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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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奶奶面色絲毫不變,將衣服在他身上比來比去,看起來頗為得意,笑嘻嘻道:「你今天是發什麼瘋,老跪我做什麼,我一個快死的人,有什麼好跪的呢,要跪就跪後頭那些親人!湘君可以跪,君山可以跪,你親家可以跪,還有湘水、湘泉、顧清明,還有那麼多的好孩子,全都可以跪!」

她被自己詭異的聲調嚇了一跳,壓低了聲音,啞著嗓子道:「去看看他們吧,我知道……你捨不得!」

胡長寧低低應了一聲,猶如放下了千斤重擔,慢慢起身穿好衣服,顫聲笑道:「不用了,我是他們長輩呢,到時候他們要來拜我!」

奶奶仰天大笑,笑出了滿面水跡,趕緊抹了抹臉,朝他狡黠地眨眨眼睛,輕聲道:「算起來,我的輩分最大,是你們都要拜我吧!」

胡長寧心肝俱碎,疾步走了出去,再沒有回頭。

穿上父親的好衣服,胡長寧看起來確實派頭十足,加上老王等人在後頭叫囂,一路行來,頗為招搖。

街上正是熱鬧的時候,女人在街邊洗衣,男人挑水做事,孩子們蹦蹦跳跳玩耍,老人家有的抽菸,有的眯縫著眼睛等太陽,有的縫縫補補,大家看到胡長寧一行出來,不約而同停下手裡的活計,目不轉睛看著胡長寧,滿臉不敢置信——從他家裡走出來那麼多打鬼子的英雄,還有寧死不屈跳河的大女兒,救治傷員累倒的漂亮女人,怎麼有一天會冒出鬼子兵,簡直不可思議!

胡長寧無視老王的催促,讓他們等在街口,悶頭走了兩步,忽而一點點掛上了笑容。

臉上的重重溝壑衝開了,讓他整張臉乃至整個人在晨曦裡熠熠發光,讓人幾乎挪不開視線。緊走兩步,他腳步一頓,緩緩抬起雙手,對著鄉鄰高高抱拳,粲然而笑,朗聲道:「等我兒女回來了,麻煩各位鄰居多多關照,多謝!多謝!多謝!」

伸手不打笑臉人,大家慌忙隨口應下,各自忙碌。突然,一個老奶奶一針扎進了手指,疼得嗚咽出聲,一個老爺爺手裡的菸袋咣噹落地,在眾多忙碌的人們中整理衣服,肅然而起,對他高高抱拳,還順手將自己小孫子按著跪了下去。

終於走出這條街,老王等人都有些不耐煩,見兩個七八歲的孩子正在汽車邊玩耍,大虎一巴掌拍開,兩人哇哇大哭,一邊跑一邊回頭不停咒罵:漢奸!不要臉!斷子絕孫……」

胡長寧心滿意足地笑,低頭看著自己的腳尖,突然有些懊悔,皮鞋還沒擦呢!丟人!

大虎張牙舞爪準備追上去打人,老王連忙攔下來,低喝道:「正事要緊,以後慢慢跟那幫小兔崽子算賬!」

臨上車前,胡長寧回頭看著家的方向,如釋重負,長長吁了口氣。大虎滿臉不耐,用力將他推上去,胡長寧並不見怪,雙手緊握放在膝上,閉著眼睛自言自語:「難怪這些孩子不喜歡看書,書房應該改在樓下,隨時可以把桌椅搬出來,憋在房間裡確實不舒服。」

