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是真正的幼童。但作為一個普通的初中生,他的心術或許還比不上宮裡長大的幼童。
以前是太后掌控他,現在是繼後掌控他。他鬥不過任何一個。
可是那個妃子,那個理應是全文主角的惡魔寵妃,他唯一的同類,究竟在哪兒呢?
張三試過把繼後帶去那一片sos花叢附近,觀察她的反應。但繼後的目光毫無波瀾地穿過了花叢。
她正忙著扶植自己的外戚,要將牢牢把持前朝與後宮。
張三知道,自己作為未來皇帝的勢力正被一步步地蠶食。但他無能為力——他在書中的生母早已離世,而皇帝對他並沒有額外的垂憐。
他的頭疼越來越頻繁了。
那個人在哪兒呢?什麼時候出現呢?
他還能等到她嗎?
晚上,庾晚音興沖沖地找到夏侯澹,說了花叢的事。
夏侯澹頓了頓:「會不會是謝永兒種的?」
「我一開始也這樣猜。」庾晚音道,「但謝永兒的一言一行都寫在了書裡,她肯定沒幹過這事兒。而且,她一直覺得自己是唯一穿越者,不會想著尋找同類的。我覺得這應該是另外的人,像我倆一樣,意外穿進來的。」
夏侯澹:「但我們在這裡呆了這麼久了,如果有奇怪的人,早就該發現了。」
「也許那個人在竭力隱藏自己?他,或者她,不知道該信任誰,只好用這種方式求救……不行,我得去查查那片花叢是誰種的。」
夏侯澹不以為意地笑了笑:「大機率是巧合。你覺得是sos,人家種的說不定只是雙龍戲珠。」
「我知道。但萬一呢?萬一還有人等著我們相救呢?一個人在這個世界,該多害怕啊。」
夏侯澹靜靜地望著她。
庾晚音笑道:「別這樣,發揮一下想象力嘛,湊齊三個人就能鬥地主啦。你說那個人是男是女?會喜歡吃小火鍋嗎?」
繼後受封一年後,張三也到了要去尚書房唸書的年紀。
這個世界的尚書房通常是所有皇子一同聽課的。但張三入學之後,卻發現前後左右空蕩蕩的,偌大的書房裡只有他一個人坐在中央,所有夫子滑稽地圍著他打轉。
他知道這是繼後的意思,那野心勃勃的女人正從根源上孤立太子。
張三不信命。
哪怕沒什麼實際本事,他心裡還藏著現代人的優越感,不願就此輕易屈服。他要盡己所能改善處境,直到找到那個同伴。
張三乖乖上了幾天學,待到帝后來檢查課業,才靦腆道:「兒臣日日孤坐,實在寂寞無趣。求父皇母后開恩,哪怕多一個伴兒也是好的呀。」
他想試著交朋友,培養自己的勢力。
皇帝看了繼後一眼。繼後摸了摸張三的頭,微笑道:「那便讓泊兒來陪你吧。」
夏侯泊長他幾歲,雖是出身卑賤的庶子,卻生得俊秀文雅,芝蘭玉樹。唯有在朝他見禮的時候,眼中冰冷的厭惡幾乎藏不住。
夫子讓夏侯泊與太子對坐。
冗長的講經聲中,張三的眼簾越來越沉,正自昏昏欲睡,耳邊忽然落下「啪」的一聲脆響。
他彷彿回到了初中數學課上,驚恐地抬起腦袋。
「啪」,又是一聲。夫子的戒尺高高揚起,重重抽在夏侯泊的手心:「不得走神!」
夏侯泊沒有走神。
夫子只是讓他替太子受過罷了。
講經聲再次響起,夏侯泊蜷起紅腫的手,死死盯著張三,薄唇抿成了一條縫。
下課之後,張三立即去問跟隨自己的那個小太監:「安賢,夏侯泊是怎麼回事?別想著瞞我,我總能查出來的。」
安賢戰戰兢兢、語焉不詳,但他大抵聽懂了:在漫長的宮鬥歷史中,自己已故的母后害死了夏侯泊的母親。
然而,當事人都已死去,這深宮之內,假戲真做,虛實莫辨,又有誰說得清楚呢?
