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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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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邊命令,高城升調擔任師屬裝甲偵察營副營長。

高城在團長的辦公室裡看不出喜色,也看不出別的什麼。王慶瑞盯著,沒聽到高城異議,他就算是滿意了。兩人默默地打量一會兒,王慶瑞最先開口了,他說:「你有什麼話要說?」高城果然很平靜地回答說:「我服從命令。」

王慶瑞笑了笑:「好像還是有些情緒,因為鋼七連?」

高城說:「這兩天我剛明白了一個道理,不以物喜,不以己悲,剛才我又明白一個道理,無業即業,無圖即圖。」團長沒聽明白,高城解釋著,「最重要的是先做好手上的事情,我這兩天剛接觸一個人,錯誤之皇,每做對一件小事就被他像救命稻草一樣抓著,有一天我一看,好,他抱著的已經是讓我仰望的參天大樹。他教會了我這些。」

「是許三多?」

「嗯。一直他做出什麼來我都瞧不上。執拗是傻子的活力。可現在看來,信念這玩意兒真不是喊出來的,是做出來的,我們也太聰明了點……您還記得他嗎?」

「尤其記得他去七連你跟我嚷嚷。」

「那是過去的事了,我有一個要求,我想帶幾個骨幹去裝甲偵察營。」

團長隨即笑了:「說說你的人選。」

「第一個,許三多。」

王慶瑞又是笑笑:「門都沒有。七連還有物資,許三多歸團部管理,看守物資。」

高城愣了一下:「那麼,我要伍六一。」

「那也是個狠角」,王慶瑞想了想,「也是門都沒有。走了你我已經很可惜了,尤其是這通聊了之後更覺可惜,沒什麼事就去吧。三年軍校,一年排長,三年連長,我希望你對得住這七年。」

高城只好走了,到門口又忍不住回過頭來。王慶瑞正看著桌上的戰車模型出神。高城最後說出自己的擔心,如果他再走了,鋼七連就剩下許三多一個人了。團長點點頭說知道。高城便什麼都不能再說了,他只有悄聲地把房門帶上。

高城獨對著七連空地外立著計程車兵入伍宣言,那本來只是為了顯示七連特色而搞的獨樹一幟,現在,說過那麼多的豪言壯語,這些樸實無華的話反倒讓他有更深切的感觸,高城像在看著一種全然陌生的東西。

許三多在打掃整個七連的衛生,這活可輕可重,如果要馬虎,活很輕,如果要較真,很重。許三多把這活搞得非常重。

許三多看外邊,高城還站在那塊宣言跟前。

摳邊挖角地打掃了一會兒過道,再看,高城拿了掃帚在掃外邊的空地,這是大事,除非集體活動連長一級的軍官才會拿個掃帚意思一下。高城是踏踏實實地掃地。

許三多急忙跑過去:「連長,我來!」

高城:「你裡邊,我外邊。兩地方,摽著幹。」

許三多一時因高城的神情有些愣神,但高城認真得讓他沒有反駁的餘地,只好點點頭,繼續對付自己的過道。

每一片落葉,每一點塵埃,足夠裡外的兩個人打掃到日暮。

當天晚上,沒有再住在許三多的宿舍,但是高城把自己的cd和卡式合一的便攜音響,一些音樂碟和卡帶,還有一摞子書都一股腦地送到了許三多的宿舍,這些高城送出的私人財產已經堆了許三多的半張桌子。

〖htk〗那天晚上,連長很怪,說了很多奇怪的話,比上個晚上更加奇怪。他沒有明確地告訴我要走,大概我們都明白,對方的傷口正在慢慢恢復,不該再給一下撕開。〖ht〗

起床後,沒有高城的搗亂也就不需要那麼多收拾,許三多徑直在做著長跑前的準備工作。

許三多活動著關節從高城門外過去,並且想起曾經約好一起跑步的話。他敲著連長的門,沒動靜。他只好放棄。在今天也像在昨天一樣,跳躍,高抬,單槓動作是用來活血,然後跑上團大院的操場。

許三多在跑步,在眾多早操的佇列中是一個孤獨計程車兵。

〖htk〗在今天也像昨天一樣,一萬兩千米,四百米的操場,三十圈。有個目標又沒有目標,多跑一步似乎就離它近了一步。今天我不會再蠢到問班長什麼是意義,那真是句傻話。〖ht〗