老王和兩人交換一個眼色,大笑連連,更加看輕這書呆子。大虎興致上來,帶著幾分猥瑣之色嘿嘿笑道:「胡老東家,聽說你家盡出美人,你覺得你家哪個女兒最好看?」

胡長寧似乎並沒看出他的意思,還一本正經想了想,嘴角高高彎起,仰著臉傲然笑道:「我的女兒當然好看,知書達理,做事有分寸,真是打著燈籠難找的好姑娘!」

幾人再次證實了書呆子的呆,同時爆笑出聲。胡長寧愣了一會,像微風拂過一潭靜水,也跟著清清淺淺地笑,一次次將雙手握緊,直至兩手幾乎絞在一起,骨肉難分。

到了治安維持會,小陳正在門口張望,看來已經等候多時。看到車子,小陳急急忙忙衝了上去,對住老王劈頭就是兩巴掌。老王被打懵了,見他臉色不對,知道事情壞在哪裡,唯唯諾諾不敢出聲,一個勁把胡長寧往下請,催促他趕快進去。

從頭到尾,胡長寧猶如置身事外,閒庭信步一般抄著手踱步子,眯縫著眼睛看看太陽,也許是覺得那帶著硃紅的金色特別好看,不住頷首輕笑。

低著頭跟到大門口,小陳生生出了身冷汗,見他被翻譯迎了進去,這才鬆了口氣,照準老王又是一巴掌。大虎終於按捺不住,壓低聲音道:「東家,事情已經辦好了,我們沒有功勞也有苦勞,哪能這樣呢!」

小陳眼睛一翻,低吼道:「胡家那女人昨天晚上自殺了!臭x!臭x!她藏了把剪刀在身上,你們為什麼沒發現,害死人!」

「呸!你們別做夢了!我怎麼可能會跟你們合作!你們害死我外孫,打死我大妹子,害得我們胡家家破人亡,我要是年輕一點,早就上了戰場跟你們拼命!共榮?你們也配!你們殺死那麼多中國人……」

胡長寧中氣十足的罵聲悠悠傳來,在早晨寧靜平和的氣氛中極其不真實,小陳眼前一黑,飛起一腳踹向大虎,低喝道:「快把秀秀送到鄉下!」

話音未落,一陣密集的槍聲應聲而起,隨後,門開了,一個渾身血洞的老人被扔了出來。

真是難得地靜,從未有過的靜,就像胡鐵樹走後的那些日子,天天靜得讓人恐慌,特別是夜晚,四處黑漆漆一片,似乎永遠看不到頭。

不是已經到頭了麼?奶奶對著太陽幽幽地笑,不知哪裡來的力氣,將柺杖一丟,大步流星走回房間,徑直跪在菩薩老爺面前,無比鄭重地拜了三次,喃喃低語,「菩薩老爺,求求你顯靈吧,趕快把這些禍害收走,保佑我的孫子孫女一世平平安安,保佑念親無病無痛,保佑打鬼子的幾個孩子平安回來。求求你,你老人家就少造點孽,收了我就算了!」

她趴在地上低低嗚咽,哭得渾身癱軟,無力起身。良久,她又對自己的軟弱生出幾分後悔,狠狠捶了自己胸膛一記,咬著牙扶著神龕起來,先去將大門上了鎖,摸到廂房,一眼就看到那本小滿的《七俠五義》,不知道想到什麼,咧嘴一笑,將書夾在腋下,還是找到柺杖,從庫房裡找出一大壺火油,從灶屋開始澆,一路澆到樓上。《紅樓夢》還躺在書架上,湘湘的字跡已有些模糊,她湊過去仔細瞧了瞧,看不出什麼名堂,撇撇嘴道:「有什麼好看的,都是你們這些人整天誇,把好好一個女孩子誇壞了!」

她彷彿看到湘湘得了表揚趾高氣昂的模樣,像個惡作劇的孩子,咯咯直笑。大家都以為她重男輕女,不喜歡湘湘,其實誰都不知道,她心裡最喜歡的就是這個孫女。湘湘一出生,大家都說這個孫女像她,她就特別上心。果然,湘湘越長越好看,特別是扎著兩個大辮子,簡直跟她當年一模一樣。

一樣風光無限,一樣死心眼,她笑容一僵,刻意迴避與男人相關的念頭,又笑微微地回想。湘湘長得好,加上後來家裡的條件也好了,被大家嬌慣出一副無法無天的脾氣,要不是她壓著,經常潑點冷水,還不知道會鬧出什麼事來。

