禁軍統領已歸了端王黨,把守城門的護衛沒準也得了指令,在搜尋阿白。此時他孤身出城太過顯眼,這才拉了北舟來打掩護。
阿白笑道:「我尋個農戶借住幾日,等與同伴會合了再一起出發。」
北舟:「……同伴?我怎麼沒聽說你還有同伴?」
阿白但笑不語。
北舟不輕不重地拍了他一下:「臭小子,這才幾天,居然得了陛下青眼。什麼密令,連我都不能告訴?」
「你問陛下去唄。」阿白將球踢給夏侯澹。
「罷了,反正我也幫不上忙。」北舟正色道,「陛下如今處境兇險,你初出茅廬,諸事要多加小心,謀定而後動,莫辜負了他的信任。照顧好自己,別讓你師父擔心。」
阿白愣了愣,有些感動:「師兄。」
他其實已經出師五年,也與夏侯澹相識了五年,自五年前起,就一直在執行一個長線任務,步步為營,謀劃至今,才小有所成。此番來都城,也是為了與夏侯澹敲定後續的計劃。
但這些不能告訴任何人,包括這個便宜師兄。
北舟笑了:「哎,再叫一聲。」
阿白卻不肯了:「我怎麼覺得這麼彆扭……等你換回男裝的吧。」
北舟挑眉:「怎麼,我的女裝有什麼問題嗎?」
「啊?」阿白露出一言難盡的表情,「怎麼講呢。你原本的模樣也挺瀟灑疏闊,這一塗脂抹粉……咳。」
北舟心中暗吐了一升老血,面上渾不在意地揮揮手:「滾吧。」
夏侯澹淡淡道:「只是讓他替我找藥治頭疼而已。」
庾晚音奇道:「找藥?」
弄得神神秘秘的,只是找藥而已麼?
「他那身手,僅僅被派去找藥,會不會有點浪費啊?」
夏侯澹面不改色:「他是江湖中人,或許有門路討到什麼偏方。」
他的目光朝旁邊掠了一眼,庾晚音無需回頭看,也知道他瞥的是床頭那隻雲雀:「不必過於傷別,以後有機會,還會遇見的。」
庾晚音:「……」
聞到了,這股子熟悉的酸溜溜的味道。
小醋怡情,挺好的。
沒等她醞釀好臺詞,夏侯澹卻忽然偏過頭道:「剛才收到了汪昭傳來的密信,他們預計一個月後可越過邊境,再取道羌國進入燕國。」
庾晚音:「?」
你倒是別切換話題啊?
「羌國很小,再有一個月也就橫穿了。所以如果一切順利,入秋時就該收到燕國的訊息了。只是但願那旱災不是今年,否則拿到燕黍也來不及播種。」夏侯澹眉頭深鎖,一臉憂國憂民。
讓她繼續細究阿白的去向,容易露出破綻。
所以必須轉移話題,他對自己說。
庾晚音沉默了數秒才介面:「……岑堇天說看今年的雨水情況,應該不至於有旱災。」
「那就好。」夏侯澹根本不留氣口給她,朝密道入口走去,「說到岑堇天,我叫了他們來開小組會議,差不多快開始了,你要不要一起來?」
庾晚音迷惑地看著他的背影。
之前好像沒覺得他如此不解風情啊。
「等一下。」北舟叫住阿白,「你怎麼看晚音?」
阿白麵露尷尬:「必須聊這個麼?」
北舟:「那天你與陛下在冷宮院落中說話,我無可避免聽到了幾句。你勸晚音跟你走,恐怕不僅是出於愛慕之情吧。」
阿白嘆了口氣:「你還記得我師父那封信麼?」
北舟面色微變,喃喃道:「熒惑守心、五星並聚……真是此意?」
阿白凝重地看著他。
北舟只覺背脊生寒,下意識地抬頭看了一眼天空:「那後面還跟了‘否極泰來’四字,又是何意?」