那個大汗淋漓的許三多從外邊回來,並且再次輕叩了高城的房門。還是沒動靜,許三多隻好回到自己宿舍,剛剛脫掉奔跑時給自己加上的負重,外邊就有人敲門。許三多自然地以為外邊是晚起了的連長大人,但開了門,是陰沉如昔的伍六一,這位現在是機步一連的三班長。任何原七連的人出現在這裡都是驚喜,許三多笑容綻放,然後被伍六一給看得收了回去。

伍六一:「我替連長帶個信來。」

許三多他下意識地看看高城的房門。

「不在,走了,已經到師部了,在你跑步的時候。」他仔細看著許三多的表情,「師屬裝甲偵察營副營長。確切說是升了。你不高興?嗯,你也明白了,七連就剩你一個人了。」

許三多仍在錯愕著,但高城留下的那堆什物讓他不再錯愕了,當錯愕消失時就覺得無力,他找了張椅子坐下。

伍六一:「跟我打一架吧,許三多。」

許三多訝然地看著他。

「我一直就想跟你說這話,跟我打一架。找個沒人干擾的地方,忘掉格鬥技能,就是你一拳我一腳,吃了痛,會忘掉很多難受的事情。跟我打一架,會好受很多。跟你打一架,就是我對你的安慰你的照顧。跟我打嗎,許三多?」

許三多已經不訝然了,但仍看著伍六一。

〖htk〗我們對視。沉默看著憤怒,憤怒看著沉默,沉默和憤怒都傷心得像是受了內傷。〖ht〗

「不。」許三多搖搖頭,「謝謝。」

伍六一轉開了頭,他有些不屑又有些憐憫:「那你只好自理了。」

連部活動室裡,一張燒錄碟放進了機器。電視螢幕上開始的是那個在三百三十三個大回環後暈得不成人樣的許三多,哭泣著、呻吟著、堅持著,摔倒又爬起來。

前指導員洪興國的失敗之作上充斥著人群,七連曾經有那麼多的人。螢幕上晃動著許三多血肉模糊的雙手。許三多面無表情地看著。

許三多從過道上走過,為了打掃衛生每一間宿舍門都是洞開的,每一間宿舍都是空空洞洞。在洪興國的攝錄鏡頭上充斥著人群,年青士兵的活躍幾乎擠炸了這棟建築物。

前代理班長許三多坐在一張馬紮上,身邊像開會一樣,馬紮排成了方隊隊形。許三多抓著高低鋪在做著引體向上,他抓著床槓翻到了上鋪,呆呆地躺在空鋪板上。然後將臉貼上粗糙的鋪板。許三多一個個開啟空空的儲物櫃。

許三多在走廊裡翻著筋斗,許三多在桌上拿著大頂。

一個過習慣群居生活的人離群索居會做什麼他就在做什麼。

月光下的單槓吱吱呀呀地在響,許三多正在上邊一個個做著單槓大回環。

許三多重重摔了下來,躺在地上。

月夜的軍營萬籟俱寂。

許三多看自己的手掌,手掌完好無損。

〖htk〗那天做了不知道多少個迴環。手不會再傷著了,手上的繭子厚得圖釘扎不透。班長說這繭是槍、戰車、軍營裡所有一切磨出來的,叫做兵繭。有這繭的叫做老兵。〖ht〗

他的幻覺中的歡呼聲忽然響起,那來自許三多兩年前的某個時候。

〖htk〗沒人的時候忽然明白我以前是什麼,被連隊寵壞的孩子。現在才真的沒人寵了,老兵沒人寵。〖ht〗

許三多站在院裡的車道邊,微笑。微笑的物件是從車道上駛過的戰車部隊,那支縱隊顯然是去靶場或者演習場,車上的人荷槍實彈,伍六一、甘小寧,許多原七連的兵都在其中。

伍六一看見許三多便別過了頭,甘小寧傻樂。

許三多也傻樂。

當戰車駛走時,許三多臉上的笑容也退了下來,那純粹是機械的反應,許三多真實的表情是沒有表情,作為一個主要是看守空房的人來說也不需要什麼表情。

〖htk〗一天又一天。白天很好過,學了東西就總會用得上。〖ht〗

許三多現在已經成為了雜務兵,簡稱雜兵。看守房屋、打掃、維護裝置、官面的借用、私下裡的幫個忙,一切可能用上的地方。江山世代有人出,一個季度不到,三五三的人很快忘了雜兵以前曾經是個尖子。他抽屜裡已經有一摞這樣不明情況的兄弟單位寫給他連長的感謝信。