想到湘湘的本事,奶奶愈發覺得自己英明神武,腰桿陡然挺直了幾分,笑容更加燦爛。

「頭髮剪了做什麼,真可惜!」她抱著兩本書莫名其妙地自言自語一句,再度把柺杖扔了,提著火油澆了一圈,直到每個角落都沒漏過,這才帶著心滿意足的笑容一級一級挪下樓。

走進湘湘的房間,她強抑許久的淚珠終於斷線般落下來,對空氣裡某張虛幻的笑臉柔柔地笑:「孫女啊,男人死了不要急,好好把念親帶大,到時候記得帶他來給我磕頭,我下去一定會看顧你們,不像你們那死鬼爺爺,什麼事都不管,什麼都不管……」

她說不下去了,捂著臉嚎啕痛哭,迅速擦燃火柴,丟在油壺上。

火苗猛地躥起,以迅猛之勢吞沒了廂房,她隨之點燃兩本浸透了火油的書,將書抱在懷裡撲入火中,朝朗朗青天大吼一聲,「天老爺,你睜開眼看看吧!」

餘音悠悠,隨著火苗席捲整個胡家公館,又迅速消失在烈烈燃燒聲裡。

看到濃煙滾滾,大家紛紛呼救,抬著水前來撲火,只是門落了幾重鎖,怎麼也撞不開,剛剛向胡長寧抱拳相送的老爺爺慢慢走來,不顧那陣陣熱浪襲人,在大門口撲通跪下,泣不成聲。

遠處,蘇鐵拖著板車慢慢走來,毛毛咬著牙在推,板車上的麻布已經染成暗紅色,渾濁的暗紅液體掛在車軲轆上,許久許久才落下一滴。

半夜,胡大爺被一陣急促的狗吠驚醒,猛地推了胡大奶奶一把,趿拉著鞋子衝了出來。

秋寶迎面而來,嗚咽道:「大爺,快去啊,長沙的一家都回來了,都回來了,被蘇醫生用板車拖回來了!」

「一家……」胡大奶奶失聲尖叫起來,被胡大爺厲聲喝止,將手塞進嘴裡,捂著胸口低低乾嚎。

胡大爺繃著臉將鞋子穿好,出門的時候卻始終提不起腳,撲在門檻處起不來。秋寶慌忙將他扶住,胡大爺終於變了臉色,明明很想將這小看人的兔崽子開啟,卻找不出一絲力氣,而且胸口似壓著一塊巨石,只剩一口氣吊著,上不去下不來,做聲不得。

大榕樹前的小路上,朱沛和胡小秋一左一右拖著板車走來,車上放置著一口薄薄的棺木,兩人皆是舉步維艱,搖搖欲墜。蘇鐵肩膀上滲著血,卻似乎毫無知覺,將半個身體撐在毛毛肩膀,毛毛下唇全是血,眼睛有如被人挖去,剩下兩個黑黑的大洞,空空茫茫。

胡大爺遙遙停住腳步,衝秋寶喝道:「去請周圍所有的木匠來,要他們帶上東西,快去!快去!」

秋寶抹了把臉,二話不說,拔腿就往山上跑,旁邊的八九歲的孩子聽到,趕緊跟了上去,秋寶一邊跑一邊雙手在空中亂舞,「大頭去牛欄山!小松去長嶺!趕快!」

更多的孩子揉著惺忪睡眼起來,加入他們的行列,山裡立刻熱鬧起來,山風尖嘯,樹影婆娑,如同有天兵天將降臨。

胡大爺恍恍惚惚走了兩步,只覺天旋地轉,往小路邊一個樹墩上一坐,突然很想就此死去。

死了多好,可以長眠在山中,與親人團聚,與樹木鳥獸為伴,遙遙看著田裡綠了又黃,什麼都不用擔心了,多好!

