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心驚膽戰地檢視了一圈,沒在地上看見什麼恐怖的肉團,不禁鬆了口氣。
遠處傳來了腳步聲,數盞宮燈搖晃,似乎有一群人在朝此處走來。
庾晚音情急之下也不及細想:「你還能站起來麼?你先跑回去換身衣服,我來擋他們一下。」
謝永兒瞪著她,那眼神很迷茫。
庾晚音瞧出她已經到了強弩之末:「有什麼事回頭再說,先走。」
謝永兒沒有動。
她苦笑道:「我站不起來了。」
來人已經到了眼前。
太后:「你們這是幹什麼呢?呀,怎會有血在那種地方。」她舉袖擋住臉,別開了眼去,像是見不得這種汙穢。
庾晚音硬著頭皮解釋:「臣妾也不知,許是受了傷?」
地上的謝永兒卻彷彿神志不清,喃喃了一句:「是方才那杯酒……」
她短暫地吸了口氣,腦袋一歪,暈死了過去。
謝永兒剛發現自己懷孕時,簡直難以置信。
事情的起因無非是一些情到濃時,一些爭風吃醋,以及一場蓄意醉酒。她想拴住端王的心。她以為自己喝過避子湯,應當萬無一失。
誰能想到那鬼東西對她沒用?!
端王知曉之後倒是氣定神閒,還溫柔安慰她道:「沒事的,我與皇帝長相差得不遠,孩子生下來也不會有人發現異常。」
謝永兒驚恐道:「可皇帝並未……」
「並未什麼?」
謝永兒住口了。那一瞬間,她覺得夏侯泊的目光裡有某種可怕的東西蠢蠢欲動。
她不能讓端王知道皇帝沒碰過自己,因為他肯定會逼迫自己墮胎。
作為一個現代人,她知道古代墮胎的手段有多危險。
但她還有辦法,可以趁著沒有顯懷,趕緊把夏侯澹辦了,給孩子上個戶口。
這原本應該是個挺簡單的任務——如果夏侯澹不是那樣的怪胎的話。
謝永兒死活想不明白,自己都主動送到了嘴邊,夏侯澹怎麼就能八風不動地當柳下惠。
難道他真的不行?原文裡沒這麼寫啊?
隨著時間推移,事態漸漸滑向了絕望的深淵。
一場嘔吐誤事,引來了太后橫插一腳。
太后開始想方設法給她下藥。
起初她以為太后此舉是因為發現了她與端王私通。後來仔細一想,若是那樣,她早就被直接賜死了。太后並不知曉實情,卻依舊出手了。
後宮這些年沒有任何皇子誕生是有原因的,太后只允許有一個小太子。
也就是說,無論孩子上沒上戶口,都只有死路一條。
謝永兒終於死心,轉而想辦法科學墮胎。
她是天選之女,總有些特別的機緣,比如太醫院中就有個天才學徒與她投緣。她正一步步獲取他的好感,想讓他瞞天過海幫自己配個安全的藥。
與此同時,她還得時刻警惕著所有食物和水,以免被太后得逞。她看過原作,知道太后手裡全是虎狼之方,她吃下去,九死一生。
眼見著安全的藥方就要配成,卻沒想到在千秋宴上功虧一簣。
喝下那杯酒後,她就腹中絞痛,眼前發黑,勉力支撐著逃出偏殿,卻只來得及躲進樹林就跌倒在地。
那噩夢般的過程發生時,只有一個侍女陪伴著她。
她慶幸當時一片黑暗,看不清楚胎兒的樣子。她讓侍女獨自逃走,換個地方將那塊肉掩埋。
再之後,庾晚音就來了。
謝永兒再醒來的時候,已經在自己的床上了。
一個太醫正在給她把脈。
床邊站著太后和一臉憋屈的庾晚音——庾晚音純屬躺槍,因為身在事發現場而不得脫身,被押來接受審問。
太后:「怎麼樣?」
太醫:「這……出血很多,脈象虛浮,似是滑胎,但又不見胎兒……」
太后立即道:「若是滑胎,那可是大事,快去通知陛下。」
謝永兒猛然抬眼。
不能讓夏侯澹知道!夏侯澹知道了,自己就死了!
她掙扎著支起身來:「母后容稟,臣妾原就沒有身孕!只……只是當日因為腸胃不適,在人前嘔吐過,想是有人誤以為我懷了龍種,竟在酒中下毒……」
太后:「你的意思是,有人下毒想讓你滑胎,所以你雖然腹中無子,卻還是出血暈厥?」
謝永兒:「是。」
太后眨了眨眼:「那是誰下的毒呢?」
謝永兒慢慢抬頭,不敢與她對視,只盯著她的下巴。
太后殷紅的嘴唇一張一合:「謝妃若是知道什麼,務必指認出來。」
謝永兒的思維迴路遲緩地接上了。
她不能指認太后,除非嫌命太長。
但她出血又是事實,所以必須有一個人背鍋。
床邊的庾晚音眼睜睜地看著謝永兒慢慢轉向自己。
庾晚音:「?」
太后大喜:「看來庾妃與此事脫不開干係啊。」
庾晚音猛然跪地道:「當時是謝妃主動向臣妾敬酒,臣妾絕對沒有碰過她手中的酒杯!」
太后:「那你為何追著她跑出來?」
庾晚音:「……臣妾只是擔心……」
太后根本不想聽解釋:「來人,將這兩個妃子關在此處,沒有哀家的吩咐,不得離開。」
她揚長而去,房門吱呀一聲合上了。
如果目光可以化為實體,庾晚音已經把謝永兒的整張床付之一炬。
是故意的,這女人絕對是故意的。
她知道此胎非墮不可,那杯毒酒不喝不行,所以臨了也要拖自己下水。她來敬酒,那就是明晃晃的釣魚行為!
