誇湘湘當然跟誇他一樣,小滿渾身無處不舒爽,眉開眼笑,湘湘換了衣服出來,洋醫生迎上去笑道:「你哥哥,接你,好!」
湘湘看到腳踏車和他那風流倜儻的派頭,自然知道他葫蘆裡賣的什麼藥,給他飛個眼刀過去,跟洋醫生招手告別。洋醫生入鄉隨俗,來個武林俠士見面時的抱拳禮,小滿差點當場爆笑出聲,被湘湘殺人的目光攔了回去,連忙扶她上車,一溜煙衝出老遠,笑得直不起腰來,被湘湘死命捶打。
昨天是平安夜,也是洋人的重要節日,這支紅十字醫療隊11月剛從英國來,有二十多人,都是經驗豐富技術過硬,湘湘英文好,成了湘雅特派來紅十字醫院幫忙的護士兼翻譯。紅十字醫院設立之初,事情多且雜,上級部門大都撤離,只是掛牌辦事處,部門之間相互推諉,困難重重,湘湘整天忙得不可開交,苦不堪言。不過,就衝著洋醫生千里迢迢相助的精神,她也從不敢說一句辛苦。
讓她欣慰的是,她的努力卓有成效,目前醫院各項裝置已經準備好,只等收治傷病員。而湘雅也抓住難得的機會,派出許多年輕醫生來實習,順便偷師。
小滿閒來最愛到這裡轉,一來貪個熱鬧,跟洋人你好hello大家好,樂在其中,二來可以幫湘湘跑跑腿,這母老虎只是虛有其表,差遣得動的只有他小滿一人而已。
昨晚湘湘見廚子西餐做得不太地道,拿出在學校裡和同學們切磋出來的本事,為這些背井離鄉的醫護人員做出豐盛的平安夜大餐,大家十分感動,昨晚拉著她好好慶祝一番,讓她第二天休息。
風有些涼,湘湘只穿一件棉袍,車一加速立刻縮成一團,小滿回頭看看,咧嘴直笑,將衣服脫了塞給她,又開始招搖過市。
他的背脊挺如標槍,無論何時都是精神百倍的勁頭,讓人信心滿滿,湘湘不由自主地微笑,打量滿目瘡痍的城市。不對,現在已經不能叫城市,只能算個大難民營,沒有水沒有電,四處一片焦黑,除去逃過火劫的房子,剩下的都是簡單搭起來,破敗不堪。
如果沒有看到滿街忙碌的身影,滿街的嬉笑怒罵,一切猶如平常,湘湘也許會更加絕望,她下意識戳戳小滿的背,怕他聽不清楚,大聲道:「你說長沙什麼時候能重建,鬼子會不會再打來?」
不用小滿回答,一位拄著柺杖經過的老人大叫道:「鬼子打跑了,肯定不敢來了,安心過你們的小日子吧!」
滿街都在笑,笑聲一陣比一陣洶湧,彷彿要宣洩壓抑的情緒。不知為何,湘湘突然想起那個和她過小日子的人,彷彿周圍一瞬間安靜下來,而思念就像一團亂麻,起了頭就找不到尾,兜兜轉轉中,他的笑容和怒容反覆出現,她心中一會甜一會酸,還似乎有隻蟲子在不輕不重地咬,她第一次覺得害怕,怕還未享受過他的好,就真的天人永隔,像以前盛家那個有漂亮眼睛的小小少年。
劇烈的震動讓她差點掉下來,也終於從思念裡掙脫,聽到小滿得意的笑聲,她又好氣又好笑,用力去戳他的腰,小滿左右閃躲,一不小心撞上一塊大石頭,兩人都掉進水坑成了落湯雞。
氣哼哼騎回來,小滿一邊推車子進來,頂著滿頭泥水大聲嚷嚷,「姐夫,你家那個又欺負我,你自己看看!」
湘湘心裡咯噔一聲,逃跑已經來不及了,顧清明顯然已經等候多時,軍帽和肩章上落了一層薄薄水汽,因為瘦削,臉上的輪廓堅毅許多,更顯得眼眸深沉,帽子遮蔽下,他的目光看不分明,只讓人感覺冰冷。