「不甚明瞭,所以說吉凶一線。」
「還有你師父不明瞭的事情?」
「師父為陛下卜過生死卦,沒有告訴我結果。只說他們兩人身上有許多因果纏繞,似霧裡看花,無從勘破。但我猜那一卦極其兇險,他自那之後就常懷憂思,最終命我出師下山。」
無名客的話語,阿白吞下了半句沒有說:因果纏繞,前塵不在此方天地間。
那兩個人原本不屬於這個世界,所以自然算不出。
阿白眼前浮現出五年之前,自己與夏侯澹初見的景象。
當時他年少輕狂,自視甚高,雖然奉師命去輔助皇帝,心裡卻並未把天子之位看得多重。
待到溜進宮裡看見皇帝本尊,更覺不過爾爾:只是個與自己年紀彷彿的少年,縮在榻上閉眼小憩,美則美矣,卻像被抽去靈魂的蒼白人偶,透著一股任人宰割的死氣。
阿白見他睡得毫無防備,忍不住小聲哂笑道:「我聽師父說得神乎其神,還當你是什麼孤魂野鬼呢。」
少年閉著眼翹了翹唇角:「你最好別動。」
一剎那間,阿白後頸一寒。因為他聽見了身後某處傳來弓弦收緊聲。
少年心平氣和道:「你一動,機關就動,我又得花上月餘重做一個。」
阿白大氣都不敢出。少年終於睜開眼睛朝他望來,這一睜眼,人偶娃娃碎成了齏粉,冰涼的毒蛇吐出了信子。
他的雙目黑到幾乎不反光,嵌在那蒼白冶豔的臉上,像是從桃花春景間豁開了兩道煉獄的入口:「令師說得沒錯。」
後來他漸漸瞭解夏侯澹,也知曉了對方更多的故事。初遇那一剎那的驚懼已經逐漸淡去,他欽佩其隱忍,感念其不易,心甘情願為其奔波。
但此刻回想,卻又依稀能記起當時不舒服的感受——那是遇到異類的本能反應。
奇怪的是,庾晚音卻完全沒激起他類似的感覺。她雖然也來自另一個世界,卻溫暖無害,彷彿此生從未築起過心防。
他能理解夏侯澹為何會對她另眼相看。
但也是因為心頭那一絲抹不去的陰影,他才更不願將庾晚音留在宮中。
阿白心裡這番計較,沒有一個字能對北舟說。
想到北舟對夏侯澹的關愛迴護、視若己出,阿白忽然有些心酸:「我聽師父說起過你的一些事。你覺得陛下如何?」
北舟:「南兒的孩子,自然很好。」
可是……他不是你的故人之子,只是異世來的一縷孤魂。
日後你知曉此事,會難過嗎?
阿白終究要為夏侯澹考慮,不能引起北舟的疑心,輕描淡寫將這話題帶了過去,又道了幾聲珍重,便與之分道揚鑣了。
庾晚音人進了冷宮,如同社畜放了長假,再也不用早起去給太后請安,也不用應付沒完沒了的宮鬥和神出鬼沒的端王,一時過得心寬體胖。
但社畜沒有真正的假期,小組會議還是要開的。
庾晚音不想缺席,但總不能讓臣子們進冷宮來開會,於是只好自己爬地道過去加入。
這地道才剛剛挖通,暗衛還在努力修葺出個模樣,此時卻只能容人貓著腰跪行而過,每次爬這一段都得吃灰。
地道另一端的出口,在夏侯澹寢殿的龍床下面。
李雲錫先前突然聽說庾貴妃被打入了冷宮,還飽受折磨,心中萬分錯愕。
他還記得庾晚音的救命之恩,入宮的路上眉頭深鎖,又想諫言勸皇帝幾句,又覺得身為臣子不該議論後宮。
正在道義與規矩間左右互搏,一進寢殿,卻赫然看見那傳聞中快被囚禁至死的女人正坐在夏侯澹身邊。
