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唇離開了些許,那溫熱的氣息只灑在我的頸項,聽他低語著:「朕告訴她,聽朕的話,朕讓她見先帝。」
他的話,說得我一怔。
半晌,才猛地反應過來。
原來,他一開始就沒想到過要保她活命。
讓她見先帝,不就是推她去死麼?回想起方才太皇太后憤怒的樣子,她聽了靈闕那些話,分明就是想殺了她的。
深吸了口氣,強迫自己鎮定下來。
他卻忽而鬆開了圈著我的手臂,長長地嘆息一聲靠著身後的墊子,輕言道:「太皇太后的表情告訴朕,這一切,都是真的。」
轉身,見他輕闔了雙眸,微微抿著唇,卻是不再說話。
動了唇,我不知道該如何安慰他。
之前因為青大人的事,他若只是深度懷疑,那麼今日,該是能夠確定了。
他利用靈闕,救了楊將軍,利用靈闕,看清了十六年前的太皇太后。
可我明白他心裡困苦,即便如此,他也不會對太皇太后不利。可是他心裡是有恨的。
「皇上,楊將軍求見。」常公公進來小聲稟報著。
我朝他看了一眼,他並不曾睜眼,只揮手示意常公公引他進來。
楊將軍進來的時候,見我也在,微微一怔,依舊上前行禮。
他只道:「師父將溫顏玉帶回府了?」
「是末將管教不嚴。」他低了頭。
元承灝卻是笑道:「沒什麼大事,她只是不怎麼聰明罷了。比起朕的賢妃,她還差得遠了。」
微微憤怒地看著他,都什麼時候了,他還拿兩個女人來比,莫不是還想告訴楊將軍,他的夫人比不上他的賢妃,他比楊將軍厲害不成麼?
楊將軍卻依舊是低著頭,竟道了句「是」。
「師父起來坐吧。」他也不看他,我分明瞧見他嘴角的笑意,只是不知是否因為賢妃和溫顏玉的事。
楊將軍起了身,卻是上前來,細瞧著他,開口問:「皇上龍估不適麼?」
他與他對視,笑言:「朕有些疲累罷了。」
他卻不推開,只又言:「皇上方才點了末將的穴道,卻只用了三層的功力,若真是為了阻止末將,您該下全力的。」
楊將軍的話倒是叫我怔住了,怪不得方才他沒有追著起來,我還記得元承灝按住他的肩。原來竟是這樣!
他依舊不答,只笑道:「朕只是覺得那個女人不值得師父去救。」
「她是先這託付給末將的。」老實的楊將軍,他不該在元承灝面前提先帝的。
我暗歎著,此刻也知不方便插話。
果然,元承灝臉上的笑意越發濃郁,坐直了身子開口:「是麼?那朕也是先帝託付給師父的。朕若讓師父選,師父究竟選誰?」
楊將軍神色一僵,半晌,才言:「皇上,末將……」他一時間緘了口,竟說不出話來。
他依舊低笑著:「那麼,師父是放棄不了她?」
放棄不了她,他的意思不就是楊將軍選擇靈闕麼?
「皇上……」
我欲開口,他卻抬起眸華掃了我一眼,淡聲道:「閉嘴。」
他是生氣了。
他在太皇太后面前,極力地保楊將軍。可在楊將軍的面前,他依舊無法開啟那最後的一層心扉。
那,其實已經於信任無關。
到底是什麼,我說不出來。
「皇上,她……」楊將軍終是又開了口。
卻聽元承灝打斷他道:「師父若是來求情的,就不必了。」他看著他,猛地起了身,目光漸冷,「朕只是好奇,先帝在師父心中的分量究竟有多重!」
「重到他死了十六年,你依舊迂腐地守著當初對他的諾言!重到如今你都不能正視地看一眼當世的情況!朕做這皇帝,不是為了而事沒事給你們一個個排憂解難!你若當真為了那一個女人肯放棄你的兵權,為了她可以讓將軍府滿門抄斬,為了她棄朕於不顧,好,很好!那朕現在就可以下旨!常……」見他突然退了一步,楊將軍一個箭步扶住他,呼道:「皇上!」
我嚇得不輕,忙起身上前,見他的臉色煞白,按著胸口的手緊擰著龍袍,一口氣喘不上來。
「皇上!常公公!常公公,宣太醫!」急聲叫著。
常公公聞聲進來,卻聽他開口:「出去。」
常公公白了臉,他又道了句:「聽不懂,朕的話!」
常公公動了唇,到底不敢說話。我緊緊地扶著他,楊將軍側了一步,一掌抵上他的背,他卻往我的身上靠了靠,推開楊將軍的手。
「皇上!」楊將軍擔憂地看著他。
他不說話,只退至身後的龍床坐了,良久良久,才緩過來。低語道:「這麼多年,朕最不願在你面前表現出朕脆弱的一面。」
是以,他才一直不願告訴楊將軍他身而舊疾的事實。在他心裡,楊將軍依舊還只是先帝的部下。哪怕,先帝已經駕崩十六年。
心疼地扶著他,他心裡,楊將軍於他而言,是亦師亦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