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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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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鐵一邊跑一邊在心裡把小滿罵得狗血淋頭,要不是他如此愛出風頭,胡家哪裡會有這麼多把柄落在別人手裡,他也不得不佩服胡長泰的明智,如果不是他率先出面當漢奸,白塘村早已成了死村。

回到白塘村附近,三人渾身汗水淋漓,蘇鐵摘了斗笠,和劉明翰一邊一個扶著薄棺,面上漸漸凝起一層霜花,劉明翰沒了眼鏡,那噴火的眼神再也擋不住,讓人望而生畏。請來的兩人嬉笑一陣,到底知道今日這趟差使不好放肆,不由得眼觀鼻鼻觀心,只聽喘氣如牛。

送了一段,胡長泰掉頭就走,劉明翰和蘇鐵也像沒見過這個人,埋著頭疾步向前,猶如戰場上衝鋒陷陣。請來的兩個人有點受不住,一人藉故回望,大聲道:「胡大老闆走了,誰付我們工錢?」

蘇鐵也只好停下歇息,見劉明翰神色臉色不對,知道他已是強弩之末,全靠一口硬氣支撐,將隨身的錫制酒壺遞給他,劉明翰也不推脫,一口灌下,抬腳又走。

幸虧有這壺酒,從兩山的豁口繞進通往白塘村的小路,劉明翰的腳步才有些虛浮,蘇鐵打聲尖尖的唿哨,胡小秋和一個漢子從兩邊高坡上分頭衝下來,順勢接過棺木。蘇鐵把工錢結了,打發走兩人,胡小秋已經抬著棺木走出老遠,而劉明翰無人理會,正坐在路邊一個樹墩上發呆。

蘇鐵抬著如灌了鉛的腳走到他面前,朝他伸出右手。劉明翰視若無睹,冷冷道:「你到底是什麼人?為什麼平白無故到我家來湊熱鬧?」

蘇鐵笑得臉漲得通紅,遙望著美麗的山巒,輕聲道:「如果可以,我也不想認識你們。那樣的話,我現在就已經舒舒服服待在美國的醫院,根本不用擔心被殺死炸死,不用擔心親人的安危!」

聽到「親人」兩個字,劉明翰渾身一震,定定看了他半晌,突然握緊他的手,一字一頓道:「家裡的事,拜託了!」

不等蘇鐵開口,他竟然轉身往外走,蘇鐵急了,橫眉怒目地攔在他面前,劉明翰苦笑道:「不要攔我,他們把我養這麼大,我一直沒有盡到責任,甚至還一度怨恨他們,恨他們沒堅持把湘君嫁給我,恨他們和薛君山同流合汙,我真的不是東西,沒臉見人。麻煩你幫我帶一句話回去,我不能盡孝,但是我一定不會讓小平安、湘君夫妻和胡家的兄弟們白死,鬼子要輕輕鬆鬆佔了湖南,那是做夢!」

蘇鐵讓開路,見他孑然一身,連忙將布褡褳取下來給他掛上。劉明翰並沒有接,從褡褳裡拿出那個酒壺,朝他咧嘴一笑,大步流星走出那豁口。

「大兒子,明翰……」遠處,胡長寧氣喘吁吁跑來,大聲喊劉明翰的名字,而後,一個清晰而悲壯激越的花鼓調從山那邊傳來。

「爺老倌哎,莫追莫趕,你大伢子嘞,再不會走他鄉。山裡挖個眼吶,等噠我噯,等我來世再孝敬爺孃……」

歌聲很快被震天的哭喊聲淹沒,又如削尖的竹子,一下下戳在蘇鐵心頭,蘇鐵茫茫然回望,看到胡家山後的累累墳塋,想起祠堂裡那麼多年輕的笑臉,想起那個溫婉美麗的女子,渾身輕顫,扶著一棵樹慢慢蹲了下去。

也許是跑得太急,胡長寧一直到聲音消失在山風裡才算聽明白,一頭栽倒在泥坑裡,一手揪著胸口,拼命捶地,濺得滿身滿臉泥水。毛毛帶著胡小秋家的秋寶從山坡猛衝下來,兩人合力將他扶起,胡長寧猛地推了毛毛一把,低喝道:「快去把你大舅叫回來,叫回來,叫回來啊!」