庾晚音一身冷宮專用荊釵布裙,未施粉黛,臉上還沾了土,落魄得催人淚下。偏偏一臉平靜,一邊撣灰一邊道:「不用管我,你們聊你們的。」
李雲錫:「?」
李雲錫望向夏侯澹。
夏侯澹將手邊的果盤向她推了推,然後真就沒再管她,淡然道:「都說說吧。」
李雲錫:「?」
李雲錫又看向身旁的同僚。
岑堇天和爾嵐各自笑了笑,既不問她為何在此,也沒對她的模樣發表任何意見,彷彿這一幕很尋常似的。
岑堇天已經開始彙報了:「上次回去後,臣根據各地的作物品種,整理了旱時應有的產量。陛下再看看各州倉廩儲量,便可推斷旱災來時如何調劑賑災……」
庾晚音塞了塊桃子進嘴裡,熟練地提筆做會議摘要:「岑大人辛苦了。」
岑堇天躬身:「都是分內之事。」
李雲錫:「……」
要不然他也裝沒事人吧。
燕國一事,夏侯澹沒打算把所有希望都押在外交上。
燕人身在蠻荒之地,始終覬覦著金粉樓臺的大夏。他們生性驕橫,在大夏強盛時勉強靠和親維持了一段和平,等大夏朝野一陷入內鬥,立即縱馬來犯。
原作中夏侯澹死後,燕王還趁著旱災進犯中原,跟端王打了一場大仗。
如果外交失敗,這一仗終不可避,他們也要早作準備,移民墾荒,儲存糧食,開中實邊,充盈軍備,免得到時毫無還手之力。
岑堇天溫聲道:「自從陛下下旨,降賦減租與開中法並行,民生大有改善。如尤將軍前日所言,邊境之地也已開了不少燕黍田,等再種幾季,即使不從燕國購入種子,或許也能應付旱災。」
提到尤將軍,李雲錫忍不住從鼻子裡哼了一聲:「天高皇帝遠,那傢伙的話不可盡信。」
這尤將軍統領右軍,鎮守南境,按理應該與中軍洛將軍齊名。
但與殺神般的洛將軍不同,此人的位子卻不是沙場征伐出來的,而是憑門蔭撈到的。
南境和平已久,把這將軍養得一身痴肥,近來他回朝述職,還遭了夏侯澹幾句譏嘲。
夏侯澹當時在朝堂上演著瘋批,怪笑道:「看愛卿的臉,就知道右軍如今不缺軍餉呢。」
太后黨的文臣們忙不迭地大笑起來。
尤將軍完全沒有洛將軍那樣的煞氣,整個人臊眉耷眼,被諷刺至此,居然也不敢動怒,唯唯諾諾了幾句「勤加練兵報效朝廷」之類的廢話。
他在都城這段時間,沒少與端王接觸。端水之王的橄欖枝對三軍平等批發,尤將軍收禮收得偷偷摸摸,辦事辦得摳摳搜搜,哪頭都不得罪。
李雲錫忍不住勸道:「陛下,尤將軍看著不像是能成大事的人,由他坐鎮南境,恐成禍患。」
其實不用他說,庾晚音都知道這人在原作中的下場。
燕國來犯,尤將軍奉旨策應中軍,沒幾個回合就趴下了,投降時甚至還對燕軍上繳了所有武器輜重。
夏侯澹懶洋洋道:「沒指望他成什麼大事。只是由他佔著那個位置,朕使喚不動他,端王也使喚不動他,不算壞情況。」
李雲錫:「可是南境……」
夏侯澹打斷了他:「李愛卿先別操心別人,說說戶部近況吧。」
李雲錫頓了頓,有些懨懨。
他這麼個刺兒頭進入戶部,顯而易見只有被邊緣化的份。如今乾的是稽核版籍的苦力。
所謂稽核版籍,就是統計人口和土地的增減變化,編成冊籍上報朝廷。
李雲錫接管此事後,第一次開啟戶部的庫房,只見各地歷年遞交的冊子亂七八糟地堆在一起,落了尺厚的灰。
