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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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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滿伸出顫抖的雙手,沉默著將念親接過來,念親已經哭不出來了,聞到熟悉的氣息,將臉貼在他胸膛,小手在他頸上一通亂抓,留下幾道淺淺的紅痕。

無人開口,幾人再次形成詭異的僵局,楊秘書不忍再看,悄然而去,只有老管家擔心他們做出愚蠢的決定,在三人臉上看來看去,憂心忡忡。

這一對雙胞胎是眾人寵出來的,都是天不怕地不怕而且無比執拗的脾氣,別說是開不了口的念親,就算顧清明回來也未必攔得住兩人。胡長庚哀慟未定,不得不操心這兩人的事情,又急又氣,暗暗打定主意,就算自己不走,在此看牢了兩人也不能松這個口,胡家三位老人不能白白犧牲!

小滿深吸一口氣,猛地跳上茶几,將念親高高舉起,衝湘湘陰森森一笑,「你不要就算了,我送他去陪奶奶,好不好?」

「不要啊!」老管家驚撥出聲,猛撲上來搶人,胡長庚閃身擋在他面前,衝老管家遞個眼色,老管家突然反應過來,拿那愛胡鬧的小滿一點辦法也沒有,急得直跺腳,見胡長庚還比出個稍安勿躁的手勢,怒不可遏,徑直去敲顧老先生的房門。

門開了,顧老先生不知哪裡來的力氣,將他一把揪了進去,又迅速將門關上,背靠在門坐到地上。老管家想要扶,被他狠狠開啟,只得就勢蹲下來,一個勁朝外頭指。

顧老先生輕嘆道:「他們的事情,讓他們自己解決。湘湘和念親是我顧家的人,清明生死未卜,他們應該不至於這麼糊塗。」

沒聽到動靜,管家還是不放心,將門開了一條縫,果不其然,湘湘已經接過念親坐在沙發上餵奶,小滿圍著她紅著眼睛紅著臉團團轉,胡長庚背對著兩人站在門口,臉上血淚交錯,猶如鬼魅。

老管家長長吁了口氣,顧老先生不知道想到什麼,突然扶著門艱難起來,踉踉蹌蹌朝電話撲去。老管家連忙趕了上去,將聽筒交到他手裡,懸著一顆心輕聲道:「先生,聽說胡家幾房只剩下這兩個了。」

「還用你提醒!」顧老先生瞪他一眼,衝那頭急急道,「胡長庚的事情先緩一緩!」

聽到回答,顧老先生怒不可遏,下意識衝外頭看了一眼,壓低聲音吼道:「不能留下嗎!平時要你們辦事也沒這麼快,怎麼這次轉了性!」

管家聽出端倪,一股鬱悶之氣直衝頭頂,他還當胡長庚經常性的拜望討回了顧老狐狸的歡心,沒想到老狐狸身在病榻,還沒忘記算計人,真是不可理喻!這樣一想,老管家的心也淡了下來,默默將電話放好,根本懶得再看他的淚眼,悄然退了出去。

看湘湘和湘水的情況穩定,胡長庚中午時分就走了。這天大家都不知道怎麼熬過來,幾人粒米未進,連念親也吵翻了天,抵死不肯吃新奶媽的奶水,哭到最後,念親已經發不出任何聲音,趴在湘湘的胸口,只有從偶爾的抽噎裡看得出來還有一絲活氣。

天色漸晚,飯菜熱了幾輪,卻都是原封不動,老管家只得再次進房間求顧老先生,只是楊秘書比他還快,早就在房間門口堅守,原來醫生剛剛來過,顧老先生的病又惡化了,情緒不能波動,至少三天之內不能見人,自然也包括哭鬧不休的親孫子。

老管家嘆了又嘆,正好胡長庚又來了,只得巴巴地趕上去讓他勸勸,楊秘書生怕他來鬧事,也趕緊對顧老先生的病情誇大其詞。不過,胡長庚似乎對顧某人一點興趣也沒有,點點頭算是聽過,徑直進了湘湘的房間。