他的聲音無比淒厲,帶著長而發顫的尾音在山谷裡久久迴響,和女人的哭聲遙相呼應,蘇鐵只覺耳膜幾乎破裂,揉了揉額頭,慢慢站起。

毛毛一跤跌倒,泥水和淚水混在一起,無比狼狽。秋寶跟他年歲相當,頗為親厚,飛快地將他扶起,對陰陽怪氣的胡長寧一直看不過眼,這次積壓的怒氣終於爆發,拉著他掉頭就走。

毛毛開啟他的手,也不顧自己滿身泥水,仍然固執地去扶他,胡長寧這一次沒有發作,緊緊擁抱他一下,扶著兩個孩子步履蹣跚地往家裡走。

蘇鐵猶如耄耋老翁,一步步緊跟在他們身後,不過,看到祠堂一瞬間長出的一樹樹白色花朵,他的腳步一頓,突然堅定了許多,改變初衷,飛快地走向胡長寧的家。

胡長寧和胡大爺兩家緊挨著,雙胞胎在這裡住得最久,留下的印記最多,除了滿牆的雙胞胎照片,還有頗為女性化的窗花等等,雖然剪得都是四不像,大家都珍而重之地用鏡框裝好,不用說也知道,這些都是誰的傑作。

胡劉氏最近精神不太好,總是睡一會醒一會,她也不想麻煩別人,醒來就靠在窗邊坐一坐,曬曬太陽,困了就眯一會。

到底還是害怕,秀秀和村裡的年輕男女都進山躲兵,村裡只剩下老人家。胡劉氏苦笑一下,聽到隱隱的哭聲,心裡咯噔一聲,趴在視窗往外看了一眼,外頭白花花一片,也沒看出什麼名堂,抖抖索索走了兩步,踏出門檻時癱軟在地。

蘇鐵及時趕到,把胡劉氏救醒,輕聲道:「不要給大家添麻煩了,一切有我們!」

胡劉氏哽咽道:「我家大兒子呢?」

毛毛扶著門框露出半邊臉,淚流滿面道:「大舅打鬼子去了!」

「好!」胡劉氏只說了一個字,顫巍巍起身,蘇鐵還想制止,她將頭髮捋到耳後,用哄孩子一般的輕柔聲音道:「我的女兒,我要守著,我什麼都不做,就守著!」

果然,胡劉氏到了祠堂,半句不曾多說,一滴淚也沒有流,連棺材都沒碰過,只是坐在椅子上怔怔看著棺材,背脊挺得筆直,滿面肅然,猶如進行一場莊嚴的儀式。

村裡的老人都來了,胡大爺氣勢從容,指揮若定,聽過胡長寧轉述劉明翰的話,朗聲大笑,「這還不容易,這本來就是我定的規矩!」說著,他立刻吩咐胡小秋,「聽到了沒有,趕快給你大表哥找個容身的地方,要風水好點!」

胡小秋一口應下,摸摸秋寶的腦袋,壓低聲音道:「去給山裡的人送信,都來給湘君姐姐磕個頭,記得,要他們注意一點,分批來!」

秋寶怕好夥伴一家人不放心,一本正經衝胡長寧道:「山上都挖好了,長庚叔和湘寧哥的墳都有。有的說我們胡家瘋了,老人的墳不挖挖小孩的,不過也有的一說起這事就哭。」

墳雖然挖好了,又有幾個能完完整整回來。胡長寧不敢再看女兒,找人要了一根水菸袋,不再理會任何人,慢吞吞上了墓園。

幾個孩子的墓果然都修好了,一家家排開,有如站在保衛山頭計程車兵。胡長寧一個個看去,在胡湘君和薛君山夫妻的墓碑前站定,只覺天旋地轉,山風也成了嗚咽,抱著墓碑一點點坐倒在地,泣不成聲。

