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鐵敷衍著應了一聲,擔心奶奶那個烈性子會鬧,趕緊往鄰近那間屋子跑,看到毛毛將奶奶抱得死緊,一顆心又懸了起來,冷冷道:「你想害死全村,就拿刀上去給人當靶子,自己先被戳成蜂窩!」
毛毛知道利害,抱得更緊,嗚嗚直哭。奶奶也是一時被怒火蒙了心,很快平靜下來,軟軟坐在門檻上,又迅速被毛毛拉進屋子裡。
蘇鐵朝毛毛比個手勢,示意千萬不能出去,關緊房門轉身就走,聽到坪裡一聲慘叫,驚得魂飛魄散,飛撲而出。
「瘋婆子!瘋婆子!你不想活了是不是!」陳翻譯捂著額頭,一邊躲避胡三奶奶瘋狂的追打,一邊痛罵不休,胡三奶奶滿頭白髮飄散,眼睛瞪得銅鈴一般,面目無比猙獰。
松本和兩個衛兵率先衝出來,身後跟著滿臉恐慌的胡大爺和胡長泰,胡三奶奶見到鬼子,眼睛紅得似要噴血,抄起棍子瘋狂地撲來。松本並不躲避,眉頭擰成一條線,手一直按在腰間,而他身後的衛兵早就端著槍瞄準,松本瞥見渾身瑟瑟發抖的胡大爺,嘴角一勾,微微抬手,兩人又同時把槍放下來。
朱沛和蘇鐵幾乎同時撲上去,同時奪過胡三奶奶手裡的棍子,為了棍子兩人還發生了小小的爭搶,面面相覷一陣,同時鬆手,棍子哐當掉在地上,蘇鐵緩緩拾起,當著松本的面折斷扔開,大步流星鑽進堂屋,端起茶盤裡一杯香噴噴的芝麻豆子茶,也不管燙不燙,一口喝了下去,嗆得咳聲如雷。
朱沛制住胡三奶奶,連聲道:「她是個瘋子,她是個瘋子,瘋了好多年了……」
「滾開!」陳翻譯追上來一腳踢開他,將兩人一起踢倒在地,又追上來一連踢了她好幾腳。他穿的是皮靴子,一腳下去只聽身體的悶響,一群女人全都哭了出來,捂著孩子的眼睛,再也無人敢看。
胡三奶奶在地上滾出老遠,慘嚎震天,根本爬不起來了。陳翻譯仍然不解恨,飛起一腳,正中她的心窩,見她吐了一大口血,張著嘴發不出聲音,心裡算是暢快些許,拍拍手衝胡長泰喝道:「這次是碰到我,要是打了皇軍,你們全村人的命都不夠抵!」
胡長泰唯唯諾諾,哪裡還敢做聲,胡大爺橫下心來,厲聲道:「長泰,胡汪氏打傷客人,惡意挑起干戈,胡家容不得這種女人,動家法!」
松本眉頭一挑,悄悄退了一步,好整以暇地看好戲,陳翻譯連忙樂呵呵來跟他解釋什麼叫家法,松本連連點頭,笑得無比開懷。
無人應對,胡長泰匆忙轉身,被胡大爺一菸袋鍋子敲在後腦勺,再也不敢動彈。胡大奶奶撲通跪下,明知無法討饒,旁人怎麼拖怎麼勸都不肯起身。
暈厥過去的胡三奶奶終於醒過來,一改往日的恍惚之態,朝胡大奶奶遙遙露出笑容,繼而將目光挪開,從人們臉上一一掃過,繼而從屋舍到閃耀著金光的山巒,從山巒到清幽的白塘,從白塘又轉到金色的田野,重又回到屋後的巍巍高山,便一直定在那裡。
那裡,是墓園的位置,有她的所有親人。她吐了口血,長長透了口氣,似終於從重重困厄中解脫。
胡大爺疾步走到祠堂,因為太過恐懼,實在沒辦法進去,在門口拜了拜,大喝道:「還愣著做什麼,將胡汪氏捆起來,趕緊活埋!活埋!」
兩個老長工終於挪動腳步,一人在胡三奶奶鼻下探了探,差點嚎啕出聲,這哪裡還用動家法,耽擱一會就沒救了。聽到胡大爺近乎淒厲的吼聲,兩人抬著她小心翼翼放進棺木裡。她不哭不鬧,猶如真正的死人,然而,在蓋上那刻,兩人清楚地看到,胡三奶奶用血紅的手從懷裡掏出一把同樣血紅的梳子,顫巍巍地打理白髮,滿面笑容。