湘湘垂下頭,任由泥水滴落臉頰,一步步挪到他面前,像個做錯事的孩子。顧清明哭笑不得,掏出手帕給擦擦臉,正色道:「快去收拾一下,父親病了,要我們回去,我已經派人為你請好假,馬上就走!」
小滿一邊拿著熱毛巾擦臉,一邊躲在轉角看好戲,沒想到有這種變數,頓時有些傻了,身後冒出來一隻手揪住他耳朵,不用想也知道是誰,嗷嗷怪叫,跟著奶奶進了後院,再不敢多說,悻悻然就著滿洋鐵盆子的熱水好好洗了一把。
奶奶嘟噥道:「真是的,洋人過節她湊什麼熱鬧,還跟洋人做飯,在家裡怎麼沒看到她動手,都是吃現成的,都不知道她到底想討誰歡心!再說了,姑娘出門在外多危險,小顧一回來就看不到人,你要他怎麼放得下心!」
兩人正說著話,見湘湘遊魂一般走來,都噤聲不語。這一會工夫,秀秀已經把水準備好,喚湘湘去洗,湘湘抹了抹臉,欲言又止,快步鑽進洗澡的小屋,奶奶朗聲笑道:「胡家出了那麼多英雄,男男女女都沒有怕事的!」
湘湘腳步一頓,輕笑出聲,很快就收拾得利利索索出來。大家都鬆了口氣,齊齊上陣為她打扮,顧清明一邊袖手旁觀,一邊暗自搖頭,滿心糾結。
事到如今,也該回去面對家人朋友,讓湘湘和大家拉攏關係,不求融入上流社會的生活,但求危難時有人照應。胡家雖然不會少了她吃穿,不過是土財主,鬼子一來什麼都完了,顧家再不濟也能保她永世太平。
看到齊整的四個大箱子,顧清明臉上肌肉抽搐良久,終於在小滿興沖沖往外提的時候忍不住攔下來,小滿似乎早有準備,為了增強氣勢,瞪圓了眼睛道:「都是陪嫁!陪嫁!胡家家底厚!」
不等顧清明解釋,小穆訕笑道:「小滿大爺,您饒了我吧,小的只有兩隻手啊!」
湘湘提上一箱換洗衣服,在小滿提得發顫的胳膊上戳了一記,趾高氣昂地走了。小穆接過湘湘的箱子,朝小滿露齒一笑,來個落井下石,一溜煙沒了影子。
小滿把箱子一放,雙手抱胸,氣鼓鼓地不說話。顧清明忍俊不禁,過來攬著他肩膀,輕聲道:「要是見著你小叔,要不要叫他寫信給你?」
小滿激動得說不出話來,拼命點頭,溼漉漉的頭髮耷拉下來,一雙黑曜石似的眼睛更顯得明亮逼人。正好湘湘湊過來探頭探腦,顧清明心頭一動,將她拎到面前,把兩雙同樣明亮的眼睛並排比較,終於得出結論,造物主果然十分神奇,這兩個的五官簡直是一個模子裡做出來的!
一個小腦袋硬生生擠到三人中間,三人大笑出聲,齊齊將那腦袋瓜按住,毛毛慘叫連連,抱住湘湘不放,終於逃脫一劫。
大家都出來送行,家裡熱鬧非凡,湘君眼明手快,將奶奶的大包小包攔截下來,讓小穆白出了身冷汗。顧清明突然想起自己離家時的慘淡場景,不由得心裡發酸,迎上前拉住奶奶的手,帶著幾分鄭重之色笑道:「您老人家放心,我一定會把湘湘照顧好,要是她在我家受了委屈,要打要罵隨便!」
奶奶只是笑,回頭拉住湘湘的手,一步一晃把兩人送上車,顧清明先將湘湘推上去,回頭揮手告辭,笑容保持到鑽進車裡便迅速收斂。湘湘心裡發毛,悄然瑟縮一下,顧清明斜她一眼,摸摸她還有些溼氣的頭髮,忍不住苦笑起來,雖然他喜歡嚇唬作弄她,到了重慶她要是不振作起來,只怕會被那些傢伙生吞活剝,前景真是大大地不妙!