管事的同僚甚至勸他:「快走吧,味兒重。」
李雲錫怒不可遏,獨自埋頭苦幹,一冊冊地規整、校對,果不其然發現了巨大的紕漏。
做得最絕的幾個縣,這幾年來遞交的報告幾乎一模一樣,人口無增無減,土地也毫無變化。
李雲錫自己就是窮鄉僻壤出來的,一下子就知道是怎麼回事了。
許多地方表面上是一戶一田,其實農戶的土地早已經被當地的土豪鄉紳私自吞併了。
夏侯澹先前下令減租,然而這些土豪將吞併來的田又反租給農戶去種,收取的租金竟然幾倍於朝廷。
李雲錫入朝時早已發過宏願,要做最髒最累的活,回報於鄉親父老。
為了釐清土地所有權,他不眠不休地多方查證,勞碌數日,終於理出了第一個州的新冊籍。
冊籍遞交上去,第二日便又打了回來,讓他重做。
李雲錫重新篩查校對了一遍,加上洋洋灑灑一篇長文,再交上去,又被打回。
李雲錫正在改第三次,他的頂頭上司皮笑肉不笑地找了過來,說看他實在勞碌,尋思著將他調去地方。
李雲錫徹夜無眠,最後藏起自己的工作成果,試著交了一份與去年幾乎一致的冊子。
這回上司滿意了,拍著他的肩道:「孺子可教也。」
於是李雲錫明白了,同僚這些年尸位素餐,是因為根本沒人敢管此事。
各州各縣,沒有一本冊籍不是紕漏百出。土豪鄉紳的背後是一層層的父母官,父母官的背後是皇親國戚。
如果徹查,戶部內部都沒有幾個人是乾淨的。再往上查,就是太后——誰能查?誰敢查?
李雲錫說到此處就說不下去了,胸口憋悶得像是含了一口老血。
偏偏這時,爾嵐還溫和道:「李兄,做事還是要變通。」
爾嵐自從得了戶部尚書的賞識,近日躥升飛快,堪稱青雲直上。最近開中法的推行中,有很多活兒是由她實際監督的。
李雲錫正沉浸在國將不國的悲憤情緒中,聞言像吃了火藥,冷眼去乜她:「爾兄又有何高見?不如演示一番,讓下官開開眼?」
記筆記的庾晚音開始憋笑。
爾嵐:「譬如說先讓被侵吞田地的農戶來告個御狀,再託個宮人去太后面前吹吹風……」
她清清嗓子,還真演示起來:「‘大人,聽說上次檢視國庫之後,太后對戶部盯得很緊。依下官之見,她老人家想讓眾臣都吐一吐私房錢,這整改令下來是遲早的事啊!一想到到時少不了要有人遭罪,下官睡都睡不著了。’」
李雲錫:「……」
爾嵐:「‘倒不如咱們主動清查,還能把握著尺度,給大家都留個體面。這事兒您放心交給下官,如何?’——意思是這麼個意思,李兄出口成章,肯定比我說得漂亮。」
庾晚音笑出了聲。
她越來越欣賞爾嵐了。
李雲錫卻並不覺得好笑:「如果步步走得迂迴曲折,事事辦得藏汙納垢,天下何時才能風清氣正?毒婦當權,生不逢明主,我輩再多的心血都只是無用功罷了!」
言辭間的鋒芒直指夏侯澹,仍是不滿於他的弱勢,不嘴幾句就難解心頭憤懣。
夏侯澹冷漠地看著他,沒有絲毫反應。
庾晚音突然間打了個噴嚏。
她過地道時就吸入了一點塵土,一直覺得癢癢,醞釀到此刻,終於打了出來。
「抱歉。」她揉揉鼻子。
夏侯澹偏頭看看她,伸出手去,輕輕拍掉了她髮間的一點灰。
李雲錫:「……」
這個女人剛才到底經歷了什麼?
