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八月十日,也許是拾掇得太累,日上中天,胡家才算有了動靜。
蘇鐵提起皮箱走到門口,滿心不安,這一步怎麼也跨不過去。一隻纖細的手伸過來,接過皮箱徑直拎到臺階下,蘇鐵不得已,只得默默跟出來,吞吞吐吐道:「秀秀,家裡的事你多費心。有什麼事叫人送個信,我保證隨叫隨到。」
秀秀苦笑著看向門內,並未做聲。他明明有機會離開,卻隨他們一家愣往這個火坑跳,即使真正的血親都不敢擔保有這種情義,再連累他委實說不過去。
蘇鐵也沒指望從她口裡聽出什麼,接過箱子回頭看了看,眼眶一熱,連忙坐上一直等候的吉普車,風馳電掣而去。
佇立良久,秀秀正要進門,胡長寧急匆匆衝出來,抹了一把汗,探頭看了看,跺腳罵道:「死小子,跑這麼快,我還有話沒交代呢!」
秀秀心頭明鏡一般,抿嘴一笑,閃過他進了門。胡長寧尷尬地笑了一聲,悄聲道:「其實你這個乾哥哥的人品我信得過,他哪裡會真心替日本人做事,接受這個職位也是沒有辦法,長沙這麼大,總要有人看病吧。你不要瞧不起他,我罵過就算了,以後有什麼好吃的記得給他捎上。」
人也是他罵走的,如今最捨不得的也是他!秀秀忍俊不禁,又心酸不已,連連應下,胡長寧有些赧然,聽到小滿的廂房有什麼響動,拎起笤帚衝過去一看,毛毛正癱在床榻上揉腦門,一本《七俠五義》躺在地上,翻得殘破不堪。
胡長寧撿起書悵然而嘆,小滿最喜歡看這種打打殺殺的書,房間裡正經書一本也沒有,難怪這《七俠五義》一直躲在他的屋子裡。
毛毛一直小心翼翼打量他的臉色,見他沒有發怒的意思,終於放下心來,賊心不死,哼哼唧唧道:「外公,我們回湘潭吧,不理那個壞人!」
秀秀撲上來捂住他的嘴,順勢將他擁在懷裡,果不其然,一個留著兩撇小鬍子的中年人賊頭賊腦在門口打量一陣,笑眯眯道:「胡先生,中午想吃什麼,我讓陳奶奶做!」
「我自己會做!」眼看胡長寧要罵人,秀秀挺身而出,冷冷道:「你不要自作主張,我們的事不要你管!」
「那怎麼行!」那人還是一臉諂媚的笑容,「陳東家吩咐過,以後你們才是我老王的東家,怎麼敢不管你們呢,我可不想陳東家拖去給日本人捅死!」
「有什麼敢不敢的,有什麼事叫陳楚那畜生來跟我說!」秀秀紅了眼睛,搶過笤帚,衝出去趕人,老王絲毫沒當回事,一路喔嚯喔嚯跟她玩鬧,陳楚請的兩個傭人陳奶奶和劉嬸也來看戲,加上兩個穿著同款黃皮,假模假樣的護院起鬨,沉寂多日後,胡家終於熱鬧起來。
秀秀追了一陣,也看出其嬉鬧之心,目色漸漸赤紅,將笤帚一扔,鑽進庫房找東西做飯——對付這種東西,生氣一點用也沒有,先保住活人才要緊。
樓上,胡劉氏靜靜看了一陣,抄起握得發熱的剪刀對準自己喉頭,在跳動的那處比了半晌,卻想起還沒給湘湘的孩子戴上長命鎖,還沒看到小滿回來和秀秀成親,怎麼也刺不下去。門悄無聲息地開了,奶奶拄著柺杖一步步走進來,胡劉氏滿臉羞愧,手軟軟垂下,剪刀咣噹落了地。
出乎預料,奶奶像個睜眼瞎,對她的動作視若無睹,徑直走到她面前,扶著柺杖重重跪下,胡劉氏驚得差點失聲大叫,連忙扶住她,話未出口,已然泣不成聲。