兩人悶頭釘上棺材蓋,一人將手指頭敲得鮮血噴濺,一人將唇咬出了血。
祠堂的小院裡,秀秀跪在兩人面前,堵在門口不肯挪開,胡劉氏嗚咽道:「我沒剩多少日子,去送送她沒關係,你讓開,妹子,你讓開……」
秀秀哪裡肯讓,抱著她的腿直掉淚,胡劉氏看向胡長寧,跟他討主意,見一向斯文的胡長寧目赤如火,朝石桌瘋狂地打,登時什麼也顧不得了,撲上去死死捉住他的手,抱頭痛哭。
這地方哪裡待得下去,胡長寧拿定主意,喚秀秀去收拾東西,胡劉氏突然醒悟過來,臉色驟變,將秀秀拉住,撈起泥水抹在她臉上,直至看不出本來面目才罷休。胡長寧狠狠甩了自己一巴掌,搬來石頭將院門堵住,胡劉氏柔聲道:「不要怕,只要門關了,從祠堂裡看不出來這裡有院子。」
這是自己的家,胡長寧何嘗不知,只是知道一回事,真正有事的時候又是另外一回事,見他不肯停手,秀秀也來幫忙,兩人忙得滿頭大汗,頹然坐倒。
胡三奶奶已經送上了山,陳翻譯得到蘇鐵的精心治療,又得了不少好東西壓驚,當沒事發生一般,笑得實在大聲,連松本都連連側目。
有了胡大爺的傾力合作,松本此行十分愉快,不但嚐到了最地道的芝麻豆子茶和鄉里野味,胡家灶臺的臘肉罈子裡的菜也搜了個乾淨。臨別,松本看著滿滿的籮筐,頗有幾分不好意思,力邀胡大爺前往縣城做客,原來,松本早就準備在湘潭大宴賓客,和當地名流搞好關係,避免衝突流血事件,不過大家也許不肯相信他的誠意,百般推脫,如今從胡大爺身上,他終於又看到中日合作,共同維護湘潭和平的美好前景。
賓主盡歡,依依惜別,還是胡長泰出馬,陪同一行人返回縣城。陳翻譯見過胡大爺的雷厲風行,對這個三棍子打不出個悶屁的窩囊廢越發看不上眼,一路冷嘲熱諷,好好發洩了一頓。到了縣城,他摸摸腦門,靈機一動,哼哼唧唧叫疼,胡長泰果然又是滿臉惶恐,陳翻譯隨手一指,「那裡給我,今天的事才算完!」
他指的是胡家在縣城裡最大的米鋪子,胡長泰抖了半天,囁嚅道:「我……不敢做這麼大的主,算……算入股行嗎?」
陳翻譯大喜過望,連道這棍子捱得值,自認還算有良心,朝他伸出三根指頭,果然沒見他搖頭,頭也不疼了,一路哼著小曲回家,開始計劃藉著傷勢跟上頭請假,好好跟蘇鐵去長沙玩一圈,聽說胡家在長沙也有公館,說不定嘿嘿……
送走鬼子,胡大爺煙也不抽了,冷著臉喚回所有人在祠堂裡開會,叫胡小秋調整人手,安排三道關口,除了入村的豁口和村口,將第一道關口設在路邊的山裡,爭取更多的時間做準備。
家家戶戶都是一團亂,人手自然不夠,連女人都派了任務。胡大爺也顧不得嫌女人沒用和礙事,親自指定做事最利索的水蘭等三人幫忙各家各戶清理東西,第一重關口的任務最為艱鉅,仍然由胡小秋等三人接手。
一貫惟命是從的胡小秋一直悶著頭不說話,聽胡大爺講完了,突然霍然而起,咬牙切齒道:「大爺,我想問你,我們之前安排了這麼久,還是被他們鬧成這個樣子,連三奶奶都活生生被整死了,報信到底有什麼用!」
短暫的寧靜後,祠堂猶如被煮沸,大家義憤填膺,摩拳擦掌要討說法,正鬧得不可開交,奶奶在毛毛的攙扶下邁進來,目光定在胡大爺蒼老的面容,逼著他正視自己,冷笑道:「這就是你保住胡家的方法,讓兒子脫離胡家去做漢奸,兒子不行就自己上,甚至不惜動用家法,你也算是個人麼?」