果不其然,兩人還是如他離開時那般,手臂交纏地坐在床榻上,猶如連體同生,而念親滿臉狼狽,已然昏睡過去,小手還死死抓著湘湘的衣襟。

胡長庚將門關上,慢慢蹲在兩人面前,如護佑自己幼仔的母雞,張開雙臂將兩人緊緊擁住,聽到心中有人嚎啕痛哭。

這一次,兩人沒有拒絕他的護佑,同時將頭擱在他寬厚的肩膀,同時問道:「小叔,我們該怎麼辦?」

兩人的聲音從未有過的茫然和怯懦,彷彿失怙的小小孩童,胡長庚腦海裡浮現出無數張親人的笑臉,浮現出無數個熱鬧的場景,心如刀絞,一口氣透不過來,雙臂更加用力。

「你們先吃點東西,我一會跟你們說點事情,重要的事情!」良久,他放開兩人,從湘湘懷裡接過孩子,也不管兩人眼巴巴看著,用新奶媽擠出來的奶水塗在孩子的唇邊,不知道塗了多少遍,孩子開始吧嗒吧嗒嘴巴,又嗷嗷直哭。

奶媽接走孩子,一邊哄著一邊將□□一個勁往他嘴裡塞。見小祖宗餓狠了,迷迷糊糊中終於肯開口,大家都鬆了口氣,胡長庚看了看菜式,端著兩個菜親自下廚加工,加了不少辣椒,試過味道之後,用兩個大碗把飯菜裝好,連筷子一起送到兩人手邊,搬了凳子虎視眈眈看著。

在鄉下時兩人經常犯事被胡大爺罰跪,這個小叔就是如此招呼,兩人面面相覷,抱著大碗開始扒拉,一邊吃一邊掉淚。

老管家不放心,從門縫裡偷窺一陣,看到胡長庚端坐如山的背影,頓時安心了幾分,眼睛一眨,又看到他垂下的拳頭和從拳頭縫裡滴下來的血,差點驚撥出聲,迅速將門掩上,失魂落魄走到顧老先生房門口,對楊秘書那張正經得有些討厭的臉無聲落淚。楊秘書微微失神,將他扶到椅子上坐下,輕聲道:「等他們吃完飯,你就說軍統局戴局長已經責成軍統局在湖南的金遠洵全力營救方軍長等人,他們已經立下軍令狀,明年元旦前完成任務。」

「什麼意思呢?」老管家抹了抹臉,長長嘆息。

「好歹讓他們有點盼頭。」楊秘書說完,又恢復了正經得可憎的臉,坐在門口的椅子上看書,雙手顫動不停,久久都沒翻動一頁。

彷彿時光倒流,吃完飯,胡長庚倒了熱水來給兩人擦臉,與往日不同的是,兩人不再打鬧吵嘴,靜靜地猶如木雕泥塑。擦完臉,兩人又手臂交纏坐回床榻,湘湘捂住耳朵,將自己縮成小小的一團,不知道在逃避什麼。

胡長庚紅了眼睛,終於按捺不住,一巴掌甩了過去,打飛她捂耳朵的手,在她臉上留下長長的血痕。小滿還當她的臉被打破了,一下子成了發怒的公牛,擺出幹架的模樣,一邊瞪他一邊給她擦臉。

血跡很快擦去,只是並沒有發現傷口,小滿這才醒悟過來,悔恨難當,將目光挪向他的右手,又紅了眼眶。

失去親人的痛都一樣,他們也是這麼大的人了,憑什麼要人伺候要人勸慰,他默默放開湘湘,即使極力壓抑,嗚咽聲還是斷斷續續逸出喉嚨。

湘湘發瘋一般衝出房間,提著藥箱進來,給長庚包紮好雙手。長庚也不多說,將兩人按在床榻上,鄭重其事道:「我馬上要回湖南……」

「我也要去!」兩人急不可待地同時開口,小滿眸中登時有了明亮光芒,抓著他的手不放。長庚哭笑不得,在兩人頭上重重敲了一記,又道:「第十軍的老軍長李玉堂正在收編部隊,我奉命前去效力。」