胡大爺安排好一切,循著小路也上來了,見他剛點了一口煙,嗆得淚水紛飛,不由得笑出聲來,手把手教他抽,兩人咕嘟咕嘟抽了一陣,都不想開口,也無力開口。

朱沛和胡小秋一前一後走來,胡大爺敲了敲菸灰,指著身後的墓碑沉聲道:「我百年之後,這裡就歸你們管,我沒有別的要求,至少在你們這代不要讓這些好孩子受委屈。」

兩人面面相覷,齊齊跪倒應下,胡長寧輕笑道:「你們給我在湘君旁邊挖個坑吧,能裝上兩個人的,聽我家湘湘的口氣,我妻子也差不多了。」

胡劉氏的身體狀況大家有目共睹,兩人慌忙答應下來,胡小秋四周看了看,壓低聲音道:「聽說這個月二號湘鄉組織了抗日自衛團,鬧得很大,大表哥只怕是去投奔他們了。」他攥緊了拳頭,憤憤道:「只要有點血性的,這次只怕都上去了!你們知道嗎,前幾天鬼子在湘鄉城外晉德堂的茅山裡頭殺了兩百多,兩百多啊,當靶子排開打的,那些殺人不眨眼的畜生,千萬不要落在我手裡!」

他實在按捺不住,一拳頭砸在墓碑上,留下點點紅痕,胡大爺緊盯著那點痕跡,吧嗒吧嗒用力抽菸,目色漸漸發赤。

朱沛對他天生有種畏怯,小心翼翼道:「大爺,咱們不能坐以待斃啊!」

胡小秋回過神來,悄悄拉了他一把,作勢要走。胡大爺將菸袋取下來,冷冷道:「你趕快去跟湘鄉那邊的人取得聯絡,要錢要糧隨時開口。」

兩人精神為之一震,面面相覷,都有點躍躍欲試。胡大爺心頭輕鬆些許,橫了兩人一眼,戲謔道:「這還要問麼,難道走大路去!」

只有胡小秋才是山裡的霸王,朱沛頓時蔫了半截,胡大爺嘿嘿笑道:「朱沛,你要是不怕死,就仍然到城裡做生意,跟長泰保持聯絡,咱們來個裡應外合,打不死這些畜生!」

這可比捱打捱罵還令人難受,朱沛漲紅了臉,掉頭就跑,留下帶著嗚咽的餘音嫋嫋,「湘水和湘君姐都不怕死,我怎麼會怕!」

胡家的生意曾經遍佈湖南各地,人脈還算不錯,聽說湘君出了事,胡長泰立刻聯絡當地的熟人幫忙,很快得到訊息,湘君投河後很快就被好心人撈起來,還砍了樹訂了口薄棺,算是對這烈女的敬意。就在入土之前,胡家請的人和劉明翰先後到了,給屍體稍作處理,從水路回到湘潭。

天氣太熱,一路行來,屍體已經腐化,一群女人輪番上陣,終於用最快的速度收拾利索,將人送進新打的棺木,用香燭開路,鞭炮相伴,隨同遺像引進祠堂。

年輕人都走光了,老人家們挑起大梁,鞭炮之後,鑼鼓隨即開場。適逢戰亂,可憐這些鐵骨錚錚的好孩子,大家遠走他鄉,各自奔忙,卻難得見馬革裹屍還。

人們屢屢白髮人送黑髮人,曲調一聲比一聲悲憤與淒厲,孩子們聽不下去,紛紛走避,仍然各就各位,一瞬間隱沒在連綿的山林裡。連胡大爺也不得不承認,小秋從小的訓練確實有效,這些幾歲的孩子都能頂大人用了。

蘇鐵在祠堂走了一圈,雖然一次次看過那些年輕的臉,這一次面對自己熟悉的溫柔笑臉,真有些透不過氣來,便轉進隔壁的小院休息。

恍恍惚惚之間,蘇鐵看到奶奶的淚眼,已經躲避不及,知道這老人家要強,只得硬著頭皮裝沒看見,輕輕喚了一聲,挪到石椅坐下,第一次知道如坐針氈是什麼感受。

奶奶將臉一抹,冷冷道:「胡長泰到底在忙什麼?」

果然是怕什麼來什麼,蘇鐵也是修煉過的,淡淡道:「這事只怕要問您老人家啊!」

其實,他並不知道兩人之間的過往,全憑一手打太極的功夫,再加上看出奶奶對湘潭胡家有心結,沒想到奶奶正戳中死穴,還當胡長泰在避著自己,羞憤交加,以不可思議的速度跳起來衝了出去。

如果不是親眼看到,蘇鐵打死也不敢承認那是七八十歲的小腳老奶奶,瞠目結舌一氣,捏了捏下巴,突然悵然嘆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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