胡大奶奶披頭散髮踉踉蹌蹌而來,就勢蹲在他身邊,隨著他的目光看去,強忍淚水道:「我如果先走一步,你讓你兩個姐妹來管家吧,你不要看不起女人,她們都是很能幹的角色,不會搞垮胡家!」

「算啦!」胡大爺撐著她慢慢起身,老淚縱橫道,「胡家氣數已盡,垮不垮都無所謂了。我以前錯了,胡家的女人不會輸給男人,都比我強,都比我強啊!」

兩人互相攙扶著走了兩步,毛毛看到他們,眼中終於有了光亮,推開蘇鐵,餓狼一般撲上來,重重跪在他們面前,卻什麼話也不說,背脊漸漸挺起,脖子漸漸梗直。

「你年紀還小……」胡大爺幽幽長嘆,也不問長沙發生了什麼,也沒有問的必要,當知道胡家被漢奸佔了的時候,他已經預料到這個結局。

胡十奶奶是怎樣的個性他一清二楚,胡長寧是胡家的兒孫,有那麼烈性的女兒女婿,更加不用問。他們不像他,瞻前顧後,凡事求全,連老臉也不顧,就是為了重慶的一雙兒女,他們也不可能當漢奸走狗!只是他也沒有辦法,這裡已經被鬼子盯上,他不能讓胡三奶奶的慘劇重演。

「太爺,我不小了!」毛毛似乎一夜之間長大,眸中兩團火焰劇跳不已,用嘶啞的聲音一字一頓道,「胡家怎麼收養我,怎麼養我到現在,我都記得!」

胡大奶奶將他小小的身體擁在懷裡,不敢痛哭出聲,將手上生生咬出幾個血洞。

「把後事辦好,隨便你去做什麼!記住,這裡是你的家!」胡大爺用力拉開妻子,橫眉怒目道,「現在不是哭的時候,快去準備!」

胡大奶奶終於發了急,癱坐在地上嚎哭不止,「老頭子,你乾脆打死我算了!有什麼好準備的,一個個活生生的人出去,一個個抬回來,墳地裡一家家都團聚了,我還活著做什麼!老倌子,你就做點好事吧,將我釘到棺材裡算了,我也是七八十歲的人了,要我怎麼受得了啊,生不如死啊……」

人們紛紛從家裡衝出來,衣衫不整鞋子沒穿也都顧不得了,爭先恐後地來拖車,最後,男男女女幾乎把車子抬到祠堂,胡小秋一聲令下,將棺木小心翼翼撬起。

看到焦黑莫辨的一團和兩個血人,周圍的男人發出撕心裂肺的悶吼,接著,哭聲如滔天的浪,隨著這陣吼聲一層層蔓延,一層比一層來勢兇猛,驚得鳥雀悽悽哀鳴,猛獸東奔西逃,山林嗚咽聲起。

胡大爺絲毫沒有看的慾望,腦子裡轟隆作響,一步一挪走到祠堂,往門檻上一坐,猶如老僧入定,面上無悲無喜。

胡大奶奶聽出端倪,不知哪裡來的力氣,從地上爬起來,一連跌撲了三步,竟然就勢起了身,跌跌撞撞衝向祠堂。胡小秋回過神來,趕忙命人攔阻,只是此時此刻,哪裡還有清醒的人,讓她迅速突破重重阻擋,得以近前。

一聲恐怖的尖叫以摧枯拉朽之勢從她胸口發出來,隨著洪水般的哭聲迴響在天際,胡大爺終於醒轉,倚著門口揮手喝道:「別叫了!別叫了!趕快把我的壽木搬出來,先收殮胡長寧夫妻!把十奶奶包裹好送進十爺的墳裡,不要停棺!趕快送上山!趕快!趕快!」

無人動手,胡小秋和朱沛面面相覷,同時跪了下來。

即使是普通人,也會有一場哀悼的夜歌送行。他們一家三口轟轟烈烈而死,不該如此草草安葬,山上的親人不會答應,遠方的親人更不會答應!