他有了好臉色,湘湘的底氣也足了,悶悶道:「你為什麼不同我商量自行決定,假如我的工作沒有完成,那豈不是對不起大家!」
顧清明輕嘆一聲,似笑非笑道:「你以為這件事是我能決定的麼?你給我打起精神來,凡事跟我商量著辦,去哪裡我們都先說清楚,記住,我沒有跟別的女人不清不楚,你也時刻注意自己言行,不要讓人捉到把柄,我倒要看看老狐狸葫蘆裡賣的什麼藥!」
湘湘的怨言被噎了回去,又覺得他父親可憐,訕訕道:「畢竟是一家人,何必說得仇人似的,大不了看過就回來,以後少來往,他還能把我們綁起來不成?」
「要到綁起來的程度,你的小命就不保啦!」顧清明哈哈大笑,輕輕颳了刮她鼻子,又被那美好的觸感吸引,用彎曲的手指在她絲緞般的肌膚上蹭來蹭去,不出所料,三兩下工夫,那張臉就紅得幾欲滴出血來,他越看越愛,分離太久,這會真恨不得將她拆吃入腹。她似感受到他渾身的熱度,垂下眼簾,默默將他不規矩的手指抓在手心,悄然緊了緊,傳遞自己的思念之情,也讓他注意形象,他會意,反過來握緊她的手,用帶著一絲喑啞的聲音附耳道:「等我們回來,隨軍吧,我想你!」
這一次,她沒有任何推托之詞,柔柔地應了一聲「好」。
他以為還要費些唇舌,沒想到如此順利,將她的手緊了又緊,見她眉頭皺了皺,立刻放開,拉到面前用雙手握住,怕她看見自己的失態,臉轉向窗外,嘴角幾乎咧到耳根。
然而,她沒有錯過如此可愛的表情,輕輕靠在他肩膀,用似要撓到他心尖尖的輕柔聲音道:「merrychristmas,darling!」
熱熱鬧鬧送走兩人,胡家上下突然都沉寂下來,小滿趴在門口石獅子上想心事,毛毛學他的樣子爬上另外一隻,又覺得實在幼稚,跳下來仰著頭觀察他,準備他一哭就遞上自己的小手帕。
小滿撲哧笑出聲來,揉揉他的發,看著兩人遠去的方向繼續發傻。
毛毛好心安慰他,「小舅,你要是沒地方現你的新車,可以載我去學校,包準你過足癮!」
小滿哭笑不得,跳下來惡狠狠道:「我是在想正事,才沒你那麼幼稚!」
「整天看你東遊西蕩,哪裡在做正事!」胡長寧被他氣得已經沒脾氣,拉上毛毛去學校,雖然自己能教得好,送到學校畢竟能讓孩子跟同齡孩子玩,性格開朗些許。
小滿卻是個愛較真的性子,何況偷偷美了那麼久,早就憋不住了,閃身攔在兩人面前,笑嘻嘻道:「爸爸,你知道誰的字寫得好,跟我寫個牌匾吧,我在湘潭縣裡幫人建了抗屬工廠,下月五號就要開工,那麼多孤兒寡母,得讓他們有口飯吃。」
「什麼抗屬?」毛毛歪著頭打量兩人的臉色,覺得小滿的笑容著實幼稚,以為他又會被狠狠罵一頓,用力嘆了口氣,表達自己的無奈之情。
出乎意料,胡長寧這次並未罵人,反而笑容滿面地拍拍小滿肩膀,也不去回答毛毛的問題,正色道:「是誰出的主意?」
小滿腰桿一挺,把胸膛拍得嘭嘭作響。
知子莫若父,胡長寧頷首道:「照顧別人也要量力而為,你性子毛糙,一定要找個坐得住並且德高望重的人管理工廠,做事不能有私心,先定好獎懲制度,無規矩不成方圓,明白嗎?」
「是縣長和大伯一起推薦的人選,錯不了!」小滿尾巴又翹到天上去了,得意洋洋道:「我辦事,你就放一千一萬個心!」
胡長寧拿這皮猴子一點辦法也沒有,拉著毛毛的手走了,沒走到街口,小滿「朗葛利格郎」的聲音飛快地追來,從兩人身邊呼嘯而過,毛毛又偷窺到胡長寧鐵青的臉色,吃吃直笑,胡長寧橫他一眼,咬牙切齒道:「不準學你小舅,一點也不懂事,從小到大讓人操心!」
毛毛早看出他的好心情,搖搖頭決定保留意見,不火上澆油。胡長寧看他的小心思都在臉上,暗暗好笑,不禁想起另一個讓人掛心的孩子,當年那孩子也是在失去父母之後一夜之間成熟,不再有孩子的天真,也極少有笑容,小小的年紀就承擔起照顧弟妹的任務,特別是對胡家的寶貝雙胞胎,為他們擔下無數責罵,慣出兩人無法無天的脾性。
劉明翰在前,秀秀在後,這對兄妹出奇地相像,因為寄人籬下而謹小慎微,處處做到最好,也讓三個大人皆無可奈何。他們的付出成全了胡家一對亮眼的雙胞胎,養成他們單純莽撞、肆意妄為的性格,連他這個做爸爸的也不知是福是禍。
一個斷腿老人一手拄著樹棍一手拖著凳子走來,用囫圇不清的聲音絮絮唸叨,「日本鬼子炸了我一家,張治中燒光我的東西,哪個做點好事,給口吃的……」
毛毛下意識避讓,胡長寧連忙將他抱起來,看到他紅紅的眼眶,心中一陣痠疼。小傢伙骨子裡已刻上離亂的烙印,表面看起來堅強懂事,不過是個七八歲的孩子,仍在戰戰兢兢地探求自己的生存之道。
毛毛滿臉羞赧,掙脫他的懷抱,胡長寧連忙掏出當中飯的紅薯餅塞給他,毛毛微微一怔,飛快地跑到老人面前,把紅薯餅用雙手高高舉起,老人連聲道謝,毛毛朝他擺擺手,緊跑兩步追上胡長寧,小心翼翼地抓住他的手,又偷看他的臉色,胡長寧衝他露出鼓勵的笑容,在心中長長嘆息。
戰火何時能熄滅,這些被剝奪的天真爛漫,何時能重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