〖htk〗晚上。難受的是晚上。不管你有沒作為,不管你學了多少,到了該休息的時候,全都一樣。〖ht〗

每天晚上的許三多都在瘋狂地洗著衣服,每天!還能要求一個沒人管理的小單身漢怎麼做?

現在許三多被借用乾的事情是一幫學生的軍訓。

亂七八糟一通槍響,基本全飛,靶子周圍的石頭塊沒少遭罪。鐵面班長鐵了臉看著,不生氣也不失望,倒像是理所應當:「下一組準備。」

他身後是許三多,接了槍,翻過來,半分解,查彈膛,動作利落之極。

這短暫的瞬間剛才的射擊者們已經圍了過來,一幫子軍訓學生,打出剛才那樣的成績確實理所當然。

學生:「班長,你真會耍酷。」

許三多:「我不是班長。代理的,撤了。」

學生嘿嘿地笑:「見了士兵叫班長,見了班長叫連長。懂不?」

許三多也只好機械地笑笑。顯然,他比那位鐵面更受歡迎,休息間隙便是七嘴八舌。

學生:「幹嗎不是你教我們?」

許三多:「我來幫忙的,儘量不耽誤他們正常訓練。」

學生:「你不訓練嗎?」

許三多:「也練。」

學生:「你比他強吧?」

許三多:「我不行。」

學生:「我跟他打賭你是新兵。」

許三多:「是來不久。」

學生從身邊撿起一本書,衝許三多揮揮:「這是你的?」那是一本笛福的《魯濱遜飄流記》。

許三多:「嗯。」

「你是在看還是拿它墊屁股?」

「看,」許三多有點心痛,把書接過來,「小心點,圖書館借的。」

學生有點奇怪:「你看什麼?」

許三多把書抹平,一邊抹一邊由衷地說:「他真行,他一個人活。」

那次許三多幾乎交了幾個朋友——軍訓的學生。他們說一個月的軍訓太過漫長,讓許三多幫忙找點書看。三五三團的團書館也許不能叫「館」,也就那麼不過三十來架的書,但對許三多來說,這確實是個圖書館。