這個噴嚏吹走了室內劍拔弩張的氣氛,李雲錫恍然間回過神來,忽然有些疑惑——他差點忘了,這女人對外的形象似乎是個妖妃。
而夏侯澹呢?傳說中一言不合就埋人的暴君,聽自己直言切諫這麼多次,別說是動怒,甚至連眉頭都沒皺過一下。
爾嵐早已習慣了李雲錫的脾氣,沒再理會他,自行開始彙報工作。
她擔心經過層層上報,最後呈給皇帝的摺子被篡改得面目全非,所以將開中法推行的進度一五一十講了一遍。
李雲錫憋著口氣,聽她說到商人爭相運糧換鹽引,張口刺了一句:「陛下,販鹽之利巨大,商人趨之若鶩是自然的。」
「沒錯,而且日後為了搶佔壟斷的權力,定會官商勾結,滋生腐敗。」爾嵐點頭道。
李雲錫頓了頓。
他沒想到爾嵐會接這句。
夏侯澹奇道:「開中法不是李愛卿提的麼?」
爾嵐:「歷代之政,久皆有弊,世上沒有完美的政令。今時今日,開中法有利於民生,但等到它顯露弊端,就該有新的政令取而代之了。」
李雲錫:「到那時,爾兄已位高權重了吧。」
爾嵐笑了笑:「不,到那時,我應當已不在朝野了。」
李雲錫愣了一下。
爾嵐眼中閃過一絲淡淡的落寞:「那時,位高權重者就該是像李兄這樣的人了。而那時的朝堂,也定能讓李兄這樣的人有一番作為。」
李雲錫不明白她為何蹦出這樣的話。
反倒是庾晚音聽明白了。爾嵐的女兒身不可能瞞天過海到永遠,總有一日會被政敵扣上罪名。
爾嵐並不知道夏侯澹這個皇帝早已知情。她入朝為官,恐怕只是想在被揭穿之前多做些事。
庾晚音看了看面帶病容的岑堇天,再想起孤身遠赴燕國的汪昭、被暗殺在湖中的杜杉,心下有些感慨:「此生得見諸位,當浮一大白。」
岑堇天:「娘娘?」
庾晚音嘆息道:「世道如長夜,誰人能振臂一呼就改換日月呢?但與諸位慘淡經營,即使折在半路,吾道不孤。」
這話原本是說給臣子聽的,話音落下,卻是夏侯澹深深瞧了她一眼。
李雲錫告退前,夏侯澹叫住了他:「冊籍你接著整理,不必告訴任何人,直接交給朕。」
李雲錫一震:「陛下?」
夏侯澹點點頭,平淡道:「會有用得著的時候。」
李雲錫熱淚盈眶。
庾晚音目送他們離開,鬱悶道:「唉,就是因為有這些人,讓人覺得甩手走人的話,就挺卑劣似的。」
夏侯澹:「……」
有這句話,就代表她多少被阿白說動過。
但權衡過後,還是被牽絆著留了下來。
夏侯澹安靜了一下,笑道:「看來我得謝謝這些臣子。」
「為什麼?」
「讓吾道不孤。」
他話裡的意思藏得太深,庾晚音只當他在談工作,不以為意地伸了個懶腰:「好了,我該回去了……」
夏侯澹拉住她:「吃個飯再走?」
便在此時,安賢低頭走了進來:「陛下——」他一眼瞧見了庾晚音,怔了怔,遇到夏侯澹的目光,又慌忙垂下頭,「謝妃在外頭求見。」
夏侯澹最近明面上冷落庾晚音,還要與謝永兒郎情妾意地演一演戲,因此不能不見。
於是庾晚音又回了地道。
她貓著腰向冷宮爬,一邊爬一邊感覺怪怪的,像是偷情還被原配發現,不得不遁走一般。
這想法立即噁心到了她。
夏侯澹是怎麼應付謝永兒的呢?跟自己應付端王一樣麼?