奶奶滿臉肅然,一個字一個字擠出來,「媳婦,你千萬不要想不開,要死,也是我這個老東西!這一次我真的錯了,就是死一百一千次也不為過,我要臉不要命,害得你們吃苦受累,連命都捏在別人手裡,我該死!我看你老實,硬要你嫁給我兒子,毀了你一輩子,我該死!你先放開,聽我講句心裡話,我這輩子最對不住的人就是你,我知道,你從小身體很好,是硬生生被胡家拖垮的。你從來沒有半句怨言,但是我不能不記得,要不記這些,我就是畜生不如。我沒什麼好說的,今天,我胡十奶奶在這裡給你磕三個頭,立個誓,下輩子,我給你做牛做馬,償還你的恩德!」
胡劉氏一口咬住衣領上的盤扣,嗚咽著執意不鬆手,奶奶抄起剪刀對準自己喉頭,胡劉氏驚叫一聲,終於放開。奶奶跪正了些許,整理好衣服,恭恭敬敬磕了兩個頭,磕到第三個,胡劉氏如夢初醒,撲通跪下來,低吼道:「媽,您這是折我的壽啊!我怎麼敢當,怎麼敢當……」
奶奶用力推開她,猶如完成一個莊重的儀式,將三個頭磕完,扶著柺杖艱難地起身,在屋子裡轉了一圈,將剪刀量衣尺通通收走,又如來時一般,一步步走出門,對著滿院子的閒人咧嘴一笑,笑得鬼氣森森。
毛毛張開雙臂抱住胡長寧氣得顫抖的身體,兩人四目相對,毛毛換上滿臉不合年紀的凝重,朝他用力搖頭,胡長寧輕輕點頭,將他拉到床榻坐下,附耳道:「交給你一個任務,你先想辦法跟秀秀一起回去,讓你大伯想想辦法,就說姓陳那畜生佔我家佔定了,連蘇醫生都鬥不過他,要大伯打點一下關係,看能不能趕走他。這個畜生肯定眼紅我們家房子好久了,我偏生不讓他如願!」
胡長寧惡狠狠地揮著手,彷彿這樣就能把那畜生趕走,毛毛很想提醒他一個事實,姓陳的不單隻眼紅房子,連人也要。話到嘴邊,看到那不到兩天就突出的顴骨和深深凹陷的眼窩,毛毛把心一橫,用力嚥了下去。
秀秀轉了一圈,雙手空空而歸,庫房裡滿得不像話,根本不像戰亂物資匱乏時期,而且什麼罈罈罐罐都滿滿當當,各種肉和菜一樣不少,如同薛君山和湘君剛結婚搬進公館那陣。那時雖然大家心頭都有疙瘩,看到這些,都算鬆了口氣,薛君山手段下作,待胡家倒是沒話說,對全家老少都上了心關照,事事妥帖。如今看來,這些東西太髒,胡家要付出的代價太大,她哪裡敢吃。
奶奶迎面而來,似乎看出她的心思,輕聲道:「別管那麼多,這兩天大家都沒吃什麼,熬點雞粥,炒兩個小菜。」
「大虎,去買只雞,要大一點的!」在轉角偷聽的老王如得到聖諭,一路嚷嚷而去,奶奶和秀秀目光交會,又同時撇開臉,奶奶鑽進廚房拾掇,秀秀看著自己手掌的繭子發了好大一會愣,幽幽長嘆。
毛毛換了身紮實的青布衣服,一路叫餓,引得大家鬨笑連連,想當然爾,並沒有人真正起身張羅。毛毛在後院找到秀秀,不等他開口,秀秀連連搖頭,包了幾個油餅塞到他懷裡。毛毛有些丈二摸不著頭腦,秀秀狡黠一笑,趁左右無人,將他推到水缸邊,一腳朝水缸後的牆壁踹去,踹出一個狗洞大小的門,壓低聲音道:「想辦法去八角亭找到蘇醫生!」
毛毛毫不遲疑,迅速往外鑽,好在這些天餓瘦了許多,頗為艱難地鑽了出去。
把門封好,秀秀回到灶屋,和奶奶再次目光交會,釋然而笑,奶奶點點頭,欲言又止,開始淘米煮粥。
秀秀轉身就走,扶著門站了三秒,怔怔道:「奶奶,不用擔心我,我不會連湘水也不如。」
她的聲音無比溫柔,卻有說不出的堅定,更藏著隱隱的狠厲,哪裡像一個雙十年華的少女。
咣噹一聲,胡十奶奶的水瓢落了地,秀秀心頭一顫,卻沒有回頭。
老王提著雞回來,身後還跟著一個熟人。比起前幾年,小陳真是一臉的春風得意,頭髮梳得油光發亮,身體發福了一些,不過從臉上看不怎麼出來,肉都在肚子上囤著。顯然,他以這個微微凸起的肚子為傲,時不時要摸上兩把。