張三唯一可以確知的是:夏侯泊恨他。
而繼後非常樂於加深這份恨意。
從那天開始,所有夫子對夏侯泊的懲戒一次比一次加重了。很快他們不再滿足於戒尺,尚書閣裡出現了柳條。
就連太監宮人,都在膳食茶水上爭相發揮創意,變出了許多折辱人的戲法。每當夏侯泊面無表情地嚥下汙水,他們總會喜滋滋地望向張三,彷彿在期待他賞賜似的。
據說,繼後是這麼囑咐他們的:「太子若是頭痛發作,旁邊必須有人比他更痛。」
張三又軟語相求了數次,但這時皇帝已經漸漸不管事了,一切交由繼後做主。
繼後沒有開恩調走夏侯泊,卻調來了更多庶出不得寵的皇子。
可想而知,每個同窗都成了「繼後哄太子高興」的道具。在所有人眼中,張三都與繼後牢牢繫結,情同親生母子。
張三有時會想,孤立太子有許多種方式,繼後選擇了最激進的一種,或許是因為當年墮胎之後,早就恨上了所有皇子吧。
那女人當時還沒料到,這五毒俱全的尚書房裡,最終會養出一隻超越自己的蠱。
夏侯泊身上的血痕淤青一天比一天多,望向張三的目光卻一天比一天收斂。現在他的臉上已經徹底沒有仇恨的影子了,眉眼溫文爾雅,微笑謙恭有禮。他是那麼討人喜歡,所有被虐待的皇子都團結到了他的身周。
張三不信命。
他試過在夫子訓誡同窗時挺身而出,據理力爭。老邁的夫子一臉惶恐地對他行禮,請他息怒,隔日卻變本加厲地抽人。他的抗議成了拙劣的做戲,在眾皇子嘲諷的注視下唱著紅臉。
他試過自己給所有同窗帶飯,以圖緩和關係。他親自挑選了豐盛的膳食與點心,親眼望著宮人裝入食盒,帶進尚書房。然而同窗們開啟食盒,入目的卻儼然是糟糠。
有暴躁的皇子忍無可忍,當場摔碎了食盒:「太子殿下真是深情厚誼啊!」
「三弟。」夏侯泊一拍那皇子的肩,示意他冷靜,隨即彬彬有禮道,「多謝太子賞賜。」
張三:「我沒有——這不是——來人!」
端食盒的小太監跪在地上哭得肝腸寸斷。張三怒罵他時,眾皇子又露出了觀看自導自演的嘲弄目光。
張三百口莫辯,腦袋疼得像要裂開,一腳踹翻那太監:「到底是誰指使的你,說啊!」
「殿下饒命,殿下饒命……」
夏侯泊恰在此時溫聲道:「這閹人罪不至死,還請殿下寬仁。」說著積極地把糠吃了。
張三站在原地,只覺得渾身發冷。
剛才短短一瞬間,他捕捉到了小太監與夏侯泊交換的眼神。
在他過家家一般琢磨著「緩和關係」的時候,夏侯泊已經學會栽贓陷害、收買人心了。
他還試過連續半月稱病不出,索性不去尚書房。
這時候,對他不聞不問的繼後卻又出現了,一臉關切地坐在他床邊:「澹兒,陛下聽說你不僅懶於讀書,還想盡辦法折辱同窗,正在發怒呢,你快去給他磕頭認錯吧。」
張三氣得肝疼,實在維持不住那張乖覺懵懂的面具了,瞪著她冷冷道:「折辱他們的究竟是誰,相信母后比兒臣清楚。」
繼後訝然道:「是誰?說出來,母后為你做主。」
張三:「……」
張三寫了一封長信,親手塞到了皇帝手裡。
他用上了全部智商,先是吹捧了一通父皇仁厚,又述說了一番自己與兄弟們的遭遇,閉口不稱委屈,只說自己為父皇憂心,怕他被奸人矇蔽。
他沒有等來皇帝的迴音。
出現在他面前的依舊是似笑非笑的繼後:「太子啊太子,本宮將你視若己出,未想到你對本宮誤解甚深,實在叫人寒心吶。」
張三:「父皇他——」
繼後嗤笑道:「你以為如今的前朝後宮,還由你父皇做主麼?告訴你也無妨,我這一生恨過許多人,但最恨的非他莫屬。」
張三的心臟停跳了一拍。
這女人連這話都說了,自己是要被滅口了嗎?