「我也要去!」兩人再次同時開口,以同樣堅決的神情抱住他的手臂,湘湘臉上驟然生出幾分久違的血色,看起來更顯悽惶。

「我是去郴州,不是回湘潭,你們胡鬧什麼!」長庚將纏著白紗布的手掌一收,又從掌心滲出點點鮮紅,兩人撲上去掰他的手,長庚來了脾氣,猛地甩開兩人,掉頭就走,冷冷道:「我沒法看著你們了,你們自己保重,不要讓老人家在九泉之下還不得安寧!」

門開了,老管家適時衝進來,和長庚打個照面,不由得被那張佈滿淚痕的臉驚嚇到,心頭狠狠抽了抽,衝湘湘激動萬分道:「前方來了訊息,軍統局的戴局長已經下令營救衡陽的將士,少爺很快就能回來啦!」

湘湘渾身一個激靈,腦子裡立時轉了無數個念頭,剋制住噴薄沸騰的某些情感,茫茫然怯生生道:「派誰去救呢,救去哪裡?」

老管家還沒出聲,小滿立刻跳了起來,一溜煙衝回自己房間。老管家嚇了一跳,看著他的背影怔怔道:「第九戰區司令部在郴州,應該是救去那裡吧。」他回過神來,換上斬釘截鐵的口氣道:「少夫人,放心吧,軍統湖南站的站長金遠洵立了軍令狀,不惜一切代價,明年元旦前一定要救回來!」

長庚還當她太過擔心,略一思索,蹲在湘湘身邊,附耳輕聲道:「這事應該沒有假,衡陽失守前,方軍長給蔣委員長來了最後一電,說明與衡陽共存亡的決心,蔣委員長深為感動,今天還讓全軍默哀,以他們為楷模,誓死殺敵。」

砰地一聲,小滿拎著箱子重重撞進來,也不管幾人虎視眈眈看著,瘋了一般上躥下跳,從櫃子裡挑出換洗衣服和保暖的衣褲塞進一個空的手提箱,三兩下就裝得滿滿當當,徑直拎到門口。

老管家回過神來,無端端出了身冷汗,張開雙臂攔住他,賠笑道:「舅老爺,少夫人還在坐月子啊!」

話音未落,湘湘已經顫巍巍起身,徑直走過來,兩人根本不用交流,小滿轉身蹲下,湘湘趴在他身上,小滿起身站定,還顛了一下試她的輕重,兩人再一次同時開口。

「要是我路上死了,把我燒了送到山裡陪他們!」

楊秘書偷聽了一會,有點慌了神,敲開顧老先生的門,剛要開口,見顧老先生已經做出噤聲的手勢,不覺有些氣悶,丟下一句「您去看看少夫人他們吧」,垂著頭靜默以待。

顧老先生回頭走到書案,拿著一封信看了看,黯然道:「你願不願意送他們一程?」

楊秘書傻眼了,急道:「他們不要命了!」

「不願意,你就叫大小姐家的柳副官來,我讓他去吧。」顧老先生倒也不勉強,揮揮手讓他出去。

楊秘書這才知道事情已成定局,慌忙道:「我願意,什麼時候動身,這封信交給誰?」

「交給李軍長,我跟他有點交情,希望能保住胡家最後一點血脈。」顧老先生重又躺到臥榻上,將錦被蓋在胸口,閉上眼用囈語一般的低柔聲音道:「跟胡長庚一起動身,若是有人死在路上,回來再不要跟我提起。如果我能撐到那個時候,自會去湘潭白塘村祭奠他們一家,給他們賠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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