他一進門,請的護院和兩個幫傭才算有了幹勁,兩個幫傭搶著去接雞,男人則搬椅子搬小桌,端茶送水,忙得不亦樂乎。
小陳給兩人一人扔了包香菸,大喇喇坐下,下巴一揚,示意兩人報告情況。逼走蘇鐵是他授意,湘雅醫院的醫護人員全部撤走,剩下一個蘇鐵,上頭真是如獲至寶,他就是不走也不成了。
老王去後院搜尋一圈,白著一張臉出來,訥訥道:「那小的不見了!」
小陳恍若充耳不聞,若有所思,那兩人也有點惶恐,垂著頭不敢吱聲,小陳擺擺手道:「那小子本來就不是胡家的人,跑了也不出奇!」
三人鬆了口氣,小陳使個眼色,老王指指廂房,小陳掏出一支駁殼槍指向他,怒道:「老子請你來做什麼的!」
老王嚇得屁滾尿流,慌忙衝到廂房外面,對裡面坐在床榻上看書的人賠笑道:「胡先生,東家有請!」
胡長寧翻過一頁,見書頁有些折損,連連嘆息,小心翼翼將書頁捋平。老王不耐煩了,衝過來將書搶走,雖然仍然賠著笑,話語裡已有咬牙切齒的意味,「胡先生,東家有請!」
「小陳,你進來!」胡長寧躲不過去,只得高聲叫人。小陳聽到召喚,頗為高興,從椅子上一躍而起,又懊悔不已,狠狠抽了自己一巴掌,擺出平常的唬人面孔,抬頭挺胸,邁著八字步走進廂房,還是掩藏不住心中的歡喜,彎著腰笑呵呵道:「岳父,您終於想通了麼?」
小陳急著邀功,絲毫沒看到胡長寧瞬間鐵青的臉色,還架勢十足地抽出一根菸,讓老王點上火,腰桿挺了挺,叼著煙斜眼看人,蠻有派頭道:「不是我唬人,這次要不是我力保,您這漂亮房子早就被皇軍佔了。您也不用謝我,一來我要叫您大女婿一聲大哥,二來您也知道我的心思,這麼多年,我雖然在鄉下買田置地,有了女人,正妻的位子還是給秀秀留著。您只要點了頭,你們的日子還是跟我大哥在的時候一樣,我來負擔一切開銷,你們儘管享福,如何?」
胡老師不怒反笑,「陳楚,別忘了,我女婿是保衛長沙犧牲的,你連我女婿的一根毫毛都比不上,別一口一個大哥,糟蹋了他的名聲!」
小陳微微一怔,不由得眯起眼睛打量他,確定此人還是那個被欺負慘了也做不得聲的書呆子窩囊廢,心下大定,再次擠出笑臉,好聲好氣道:「岳父,您氣歸氣,總得認清現實吧。長沙已經不是五六年前的長沙,如今是皇軍做主,咱們家出了那麼多人跟皇軍作對,只有趕緊拉攏關係才能生存下去,我不是跟你訴苦,為了保住你們,我真的腿都快跑斷了!」
見胡長寧沒有反應,小陳唉聲嘆氣走到他身邊坐下,苦笑道:「不求您讚我一聲好,您成全我這份痴心不行麼!現在兵荒馬亂,秀秀反正也找不到好人家,她一個弱女子照顧三位老人也不容易!」
「誰說我找不到好人家,我是胡小滿的妻子!」秀秀不知何時走到門口,並沒進屋的打算,靠著門檻迎著陽光而立。陽光柔柔地傾瀉,將她的臉染成帶著胭脂色的金黃,使得眉目間劉氏的影子更加突出,溫婉而柔和,如帶著露珠的花,即使眼下青黑濃重,也絲毫不減半分鮮麗。
胡長寧突然有些失神,家裡有那麼漂亮的姐妹花,他一直忽略了這個瘦削蒼白的毛丫頭,記憶裡,她總是低垂著頭,怯懦平凡,一句多話也沒有,悶頭把家裡照顧得妥妥當當。他心頭劇痛難當,決心突然有了鬆動,手不由自主地抓在腿上,一時更加惶惑,沒了主張。
小陳自然也看到她的姣好容顏,像第一次碰女人的毛頭小子,心頭怦怦亂跳,一下子蹦到她面前,腆著臉直笑。
秀秀正眼都不看他,冷笑道:「小陳,你也是聰明人,要我說多少次才明白?我從小就喜歡小滿,一直當自己是胡家的媳婦,胡家的人和遠近鄰居都知道,你怎麼會不知道呢?」