繼後長長的指甲劃過他的臉,一個用力,刺出了一滴血珠:「你若不願與本宮母子同心,自有別的皇子願意。」
那一刻,張三初次明白了一件事。
這個故事裡,他是誰,他是怎樣的人,並沒有那麼重要。
張三撲通一聲跪倒在繼後面前,磕頭道:「是兒臣不孝,兒臣願面壁思過。」
在他面壁思過的日子裡,御花園那片擺成sos形的鐵線蓮又到了花期。
張三一次次地跑去觀察泥土,一次次地失望而歸。直到某一日,他突然遠遠地停下了腳步——花叢下的泥土有了被翻弄過的痕跡。
張三連鏟子都顧不上拿了,跪在地上徒手刨土,刨出了埋在深處的那隻盒子。
他用髒汙的指甲撬開盒子。自己留在裡面的字條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形狀奇異的葉子。
此後數日,張三一棵樹一棵樹地找過去,終於在深宮某個角落發現了同樣的葉子。
他又一寸寸地摸過樹幹,最後摸到一個細細的刻字:「醜」。
深夜丑時,張三繞過熟睡的宮人溜了出來,獨自走向那棵樹。
一個瘦弱的小宮女正提燈站在樹下,蒼白著臉望著他。
張三連呼吸都屏住了。
他小跑到她面前:「……你拿到了我的紙條嗎?」
小宮女手一抖丟掉了宮燈,猛然跪地道:「殿下饒命,奴婢不知那是殿下之物!」
張三看著她的反應,心漸漸地涼了一截。
他猶不死心,試探著對她說:「hello?」
小宮女茫然而恐懼。
張三渾身的血液都在冷卻:「你如果沒有認出那片花叢,又怎麼會想到去挖土?」
「奴婢……奴婢在那附近的偏殿裡服侍,時常從遠處看見一道人影徘徊,又見那花叢形狀奇異,心生好奇,就挖了挖……」
小宮女帶了哭腔:「那字條的字形詭異,句意不通,奴婢以為……以為是哪個不太識字的侍衛……奴婢該死!」
張三嘶啞地笑了一聲。
「別演了,你是怕我害你嗎?相信我啊,我們是同類啊。」
小宮女茫然而恐懼。
「我——我在這個世界只有你了。」張三朝她一步步走近,她卻步步後退。
張三站定了。
「你真的不是?」
「不是……什麼?」
張三突然溫柔地笑了,伸手輕輕摸了摸她的臉:「沒什麼。這下你知道我的秘密啦。」
小宮女茫然而嬌羞。
張三的手緩緩下移到了她纖弱的脖頸。
日出之前,他將她沉入了池中。
那是他殺的第一個人。
庾晚音找信得過的宮人打聽了一圈,沒人知道那叢鐵線蓮是誰種的。
「他們說,近年沒人動過那一塊御花園。」庾晚音失望道。
夏侯澹聳聳肩:「你看,我就說吧,是你想多了。」
「但從上往下看,真就是個鬼斧神工的sos……」
夏侯澹:「這就有一個新問題了。這花才剛到花期,還會開很久呢。哪天謝永兒路過,跟你一樣把雙龍戲珠看成sos,你猜她會怎麼想?」
庾晚音恍然大悟地捂住嘴:「她也會懷疑身邊有同類。」
「然後,保不齊哪天她靈光一閃,就會懷疑上我們倆。」夏侯澹循循善誘。
庾晚音果然焦慮了:「那片花叢不能留了,能想個由頭拔掉麼?」
「笑話,朕想翻新御花園,哪還需要由頭。」
當天下午,在確認謝永兒沒出門之後,夏侯澹命人翻新了花叢。
鐵線蓮被一株株地連根拔起,夏侯澹坐在亭中遠遠地望著,目光無悲無喜。
他一轉頭,身旁的庾晚音倒是一臉悶悶不樂。
夏侯澹失笑:「怎麼了?」
庾晚音有點不好意思:「你就當我異想天開吧,我還在想萬一有個同類,千辛萬苦種了花求救,結果非但沒等到回應,連花都被拔了……不然我們在原地埋張字條什麼的?」
夏侯澹:「……」
夏侯澹溫柔地看著她:「有被謝永兒發現的風險。」
「好吧。」庾晚音放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