庾晚音又想到己方最近這麼多小動作,也不知宮鬥達人謝永兒會不會發現了端倪,會不會去給端王打小報告。
她越想越煩躁,終於腳下一頓,在甬道里艱難地掉了個頭,又原路爬了回去。
龍床底下的出口被地磚遮掩,要轉動機關才會露出。
庾晚音從洞底悄悄將地磚挪開一條縫,側耳傾聽外頭的動靜。
謝永兒正在漫聲閒聊。
不知是不是錯覺,她今天的聲音好像比平時更甜膩,彷彿捏著嗓子在說話:「陛下嚐嚐臣妾下廚做的小菜……」
庾晚音聽見碗筷碰撞聲,愣了愣,才發現已經到了晚膳的飯點了。
謝永兒一會兒佈菜,一會兒勸酒。菜香與酒香飄入縫隙,庾晚音腹中傳出了悲鳴聲。
趴在這裡好沒意思。
這會兒冷宮中的侍女說不定也做好晚膳了……
她這樣想著,身體卻不受控制,依舊趴在原地。
謝永兒不知為何,一直在殷勤勸酒。不僅灌夏侯澹,還用力灌自己。
幾杯下肚,她面若桃花,眼中波光粼粼,瞧著倒比平日多了幾分嫵媚之意,一隻手柔若無骨地貼上了夏侯澹的手腕,輕輕地摩挲。
夏侯澹不動聲色地收回手:「時候不早了,愛妃今日喝了酒,早些休息吧。」
謝永兒嬌笑出聲,又去搭他的肩:「陛下,一日不見如隔三秋,臣妾心中十分想念聖顏,就讓臣妾多看幾眼吧。」
夏侯澹的聲音透著虛情假意:「這麼說來,朕也許久沒見愛妃了。」
謝永兒咯咯輕笑,語聲漸低,只偶爾傳出幾個露骨的字詞。
夏侯澹的聲音冷了下去:「愛妃,我已經說過,比起你的人,我更想得到你的心。」
謝永兒突然開始低低地啜泣。
謝永兒:「陛下真是太好了,一直由著臣妾使小性子,臣妾……臣妾真不知如何喜歡你才好……」
床榻吱呀一聲。
庾晚音屏住呼吸。在她頭頂,謝永兒像條蛇一般從背後纏住夏侯澹,一隻手環過他的腰,朝著某處禁地伸去。
那隻手被扣住了。
謝永兒喝得半醉,只當是調情,笑著想要掙脫。卻沒想到越是掙扎,腕上冰涼的五指扣得越緊。
「陛下,你弄痛臣妾了……啊!」謝永兒痛撥出聲。
她嘶著涼氣僵住不動,只覺得腕骨幾乎被捏碎了。
醉意一下子散去了大半,她疑惑道:「陛下?」
夏侯澹轉過身望著她。
看清他表情的那一刻,謝永兒心中突然生出了一股寒意。
一直以來,她知道夏侯澹的人設是暴君,但這男人面對她的時候,卻始終表現得色令智昏,甚至還有點卑微——自己不願讓他碰,他就真的一直沒有碰。
以至於她逐漸淡忘了此人的兇名。
此時此刻,她卻猛然想起來了。
連帶著想起的還有宮中那不知真假的流言:皇帝多年以來對妃嬪如此兇殘,是因為在房事上有難言之隱。
夏侯澹的語氣平靜無波,她卻莫名聽出了森森的殺意:「愛妃,你該回去了。」
謝永兒卻有必須留下的理由。
她咬咬牙,露出泫然欲泣的眼神:「陛下,你這是嫌棄臣妾了嗎?」
夏侯澹:「對的。」
謝永兒:「……」
謝永兒的啜泣遠去了。
黑暗地道里的庾晚音陷入了沉思。
在她的印象中,原文裡謝永兒直到最後都對端王死心塌地。
難道最近夏侯澹對謝永兒做了什麼事嗎?