一天軍訓結束,幾個鬼祟傢伙在一個揹人的角落裡站下,許三多非常寶貝地從包裡掏出一摞書,都是舊得不像話的陳書。

許三多:「小心點。不讓借這麼多,我說好話才……」

學生們看起來很失望:「就這麼些?好舊啊。版本不行,這什麼字型呀?看得我犯眼病。你看這紙張,嘿嘿。」

許三多詫然:「不會吧?」

學生:「你們圖書館多少存書呀?怎麼連《悲慘世界》也借出來了?」

許三多:「兩萬多冊。」

學生:「那哪兒是圖書館呀?我們學校六十多萬冊都不敢叫館。難怪你從a看到z呢,嚇著我了。」

許三多很自慚形穢:「原來你們都看過?」

學生:「哪有那時間浪費?看看序完了。雨果太囉嗦,托爾斯泰更話,有margaretwers、tracyhichman嗎?vernosvinge?j.k也行。」

許三多張口結舌,佩服到五體投地:「沒有……我書看得少……」

於是被學生們拍了拍肩膀,像對一個跟班小弟:「等著吧,等回去我寄給你。讓你知道什麼叫書!把舊貨收起來吧。給你能叫書的書。」

於是許三多誠惶誠恐地把書收將起來,他甚至忘了羞愧,只覺得高興:「那可太好了——真是太好了。」

用不了多久,學生們就要走了,大巴車停著,車上的學生和車下的兵你拍我打,一片哭聲。

鐵面班長在哭,許三多在哭,跟許三多熟絡的學生也在哭。許三多被學生們拍打和搓揉。

學生:「我一定一定把書寄給你!等著啊!我們會來看你!」

許三多哭,哭得不知羞恥。

哭的時候車駛開了,載走哭聲一片。

許三多抹掉了眼淚,發現鐵面班長紅著眼圈看著他。

鐵面班長:「走了。」

許三多:「嗯。」

鐵面班長:「你哭什麼?許三多。」

許三多詫然:「他們……在哭。」

鐵面班長:「他們哭什麼?不是一星期都嫌漫長嗎?」

許三多:「你哭什麼?」

鐵面班長:「不知道。」

他們往回走時多少有些意興索然。

半年過去了,學生的書沒有寄來。明信片也沒有一張。

團部大院裡依然各連列隊,吼歌等飯。許三多仍單人代表七連。歌聲此起而彼伏,到了許三多時改成獨唱,甚至沒一個人多瞧他一眼,半年下來大家對他已經看成了習慣。雜兵,七連的鬼魂,像他看守的空屋一樣是不知道為了什麼的存在。

許三多總是在軍容鏡前慢騰騰地整理軍容,他喜歡專注地看著自己。他甚至有時候會伸出一隻手試圖觸控鏡子裡的自己。

〖htk〗總照鏡子,總擔心有一天在鏡子裡再也看不到自己。我被人忘了。〖ht〗

許三多依然是穿著沙背心,打著沙綁腿,天剛矇矇亮就跑起來了。

臉上,卻是一片空寂。

一群晨練的兵驚詫地看著許三多超過他們,而且身上是負了重的,這幾乎是犯了眾怒,於是操場上開始了一場無形的爭奪。許三多並沒意識到身後的追趕,他一邊跑,一邊在嘴裡喃喃地自語著:「你是鋼七連的什麼人?……我是鋼七連的第四千九百五十六個兵。……鋼七連是裝甲偵察連……我是三五三團三營七連一排三班的兵……嗯,那你懂七連嗎?」

追趕他的兵已經漸漸放棄了,因為追不上。

許三多奔跑,唸叨,這種唸叨既不雄壯也不豪邁,最多算一種存在的提示。許三多自己還在不停地跑著,嘴裡也一直不停地喃喃自語:「……我懂七連……七連有一千一百零四名烈士……嗯,我還活著……嗯,光榮而莊嚴地活著……」

終於有人從他身邊超過,而且也是負重的。那是伍六一。伍六一仍是那樣,永遠地對他不滿意,對那種心不在焉的不滿意。

他說:「許三多,你在幹什麼?」

許三多看了看:「說你是伍六一?」

伍六一說:「光榮地犯迷糊!」

許三多似乎又回到了剛進鋼七連反應呆滯的時候,茫然地看看伍六一。

伍六一給了他一腳說:「跑你孃的!許三多!」說著自己加速起來。許三多好像被人喊醒了似的,開始拿出了勁頭追趕。

總算有了個目標,兩人在跑道上亡命地追逐。

許三多終於先伍六一一步,跑完了最後一圈,他從衝刺中猛然停了下來,在操場邊坐下。伍六一沒有坐下,他在旁邊跳躍著,繼續活動著筋骨。

「起來起來!腿抽筋我可不會揹你回去!」

許三多無動於衷,汗水溼透了軍裝,他無精打采地低垂著頭。伍六一突然覺得不對,他蹲下來,揭開許三多的軍帽,他發現帽簷下許三多,眼神極其茫然。

「你怎麼啦?許三多?」

「我在看七連。」

「你把自個兒魂看丟了!」

「這個月我跟人說不到十句話。其他時間我都在跟自己說話。」

伍六一:「傻瓜!」

許三多說:「頂不住了。真頂不住了。團部跟我說轉士官,我說轉。我爸來信說復員回家,我說回。」

許三多突然臉色慘白地捂著腳。果然抽筋了,而且抽得極其厲害,伍六一一言不發地把他揪了起來,在操場邊走動著,邊走邊罵著:「你這個蠢貨!你抽風哪!這兩事完全揹著的,轉士官是延長服役,你又說復員?」