她不知道想到什麼,撲哧一笑,「要嫁你也可以,等小滿回來,你派漂亮姑娘誘惑他,讓他跟我離婚,反正我是不敢提出離婚,家裡老人滿街鄰舍都看著吶!」
這一笑,更加給她添上了七分好顏色,像蒼白畫布上濃墨重彩的牡丹花。看得出來,她十分得意,像真正的千金小姐,隱隱有了湘湘目中無人的樣子,果然是吃一個鍋裡的飯,進出一個家門,果然是他胡長寧的女兒……
他一直忽略,卻始終以自己堅韌的方式成長起來的女兒,他最對不住的女兒。
胡長寧掌心已抓出血來,短短的指甲裡血肉模糊,那種痛,又以摧枯拉朽的態勢一路蔓延,一直痛到心裡。所到之處,有如狂風捲過,片物不留,寸草不生。
小陳自詡心思活泛,看她足足笑了兩三分鐘,才終於回過神來,頓時一把火從胸口燒到全身各個角落。他自問沒有對不起他們一家,他們憑什麼看不起他,當初仗著薛君山的勢力看不起他,一家人拿他當笑話,連個成天在灶臺轉的養女都捨不得給,累得他白白獻了那麼多殷勤。他們現在一無所有,連小命都捏在他手裡,憑什麼!憑什麼!
他認識薛君山多年,看著他由一個什麼都不是的混混爬到後來的位置,不說能呼風喚雨,在長沙城裡也算人人都賣幾分面子。薛君山拿下那驕傲的胡家大小姐,將眼高於頂的胡家整治得服服帖帖,簡直就是他一生人所見幹得最漂亮的一件事,以至於後來賴著認上了這位大哥,以他為目標,凡事都想想薛君山會怎麼幹。
只不過,讓他引以為憾的是,他性格太懦弱,沒有大哥那種狠勁,不然也不會到如今也收服不了這個女人,反而被她嘲笑。
他腦海裡一片電閃雷鳴,很快就做出了決定,胸膛一挺,將代表他富貴生活的肚子順便也鼓出來,無端端多了幾分氣勢。
他自認把薛君山的手段學得十分純熟,這個時候,發怒並不能壓倒他們,獵物就在口裡,要有耐心慢慢地吃,才能品出其味道。
他嘿嘿冷笑,抄著手慢騰騰踱到門口,再次發出由衷的讚歎,胡家一門書香,養出的女人就是不同,連圍著灶臺轉的女人渾身都有幽幽清香,豈是渾身頭油雪花膏味道的那些女人能比!
弄到手,一定要剝了她衣服仔仔細細瞧瞧,看看她身上是不是裝了什麼機關。他頓時渾身燥熱難當,恨不得立刻就動手,將她拆吃入腹。
他的目光早沒了以前的遮掩,色迷迷赤裸裸,看得人渾身發冷,秀秀背脊上無端端生出一股寒氣,心頭的戰慄一陣緊過一陣,幾乎奪路而逃。
然而,此時此刻,她不能逃!她憋足了一口氣,斬釘截鐵道:「我的話聽明白了嗎,要人沒有,要命就拿去!」
隨著一聲悶響,胡長寧剛起來的身體又重重跌了下來,雙手在袖子裡劇烈顫抖,連拳頭也無法握成。
小陳咬著牙一字一頓道:「岳父,秀秀的事情不急。我前天跟你提的那件好事你記得不,你再好好想想,千萬不要敬酒不吃吃罰酒……」
「不用想了!」胡長寧厲聲打斷他的話,「我的女兒講的沒錯,要人沒有,要命就拿去!」
秀秀渾身一震,淚已盈眶。
小陳來來回回看看兩人,突然爆發出一陣歇斯底里的大笑。秀秀權當他是瘋子,話既然已經說清,再沒有跟他糾纏的必要,轉頭就走,手甩得老高,好似他小陳不過是隻阿貓阿狗,隨便趕趕就滾蛋了。
「帶走!」小陳一聲令下,情勢大變,兩個護院似乎早有準備,拿出繩索將秀秀綁好,秀秀罵聲不絕,老王偷偷看看他面色,將一塊乾淨的布塞到她嘴裡,逃也似地弄了出去。
兩個女人氣勢洶洶衝上樓,攙著胡劉氏下來。小陳跟胡劉氏打個照面,不由得也嚇了一跳,前天她一進門就上樓休息,沒怎麼注意,現在一看,怎麼只剩下一把骨頭,跟垂死之人差不多!