為什麼她突然之間變了心?
但聽她語氣,卻又透著一股做戲的成分……是端王派她來演戲麼?
庾晚音正在胡思亂想,頭頂傳來輕微的動靜。
她猛然間回過神來,轉身就撤。
結果沒爬出幾步,就聽見機關喀啦啦一陣轉動,背後有燭光投射過來。
夏侯澹盯著前方的屁股看了幾秒:「你怎麼在這兒?」
庾晚音:「……」
她只覺得這輩子的老臉都丟在了這一刻,掩耳盜鈴般又往黑暗中爬了幾步。
庾晚音虛弱道:「飯後消食。」
夏侯澹沉默了一下,問:「爬地道消食?」
庾晚音已經自暴自棄:「對啊,有助於燃燒全身卡路里。」
身後傳來夏侯澹低低的笑聲。很輕,笑了兩聲又止住了,迴音卻在漆黑的甬道里連綿不絕。庾晚音愣是從中聽出了一句潛臺詞:你那點兒偷聽的小心思暴露了。
窘迫之下,她心中無端竄出一股邪火。
自己此刻像個真正的炮灰女——宮鬥文裡爭風吃醋、腦子還不好使的那種。
夏侯澹咳了一聲,一本正經道:「人走了,你出來吧。」庾晚音卻總覺得那語聲裡還帶著笑。
「算了,」她硬邦邦地回了一句,「人多眼雜,被瞧見了不好辦,我還是走吧。」
「我不放人進來。」
「還是不安全,安賢不就撞見我了麼?你快回去吧,萬一被他發現了地道呢。」庾晚音繼續往前爬。
身後投來的燭光微弱地搖曳,拖著她的影子蜿蜒向黑暗。夏侯澹沒跟過來,也沒再出聲。她拐了個彎,光線也消失了。
庾晚音直到回到冷宮,晚膳吃到一半,才回過味兒來。
夏侯澹剛打發走謝永兒就下地道了——他原本是想過來找自己的。
她手中的筷子一頓,羞恥感頓時散了大半,有幾分心軟。
但這個時候再大費周章爬回去也太奇怪了,要知道反覆無常是戀愛腦的最顯著表現。
自己最近真的有點飄了。這腦子一共就那麼點容量,要是還胡亂佔用cpu,不出三天就被搞死了。
庾晚音在深刻的反思中獨自過了個夜。
第二天,夏侯澹沒出現。
暗衛倒是冒出來了幾次,一車一車地往她的院子裡倒土——他們在兢兢業業地拓寬地道,現在裡頭已經有半段可以供人直立行走了。
庾晚音圍觀了一會兒施工現場,給暗衛送了幾片瓜。
暗衛:「多謝娘娘。」
庾晚音狀似不經意地問:「陛下今日在忙麼?」
「今日早朝上好像吵成一片,許是有什麼急事在等陛下處理。」
庾晚音一愣:「為何吵成一片?」
「屬下不知。」
算算日子,難道是燕國傳來訊息了?
庾晚音坐立不安,等到日落,夏侯澹依舊不見蹤影。
被絆住了麼?總不會在鬧彆扭吧……庾晚音又回憶了一遍昨晚的對話,有一絲心虛。
眼見著飯點都過了,她終於坐不住了,爬下地道看了看。
暗衛已經離開了,夜裡施工動靜太大,會被人發現。
空曠的甬道闃然無聲。庾晚音舉著燈走到半路,腰越彎越低,最後又只能跪行。
她腳下有些遲疑。
不知道另一頭有沒有什麼突發情況。如果自己這一冒頭,又被宮人撞見了呢?