「我知道,我沒辦法。團部跟我說轉士官,沒說換地方。我一個人。閉上眼以為你們就在周圍,屋裡都是你們。一睜眼,我一個人。」

「瞧你,就這點出息勁。」伍六一猛地把他推開。

「我爸就要來……已經上路了。」

伍六一抱著胳臂,瞪著許三多一瘸一拐地活動著抽筋的腿腳。

「沒跟我爸說七連沒了。我爸說復員。我說好。我又沒想復員,我就是不知道怎麼辦。我又跟我爸說我不知道復員不復員。我爸說滾蛋,他來給我拿主意。」

伍六一沒有回答,他走開,走兩步又停下來問:「什麼時候來?」

許三多茫然地看著他。

三天很快就過去,許三多站在團門口看著空空的路面發愣,他又看看哨兵,哨兵永遠嚴肅的臉上也忍不住露出來笑意。伍六一抱著胳臂在許三多身邊站著,他表情也很古怪。

一切歸於許百順所賜,包扔在一邊,剛跟兒子見了面的許百順叉了腰,以許三多為軸心,把伍六一也包在裡邊,如市場買肉豬一樣上下打量挑肥揀瘦。

許三多閃過了背後踢向屁股的狠狠一腳,閃了個空的許百順一頭撞到許三多懷裡。

許百順有點不服:「你就這麼孝順啊?沒見面先閃我一下子?」

許三多一邊扶,一邊滿嘴地叫爸!他很想哭。

許百順沒理他,說:「躲得很熟嘛,這裡常有人踢你啊?」一邊說一邊掃了伍六一一眼,伍六一確實長得像常踢他兒子的人。

許三多直接把父親接到了酒館裡。然而,讓許百順感到稀奇的,卻是那些從門前隆隆經過的炮車們,他不時地從椅子提起屁股:「那些傢伙就是你們的戰車?」

許三多說那是炮營的,自行榴彈炮。許百順沒聽懂。

伍六一說:「頂百十臺拖拉機吧。」

許百順看了一眼伍六一,對許三多問道:「你說做了啥代理班長,這是你的兵嗎?」許三多說:「他是伍六一,是咱們上榕樹的老鄉。」

伍六一說:「我是機步一連三班的班長。」

許百順撓撓頭,他搞不懂這關係也不想搞懂,只好轉移話題,說:「咋不吃菜,怎麼著,怕你老子我付不起錢啊?」

他把服務員剛拿過來的一瓶酒搶過來,卻怎麼也擰不開。伍六一接了過去,兩隻手指一搓就搓開了,他給許百順滿滿地倒上了一杯。

許百順要給兒子倒酒時,許三多回絕,部隊上不讓喝白酒,許百順不聽這些說:「你馬上就復員了。」

伍六一拍拍許三多,給他使了個眼色,意思是讓許三多用不著這麼死心眼。

給許三多倒完酒,許百順就開始摸許三多的肥瘦,他想在部隊裡有的是吃的,他覺得許三多應該是一身的肥肉,可他發現沒肥多少嘛。但許三多告訴他,自己結實了。

許百順還是瞅著他的許三多沒有什麼變化:「別人都長出息,你可還是大錘子砸不出個屁,也是,當兵能長啥出息?對不對,你們?」

許三多告訴他:「見得比以前多了。」

許百順就瞪起眼睛來,他說:「能有我多嗎?我去過廣州深圳,進過世界公園,那都照了相。我還坐了摩天輪,喝了四十塊一杯的洋酒!回來時是機票不打折,要不我空中公共車都坐過了!」

伍六一使勁繃住了笑臉。

是沒您多。許三多願意順從他。於是老頭的話就來了,他說:「所以啊,兒子,你這跟我一說想家,我那邊主意立馬就定了!役期也滿了是不是?」

「滿了,可是……」

「我知道,差個手續。你啥事不要老子操辦?辦了,復員了。先不回家,你二哥掏錢,咱爺倆上首都長趟見識!」

「我不要。」

許百順是標準不聽人說話的人:「大哥出息也不大,跟你說你二哥,人模狗樣,可倒發了,他跟我說,錢是省出來?是掙出來!是啊,他往南邊折騰一趟老家的山貨就掙幾萬,說信得過還是自家人,一起幹。現在你看看咱家去,五間,紅磚青瓦!回去給你談媳婦,也是紅磚青瓦,再來五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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