奶奶不請自來,拄著柺杖站在梧桐樹下,竟也不去勸阻行兇者,定定看著胡劉氏的眼睛,古里古怪地笑。胡劉氏垂下眼簾,臉色更加慘白,連站起來的力氣都無,倚著兩人有氣無力道:「小陳,我們哪裡錯待過你?」
「廢話那麼多做什麼!你留口氣行不行!」奶奶突然生了氣,將柺杖重重敲在地上,胡劉氏當即噤聲,露出一絲同樣詭異的笑容,身子全然失了力,被兩個女人徑直送進門口的車裡。
無人哭鬧,無人攔阻,幾個幫手都聽說過胡家人特別是胡十奶奶的厲害,顯然並沒想到會如此順利,顯然小陳也沒想到,靠在廂房門上看著梧桐樹發呆,一時半會也想不出來要如何開口。
奶奶倒是想得開,扶著柺杖冷笑道:「小陳,我老人家要不要綁起來?」
小陳猛地醒悟過來,到底還記得吃過她做的無數好菜,曾經被她真心實意照顧,臉上頓時有些掛不住,訕訕道:「哪裡哪裡,我哪裡敢綁您老人家!奶奶吶,跟您老人家講句老實話,我也是沒有辦法,岳父兩個女婿都是大官,他還主持過抗敵後援會,寫過不少好文章,德高望重,名聲在外,皇軍非要請他出山,說請他當什麼維持會會長。」見她毫無所動,他回頭看看廂房陰影裡那人,大聲道:「岳父,這個會長不過掛個名頭,什麼事情都不用管,你也是有大學問的人,做人別這麼呆板,弄得大家都不好過!」
奶奶突然軟了口氣,指著大門口嘆道:「這麼大的事,你也先跟我說一聲吧!你先把我媳婦和秀秀帶回來,我跟兒子再商量商量,如何?」
小陳裝模作樣長嘆一聲,賠笑道:「奶奶,實在對不住,這我可做不得主,只要岳父去打個轉,人馬上就回來了,要不你先勸勸我岳父,我們等你的好訊息?」
他用的是商量的口氣,行動起來可沒見半點客氣,交代老王一聲,飛快地上車,又將秀秀口裡的布條塞緊了些,順手在她臉上掐了一把,一路招搖而去。
天剛亮,老王叼著煙在院子裡轉悠一圈,大搖大擺走到廂房門口,看母子促膝長談一夜到底談出了什麼名堂。不過,他也並不著急,除了東家看上的那個女人,這家上下都是一群老不死的,哪裡能興風作浪,怎麼談都沒用!