她進冷宮原本就是為了做戲做全套,做出與夏侯澹決裂的假象,以便取信於端王。萬一暴露了這個地道的存在,那就前功盡棄了。
正在躊躇間,黑暗盡頭傳來聲響,有個小光點亮了起來。
庾晚音吹熄了手中的宮燈,屏住呼吸一動不動。
對面卻目力驚人:「晚音?快過來,澹兒病了。」
夏侯澹睡得很不安穩,鼻息急促,緊蹙著眉。
他原本就蒼白,現在更是連雙唇都毫無血色,襯得眼下的青蔭愈發濃重。
庾晚音一回想,他這兩次發病都在自己使性子之後。她有些疑心這頭疼與情緒有關聯,又覺得昨夜那點事,應當不至於。
北舟憂慮道:「回來就倒下了,還沒吃飯呢。」
庾晚音悄聲問:「我聽說早朝上吵起來了?」
北舟:「燕國送來文書,說是陛下千秋節將至,燕王札欏瓦罕願派出使臣團來為陛下賀歲。」
庾晚音心跳猛然加快。
聽起來,汪昭好像成功了。
他不僅說服了燕王和談,而且還設法讓燕國主動提出此事,自己完全隱身於暗處。訊息傳入大夏,沒人知道其中有夏侯澹的手筆。
「那是誰與誰吵呢?」
北舟煩躁地皺皺眉,顯然對這些黨派傾軋不感興趣:「澹兒提了兩句,好像是端王支援和談,因為兩國不打仗了,他的兵力就不用被牽制在西北,有更多籌碼對付太后。那端王支援的,太后肯定不支援。今兒一整天,御書房的門檻都要被踏破了。」
「太后的人來勸陛下?」
「端王的人也來。都想把他當蠢貨使喚。他還得裝成蠢貨的樣子一個個應付……」
庾晚音嘆了口氣。
是她自我意識過剩了,夏侯澹這明顯是被工作拖垮了。
北舟端了碗粥過來,對著人事不省的夏侯澹發愁。庾晚音從他手裡接過碗:「北叔去休息吧,我來。」
北舟拍拍她的肩,走了。
庾晚音坐在床沿看了一會兒,意識到自己幾乎沒見過這人睡著的樣子。每次她入睡的時候,夏侯澹都還醒著;等她醒來,他已經去上早朝了。
他的睡相一直這麼……痛苦嗎?
庾晚音輕輕拍一拍他:「澹總,吃點東西再睡吧。」
夏侯澹沒反應。
「澹總?陛下?」庾晚音湊得近了些,做了個自己都沒有預料的動作。
她的掌心貼上了夏侯澹的臉。
下一個瞬間,緊閉的雙眼張開了。
庾晚音不由自主地瑟縮了一下,將手撤了回去,像食草動物憑著本能嗅到了危險。
一隻冰涼的手抓住了她的手腕。
那雙眼瞳裡黑氣翻滾,底色是混沌的,其中沒有任何情緒留存,除了一股瘋勁兒。
漆黑的眼珠轉了轉,殺氣騰騰地瞥向庾晚音。
庾晚音大氣都不敢出。
彷彿過去了很久,又似乎只是一剎那,那雙眼睛對上了焦,茫然地眨了眨,再睜開時已經恢復了幾分清明。
夏侯澹卸了力道,那隻手仍舊鬆鬆地掛在她的腕上,啞聲問:「我睡了多久?」
「……沒有很久。起來吃點東西?」
夏侯澹無力地動了動。庾晚音猶豫了一下,彎腰去扶他。
夏侯澹忽然浮起一絲笑意:「你自己吃了嗎?」
庾晚音的心跳還沒恢復正常。她低頭舀了一勺粥遞過去,夏侯澹眼望著她,張口接住了。
庾晚音:「不用管我,我回頭再吃。你……」
「嗯?」
庾晚音想問:你不想被我碰到麼?
這人清醒的時候,似乎挺喜歡與自己親近,佔自己的枕頭,讓自己幫他按太陽穴。
然而剛才那條件反射般的反應,讓她忽然想起了昨夜他對謝永兒說的話。
他不僅僅是在排斥謝永兒嗎?一個演員出身的人,怎麼會對肢體接觸過敏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