祠堂一瞬間又安靜下來,只有壓抑的啜泣久久迴響,空氣中充滿淚水的味道,無比苦澀,像山裡熟透的苦楝,苦得讓人內裡已肝腸寸斷,卻哭不出聲。
胡大爺垂首不語,一臉的皺紋凝成一團,更顯悽楚。良久,他慢慢抬起手,指向門外,不等他開口,奶奶突然磔磔怪笑,「不用勞駕你趕人,我們一家馬上就走,我剛才聽到了,衡陽陷落了,我孫女婿沒了,我家雙胞胎馬上就會回來,我要去長沙等他們,親口告訴他們今天的事情,讓他們看清楚這個大爺的真面目!」
「滾!」胡大爺發出歇斯底里的怒吼,毛毛和奶奶正要出門,毛毛驚得一個趔趄,栽倒在地,爬了幾步,衝祠堂裡重重磕頭。
與來時的熱鬧不同,胡長寧一家走的時候,村裡除了秋寶,竟無一人相送。毛毛扶著奶奶,秀秀扶著胡劉氏,蘇鐵和胡長寧拎東西,一行人一步一捱走到村口,奶奶轉身要往回走,嘟嘟囔囔道:「不知道這世還能不能回來,應該跟三奶奶告別,還有湘君,她孤伶伶在山裡頭,會怕的……」
胡長寧滿臉糾結,猛地推了毛毛一把,毛毛第一次會錯了意,就勢跪在她面前,哽咽道:「太外婆,我們不走行嗎?」
奶奶腳步一頓,朝墓園的方向呆呆看了一會,轉身拉住胡長寧長長伸出的手,步履愈發顯得蹣跚。
千辛萬苦來到縣城,胡長泰早已在碼頭等候多時,親人相見,卻如同陌路,奶奶一顆心貓抓一般,恨不得敲開他的腦袋,看看裡面裝的是不是稻草,胡家跟鬼子那麼大的仇,他怎麼還做了漢奸!
將大家送上船,胡長泰也許看出今日一別,再會無期,不停地轉身擦淚。見他作勢要走,奶奶實在忍不住了,撲上去扣在他手腕,儘量壓低聲音,惡狠狠道:「你瘋了是不是!」
這,也許是兩人一生最親密的接觸。胡長泰斜眼看著她的手,此時此刻還有閒心想這種無聊事,連自己都覺得好笑,無力轉身,肩膀不停地抖。
奶奶急得直喘粗氣,又加大聲音問了一句,胡長泰豁出去了,轉身附耳道:「你有沒有對我動過心?」
奶奶猛地鬆開手,只覺臉上心頭火辣辣地疼,不敢正視他的眼睛,回頭看看滔滔的湘江,終於醒悟到永訣的事實,把心一橫,用力點了點頭,無心追問其他事情,拒絕毛毛的扶持,一步步挪到船上。
身後,胡長泰眸中掠過璀璨的光亮,有如煙花,轉瞬即逝。
一路行來,船經過好幾批日軍盤查,旅客損失了不少東西,好在胡長泰打過招呼,一家人沒什麼事。
看到長沙碼頭,大家懸著的心才算落了下來,驚魂之行並未停止,船上有個來長沙投靠親戚的年輕女子,即使打扮粗陋,還是掩不住小家碧玉的嫻靜氣質,十分引人注目。女子跟隨大家上了岸,悶頭就走,還是遲了一步,兩個嬉皮笑臉的鬼子兵看見,將她後頸一掐,無比迅速地拖上了巡查船。
奶奶滿腦子亂鬨鬨的,一刻都待不下去了,顧不上節省,東跑西顛叫齊了車子,梗直了脖子催促車伕快跑,近乎瘋狂地在心中唸叨兩個字,「回家」。
公館遙遙在望,石獅子依然非常威嚴,奶奶由得他們付賬,打起全部精神,朝那紅漆大門猛撲而去。
出乎意料,門應聲開了,一張熟悉又陌生的臉擠出來,衝她眯縫著眼睛嘻嘻一笑,「奶奶,你們終於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