一夜沒睡,奶奶並不見一絲疲色,倒是長寧臉色灰僕僕暗沉沉,如行將就木之人,皺紋更顯得深了幾分,彷彿難以跨越的溝壑重重。
說是促膝長談,不過是相對坐了一夜,其間奶奶盹過去幾次,睡得真正心安理得,嘴角還流著涎水。倒是胡長寧隨著時間的推移越發心驚肉跳,聽到老王的聲音,差點從椅子上跌落下來。
奶奶睜開眼睛,瞄到胡長寧的臉色,衝他咧嘴一笑。胡長寧愈發驚惶,也不知是不是坐太久,腳上半點力氣也提不起,就勢撲倒在胡十奶奶腳邊,仿似跪了下來。
奶奶並未看他,回頭去撈柺杖,一邊在心頭感嘆,也不知道從哪天開始,柺杖成了必不可少的東西,不服老還真是不行。沒有幾個小的在,她沒必要打腫臉充胖子,自己遭罪。
探了幾次都沒有拿到,胡長寧一手撐在地上,一手慢慢伸過去夠。奶奶似乎從一場噩夢中驚醒,猛地推開他,將柺杖牢牢握住,手指緊了緊,臉色一緩,淡淡道:「你跟我四處看看吧。」
胡長寧艱難地爬起來,扶著她一步步往外挪,看到老王那諂媚笑容,真恨不得一巴掌把他打出門去,偏生老王正著急回話,笑得更加熱鬧,還想湊過來扶奶奶。
奶奶開啟他的手,冷冷道:「老王,你讓那些懶女人出去,我老人家辛苦一輩子,看不得她們死懶好吃的樣子。還有,你去叫車,等下帶大虎他們送我兒子去,都穿稱頭點,樣子搞氣派點,不要讓小鬼子看不起我們!」
胡長寧眼前一黑,不知她到底是什麼心思,落在她臉上的目光更顯焦灼。不過,奶奶視若無睹,徑自將他往後院引。
老王大喜過望,根本不用她說,早就想把那兩個懶女人轟走。到底是鄉里人,沒見過什麼世面,什麼都不會做,算盤珠子一樣,撥一次動一下,而且做出來的飯菜簡直是豬食,胡家幾個隨隨便便做出來的都比她們的精緻好吃。
奶奶把粥熬上,找了洋姜、貓魚豆腐、辣椒蘿蔔等幾樣小菜,用小碗裝好放在灶臺,引著胡長寧從廚房開始一一看去,也不開口,看到院牆牆角的雜草就彎彎腰,和胡長寧一起清理。老王來看過一次,更像吃了定心丸,後來也懶得來看,一門心思想著如何邀功請賞。
來到樓上書房,胡長寧拿起一本翻卷了邊的《紅樓夢》看了看,滿面哀慟,有滿肚子的話想問,卻生怕一開口就是錯。奶奶怔怔看著書皮,突然憶起某個久遠的畫面,身體難以察覺地晃了晃,笑道:「要是能瞧瞧念親該多好!」
「是啊!」胡長寧隨口應了一句,隨手一翻,正看到湘湘娟秀的字跡,眼睛一陣刺痛,慌忙將書放下來,卻是一秒鐘也待不下去了,急匆匆走出書房,往樓下狂奔。
奶奶也不阻擋,對著空氣裡柔柔地笑道:「寶貝孫子孫女,你們要好好保重吶!」
粥熬好了,胡長寧將母親按在椅子上坐下,第一次自己動手為她盛了一碗粥,恭恭敬敬送到她手裡。她淺淺一笑,也不管粥還有點燙嘴,唏哩呼嚕喝完,撇撇嘴道:「伺候你這個討債鬼一輩子,都不曉得你來世如何報答我老人家!」
「那也沒辦法,來世我還給您做兒子,到時候再好好侍奉您老人家,好不?」胡長寧笑出了一臉花,眸中水光閃閃。
她這才滿意,將碗交給他,看著他一口氣喝了兩碗,頷首微笑,走進房間裡翻找了一氣,從箱底找出一件手工繡花的青色緞面長袍,拿到他眼皮底下嘿嘿笑道:「這是你父親的寶,好料子,你穿去撐撐場面,別讓兒女看不起我們!」
胡長寧心事被她說中,腿一軟,重重跪了下來,真正跪了下來。
他自己的命可以不要,卻不敢拿親人的命去賭,秀秀那麼年輕,到了胡傢什麼福沒享過,妻子為了胡家操勞了一輩子,還有守寡多年,含辛茹苦將他養大的母親,他不能那麼自私,連累她們。
他甚至做好了將人領回來後自盡的準備,只要保住她們,只要……
來不及了,知子莫若母,他一句話都沒說,母親已經知道他的打算。他滿心羞愧,走出這一步,重慶的湘湘和小滿會被人瞧不起,湘君一家三口九泉之下不會瞑目,他的得意弟子劉明翰會喪失鬥志,甚至被人趕出游擊隊伍,而胡家那麼多好孩子的冤魂,通通會來找他算賬!
他們年輕人拼死拼活打鬼子,老的反倒怕死,一個個投降做漢奸,要他們情何以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