,再不會走不動要他背……

相似的模樣,不同的性別和際遇,不同的執念。從他一瞬間深沉的眸中,湘湘讀出了無限傷悲,也有落淚的衝動,從長沙大火到如今,誰不是一日十載,幾年就如同過了一生。

兩人額頭相抵,嘿嘿直笑,小滿歪歪嘴道:「不要走,有你小滿哥在此,包你吃香的喝辣的!」

湘湘冷哼一聲,看到胡長寧拉著毛毛的小手進門,喜滋滋地迎了上去,把手往他面前一伸,朝他擠眉弄眼地笑。

胡長寧板著臉一巴掌開啟,見這邊小滿又伸出一隻手等著,終於忍俊不禁,拿出兩支包裝精美的鋼筆算交了差,聽說胡長泰過來,垂著頭髮了一會愣,負手慢吞吞走向後院。

如往常一般,兩人湊到一起左比右比,兩支同樣的鋼筆,非要分出優劣,爭了半天,把毛毛拉來做裁判。毛毛抱住兩人的脖子,悄聲道:「這是外公當了懷錶買的。」

兩人面面相覷,一人騰出一隻手將毛毛拎起來,飛奔向小滿的房間,齊齊撲到床上悶頭嘀咕。湘湘一貫不管事,自然沒什麼銀錢概念,小滿這些天正在彆扭,家裡瑣事也好久沒理會,湘君去了孤兒院幫忙,忙得腳不沾地……兩人嘀咕一陣,登時目瞪口呆,冷汗淋漓,家裡的吃穿用度,竟然都是爸爸微薄的薪水在支撐!現在的物價貴得離譜,爸爸一個月的薪水只夠買些油鹽小菜!

小滿又發了傻氣,用腦袋拼命撞床板,看得毛毛笑個不停,湘湘轉頭鑽進自己房間,把所有家當都搗騰出來,忍不住生了姓顧那傢伙的氣,那也是個凡事不管的大少爺,在胡家住這麼多日,除了他父親送來的禮物,那傢伙也從沒提錢的事情,好像胡家倒貼嫁女兒一般。

湘湘把錢交到小滿手裡,毛毛湊上來看稀奇,小滿數了數,輕聲道:「我是男人,該我養家,算我借你的!」

不等她回答,小滿一溜煙跑了,湘湘往床上一躺,眼睛眨巴眨巴,睫毛突然溼了。毛毛歪著頭認真地想了想,塞到她懷裡躺下,輕輕拍打她的肩膀,湘湘緊緊閉上眼,淚水從眼角滑落,嘴角卻慢慢勾起。

她的家人,叫她如何不愛,如何離得開?

院子裡,小穆的聲音突兀地響起,「湘湘夫人,舅老爺,有人要我來送生日禮物……」

晨曦中,風送來肥皂的味道,滿街的女人出動了,在街邊的水井洗衣服做事。可惜了長沙沁甜的好水,自從接二連三打仗,水被汙染,都不能喝了,只能洗洗衣服。

嶄新的漂亮腳踏車,唇紅齒白的少年郎,一片頹敗的長沙街上兩者的結合如此亮眼,連坐在街邊縫縫補補的老人家也看得呆了,更不用提那些小姑娘年輕媳婦。小滿一貫愛現,愈加意氣風發,一路鈴鐺按過去,敞開的衣襟隨風翻飛,露出裡面顏色鮮麗的毛衣,加上滿臉得意的笑容,不引人注目都難。

招搖過市之後,小滿在紅十字招展的旗幟前停下,怕別人看不到,還特意深情款款凝視了長達幾分鐘之久,一個白髮蒼蒼的洋醫生從他身邊走過,中國人的臉沒記得幾個,倒是對這個上躥下跳的某護士雙胞胎兄弟頗有印象,回頭笑道:「merrychristmas!」

小滿張口結舌,鸚鵡學舌了兩句,又覺得學得不像,怪不好意思,趕緊賠笑道:「sister,sister,sister……」

洋醫生大笑,指著醫院裡面用拗口的中文說道:「湘湘,做飯,給我們,辛苦,今天,趕快睡覺,湘湘,漂亮,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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