猶如行屍走肉的蘇鐵聽在耳裡,渾身一個激靈,猛地醒了過來,狠狠呸了一聲,轉頭就走。毛毛拔腿就追,蘇鐵停下腳步,頭也不回,冷笑道:「你家胡大爺這麼有本事,你留在這裡還能保住小命!」

毛毛搖搖頭,並不出聲,等蘇鐵一走又跟了上來,蘇鐵急火攻心,掄起手臂要打人,毛毛毫無避開的打算,竟還把頭仰起來等他打,蘇鐵朝地上吐了一口帶血的唾沫,惡狠狠道:「不想活了是不是?」

「不!」毛毛終於開口,抹了抹唇上鮮血,一字一頓道,「想活!但是還想找小姨,更想報仇!」

「有種!」蘇鐵看到他血淋淋的雙腳,眸中掠過野獸般兇狠的光芒,抓著他回頭朝祠堂跪下,兩人一起重重磕了三個響頭,蘇鐵將他抓到背上,似發狠一般邁著大步離去。

胡大爺怒喝過之後,許多女人都不敢再大哭,憋得滿臉通紅,一個個無力站起,東倒西歪,淚如雨下。出乎意料,胡大奶奶這次真的發了瘋,並未理會他的話,仍然尖利地慘叫,在夜空裡傳得老遠,引出回聲隆隆,猶如百鬼夜哭。

「不要叫了!」胡大爺怒不可遏,抄著門後大大的竹掃帚朝她劈頭蓋臉打來,胡小秋驚呼一聲,連忙擋在面前,胡大奶奶尖叫聲不止,突然聚起全身的力氣,朝旁邊的柱子撞了過去。

血花四濺中,胡大奶奶軟軟倒下,嘴角噙著一抹詭異的笑,用最後的力氣輕聲道:「打跑鬼子,記得給我們報信啊……」

蘇鐵帶著人回到湘潭,胡長泰就在等日本人的到來,他們的速度比他想象的要慢許多,估摸著蘇鐵他們到家了,陳翻譯才引著松本等人姍姍來遲。

胡長泰突然很想笑,這一次來的人著實不少,看來陳翻譯盯了不少時日,還一副成竹在胸甕中捉鱉的架勢,倒是松本還算客氣,還用新學的湘潭話道了聲好。

躲不過去,那就走吧,胡長泰二話不說就鑽進車裡,松本微微一怔,冷笑道:「胡先生,你不想解釋什麼嗎?」

「沒什麼好解釋的。」胡長泰垂著頭看著手掌上深深的痕跡,淡淡道,「我堂弟大女兒一家都是死在你們手裡,小女婿在衡陽城裡生死未卜,即使他答應進維持會做事,我小嬸嬸是個烈性子,她老人家也不會答應。」

「你家不是還有兩個在重慶麼?」陳翻譯嘿嘿直笑,「胡家真是滿門英烈,女人一個比一個厲害,長沙的皇軍這次要不是看在蘇醫生的面子,早就將那一家三口挫骨揚灰,哪裡還有全屍送回來!」

胡長泰心臟一陣劇烈收縮,將雙手猛地握緊,深深吸了一口氣,仍然面無表情道:「出去了,就算死了,沒指望他們能回來。」

這一次,連松本都有些動容,輕輕嘆了一聲,轉頭看向黑沉沉的天際。陳翻譯小心翼翼看了看他的面色,用力冷哼一聲,閉著眼睛盤算怎麼將胡家的財產全部接手,心裡樂不可支。

白塘村仍然一如既往的寧靜,年輕人彷彿一瞬間人間蒸發,留下幫忙的人全是老人家,王四媳婦跟胡大奶奶關係最為要好,在門口哭得死去活來,一邊為幾人整理遺容,不時發出淒厲的嘶嚎。其他人有的摺紙錢,有的裁衣,有的準備祭品,兩個老木匠帶著一個十來歲的徒弟打著赤膊揮汗如雨,正拾掇一副新的棺木。

