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疾步過去,見他埋下了自己的臉在臂彎裡,我看不見他的表情,他沒有哭,沒有顫抖,就呆呆地坐著。可我看著,彷彿看出無限的哀傷來。
遲疑著,終是輕聲上前,蹲下身,手覆上他的手。安慰的話,突然說不出來,到了嘴邊,卻成了:「很快天亮了,皇上不是先歇息會兒。」一會兒,還有大事要做。
陵王,倒是有這個動機。
先帝所出的兒子,太子早逝,二皇子、三皇子早夭,如今年長的,唯有他了。按照皇位傳長不傳嫡,先帝駕崩,若是沒有過繼了元承灝,那麼皇位理應是該他莫屬了。
我不覺想笑,陵王真是天真,倘若先帝真的沒有子嗣,他以為他能安然坐上那個位子麼?底下的王爺們,可都不是吃素的料。
聽聞,他府上只有郡主,沒有世子,想來也是將他逼急的一個原因吧。
置於我掌心下的手微微動了,聽他嘶啞著聲音開口:「我父王可不是叛王。」這句話,似乎是用盡了他渾身的力氣。他忽然一把將我擁入懷中,低語道,「朕不會放過他們。」
他說他們,我匆忙驚慌起來。
第四卷鳳棲銅雀臺代罪囚妃【16】
動了唇,我忽然問不出來「他們」究竟是誰們。彷彿那些事,本就不該是我問的。
他只安靜地抱著我,我的身子緊緊地貼著他的,那心跳聲,需得好久好久才會傳過一次來。抬了手,雙臂攀上他的後背,緩緩地抱住。
「先帝……」他啞聲開口,「先帝為了登上帝位,害我父王成了廢人。我父王,不是叛王,不是……」
「不是,不是。」安慰著他,當年的事情,我不知道。可我知道,歷來皇位交替,無不是從血雨腥風中走出來的。而我,只是一個小女子,愜意,亦是不會聽到這種有關皇室尊嚴的事情。
他不必細說,我瞭解。
他良久良久不再說話,靠在我的肩頭的身子越發地沉了。
「常公公。」小聲叫著。
常公公就守在屏風外頭,聽我開口,忙進來。幫我扶了他躺下,又取了絨毯蓋在他的身上。隋太醫進來了,替他把了脈,臉色陰霾。
我忽然想起他說問隋太醫他還能活多久的話來,想著,心裡一陣陣地發慌。
握著他冰冷的手,心底泛起一絲苦澀。若他只是辛王世子,而我此刻必然也還只是宮府的一個小舞姬,也許我們,不會有這麼多的交集。
和他比起來,十多年,我只是缺少了一個名分。可老爺和姐姐對我的好,我不是知道的。
可是元承灝,從他進京那一刻開始,在他身邊的暴風雨除了肆虐,便再沒有停止過。抬手,拂過他緊擰的眉心,我聽人家說,只有滿懷心事的人睡著才會一直緊皺著眉頭。
元承灝,放一放,可以麼?
讓人叫了阿蠻來,她驚訝於我為何會出現在這裡,可到底是不敢多言的。在外頭喂元非錦吃藥,聽見他要進來,常公公攔著不讓。
坐在元承灝的塌邊,他緊緊地反握著我的手,嘆息一聲,一夜未眠,我也累了。軟榻不大,我只能伏在他身上小睡一會兒。
迷迷糊糊地,聽見那心跳聲漸漸地加快了起來,嘴角不自覺地牽出笑。
又過了會兒,聽聞外頭有人說著太皇太后來了。
握著他的手不覺猛地一顫,跳了起來,什麼時辰了?元承灝他每日都醒得很早的,今日怎的……
低頭,才發現他與我四目相對著。
「皇上……早醒了?」訝然地問著。醒了卻不叫我,為何……看著我?
他「唔」了一聲,自個兒坐了起來,扶著額角問:「朕睡了多久?」
朝視窗看了看,開口:「大約只一個時辰不到。」楊將軍出去的時候,天都快亮了呢。
太皇太后已經進來了,她急急的聲音傳來:「皇上,皇上怎……非錦?」她大約是看見了床上的元非錦了。
元承灝起身出去,外頭的人已經跪了一地,太皇太后回身的時候瞧見我們,也不待我們行禮,脫口道:「非錦怎的睡在皇上的龍床之上?」聽得出,太皇太后的語氣很是不悅。
龍床,天下只有一個男子能睡。
她不會允許除元承灝之外的人睡上去,尤其,還是景王的兒子。
元承灝朝床上之人看了一眼,淡聲道:「非錦救朕一命,還不值得在朕的床上躺一下麼?」
「皇上。」太皇太后上前將他拉至一旁,低聲道,「哀家知道皇上疼他,可是這也太……」
「此事不必皇祖母操心了,朕這裡還有要事與您說。」他打斷她的話,請了她出去。
我遲疑了下,到底是沒有跟著出去。回頭,見元非錦沉下臉下床來,阿蠻忙扶住他,勸道:「小王爺不要亂走。」
知道他心裡有氣,上前按住他:「這麼幾句話就受不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