剩下的年輕人只有朱沛一個,他一早就換了一身麻衣,將兩根粗大的香燭點燃,插在門口的香案上,再將細細的香點燃插在路邊,聽到秋寶氣喘吁吁來報信,朱沛連忙示意木匠趕緊避一避,兩位老木匠衝他直搖頭,揮手讓徒弟去山裡,徒弟走了兩步,回頭看了看柱子上的斑斑血跡,慢慢收住腳步,回來繼續幹活。兩位老木匠也不再趕,手下更快更急,猶如在拼命一般。

車聲轟隆而至,鬼子兵的叫囂響徹山林,眾人仿若未覺,朱沛打量一圈,握著一把香迎了上去。

松本跟他打過幾次交道,知道他辦事最為利索,在本地算是難得的人才,凝神一想,揮手示意眾人噤聲,朱沛將香高高舉起,低低抽泣。

接過香則有祭奠之意,松本後退一步,繞過他徑直走向祠堂,朱沛向胡長泰遞個眼色,不動聲色地將香插到路邊的泥土裡。

看到祠堂的坪裡整整齊齊停著四副棺木,胡長泰有些回不過神來,王四媳婦指著柱子上的血跡衝他嗚咽道:「你娘早就不想活了,說這輩子活夠了,你快去換身衣服來跟她磕頭吧!」

胡長泰渾身一震,一直繃緊的弦終於斷了,腿一軟,撲在地上,哭也無聲。

松本似乎看到慘烈的一幕,輕輕搖頭,示意陳翻譯帶人先去祠堂看看,燈火通明裡,陳翻譯一眼就看到剛掛出來那諸多年輕的臉,不禁心驚肉跳,大怒道:「胡長泰,你家裡瘋了不成,通通取下來!」

松本斜了棺木一眼,大步流星走進祠堂,看到那密密麻麻的牌位,差點一腳踏空,陳翻譯慌忙來扶,他嫌惡一般甩開那隻手,慢慢地一個個看過去,眉頭似打了結。

陳翻譯心頭一喜,氣哼哼道:「長官,這家人是皇軍的敵人,通通該死!」

松本停在湘君的笑臉面前,嘴角一彎,「跳河的就是她?」

「就是就是!」陳翻譯忙不迭道,「您看,連女人都這麼可惡,還有,她男人就是前幾年守長沙的時候戰死的!」

松本並沒接腔,轉而走到薛君山面前,看到那身軍裝,不由得笑容一僵,挺直身體肅容而立,緩緩抬手敬禮。

身後的兩名鬼子兵齊刷刷立正敬禮,陳翻譯傻眼了,幾乎將腦袋縮排脖子裡,跟上來的朱沛也傻眼了,猛一低頭,將兩行淚沒入塵土。

松本轉身就走,在門口又停了下來,回頭看了一眼,用自己才能聽到的聲音喃喃低語,「難怪!難怪!」

他強自鎮定心神,一步步走到棺木前,雖然很想鞠躬拜一拜,這腰猶如被定住,怎麼也彎不下去。他轉頭看著黑漆漆的山林,分辨出重重山巒的影子,無數個念頭在心頭閃過,又一一被他否決,最後卻只逸出悄無聲息的輕嘆。

死者已矣,讓其入土為安又何妨?

「胡先生,節哀!」他留下最後一句話,揚長而去。

大家仍沒回過神來,都呆若木雞,兩位老木匠這才知道後怕,一屁股坐到地上,看著他們的背影發呆。

走到村口的曬穀坪,松本突然停下腳步,衝陳翻譯和身後的人冷冷道:「以後看住胡家,不要讓他們有機會作亂!」

有這種英雄兒女的家庭、鄉鄰乃至整個民族,絕不會在刺刀下成為日本人的朋友,而且,這種仇恨,只會曠日持久,不死不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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