夏侯澹那邊也不知道怎麼樣了,自己卻被絆在這兒出不去,回頭還不知道要被太后扣上什麼罪名。
謝永兒躲避著她的目光,破天荒地露出了一絲愧疚的神色。
庾晚音卻已經對這個人徹底失望。
雖然是個紙片人,好歹也是現代設定,格局怎會如此之低?
疲憊與怒意交織之下,她衝動地做了一個決定。
是時候放棄懷柔策略了。
端王已經快乾倒太后,很快就會拿出全力對付夏侯澹,留給他們的時間不多了。
一個宮女端著藥碗走來:「娘娘請服藥。」
謝永兒已經對宮人遞來的液體產生了心理陰影:「不用了,我沒事……」
庾晚音陰陽怪氣道:「妹妹身子有恙,還是該好好喝藥,可不能捨本逐末。」
謝永兒低頭不語。
庾晚音:「這就彷彿有一天你騎著馬,在深山裡迷了路,身上沒有食物,你找啊找啊,最後找到了一條河,河裡有魚,你想釣魚。」
謝永兒:「……?」
庾晚音:「但你沒有魚餌,於是你看向了你的馬。」
謝永兒一臉空白地望向她。
庾晚音:「你把馬殺了,剁碎了馬肉當魚餌。魚釣到了,但你馬也沒了,這一切,真的值得嗎?」
謝永兒整個人都凝固了。
她不知道宮女是何時退下,自己又和庾晚音四目相對了多久。
彷彿過了一個世紀,她終於張了張嘴:「你……你是……」
「這還有別的可能麼?」庾晚音走到床邊望著她,輕聲說,「我累了,我們開啟天窗說亮話吧。」
謝永兒的眼睛都失去了焦距,視野一片模糊。
她努力對了對焦,卻瞧見庾晚音身後,房門上映出一道修長的人影。
謝永兒一下子汗毛倒豎,試圖阻止庾晚音:「別說了。」
庾晚音卻無視了她的眼神示意:「逃避是沒有用的,你已經清楚我是誰了。」
謝永兒冷汗直下:「什麼你是誰,我怎麼不明白……」
「我覺得你非常明白我的意思。」
庾晚音見謝永兒還是一味閃躲,漸漸暴躁起來,原想直接說句「howareyou」,臨時想起門外還站著侍衛,便轉而走到桌邊抄起一支筆,在宣紙上龍飛鳳舞地寫下了這句話。
她舉著紙張走回床邊,半路腳步一頓,也望向房門:「陛下?」
那抹影子動了動,夏侯澹推門走了進來。
謝永兒今夜情緒幾番大起大落,已經到了精神失常的邊緣,沒等庾晚音說什麼,她憑著求生的本能搶白道:「陛下,庾妃方才一直在說奇怪的話,還在紙上寫些鬼畫符,臣妾有些害怕!」
庾晚音:「……」
夏侯澹一手搭在庾晚音肩上,問謝永兒:「你早已發現朕在門外,還故意引她說話寫字?」
謝永兒:「?」
夏侯澹:「魚釣到了,但你馬也沒了,這一切,真的值得嗎?」
謝永兒:「……」
謝永兒:「…………」
謝永兒凝為雕塑的時間裡,庾晚音耐心等著她回魂,順帶低聲問:「你怎麼來了?」
夏侯澹:「聽說有人嫁禍給你,我來撈你啊。」
「那太后……」
「她讓人驗了謝永兒離席之前喝的那杯酒,其中被下了滑胎藥。然後她又說謝永兒親口說了是你下的毒,帶了人要來抓你入獄,我攔住了。」
「然後呢?」
「然後我說要親自來審一審謝妃。她指責我是想屈打成招,逼人改口。我就說,既然要徹查,那乾脆好好清算清算。」
夏侯澹眉頭一皺,當場演了起來:「‘母后,治標不如治本吶。宮中一切進出皆須造冊記錄,嬪妃無故不能出宮,這種毒藥卻能混進來,防守之疏忽簡直令人髮指!’」
庾晚音配合道:「‘皇兒的意思是?’」
「‘依兒臣看,就先將今日侍奉宴席的所有太監宮女嚴刑審問一遍,若是無人招供,再逐一擴大範圍,守門侍衛也要一一排查,務必查出是誰弄來的藥材。來人!’——然後我指了指太后身邊那大宮女,」夏侯澹自帶旁白,「‘若朕沒有記錯,你也在千秋宴上吧?’」
庾晚音柳眉一豎,盡得太后真傳:「‘哼,皇兒莫不是在暗示什麼?’」
夏侯澹憂慮道:「‘母后息怒,兒臣唯恐母后身邊有歹人藏頭露尾,危及母后啊。’——然後這事就黃了。反正太后記我的仇都記了三千本了,也不差這一樁。」
他說得輕描淡寫,庾晚音卻聽得驚魂不定。
「真有你的,夏侯澹。」她有些後怕,「你是一點也不怯場啊。」
「必須的,她自己做了虧心事,較真起來也該是她先慌。」夏侯澹瞥見庾晚音手中那張寫著英文的紙,順手接過去,湊到燈燭上燒成了一縷青煙。
見他對英文視若無睹,凝固在旁的謝永兒終於死了最後一點心:「所以,你們兩個與我一樣,都是穿來的?」
庾晚音心想著那與你還是有微妙的差異,口中卻沒有點破:「是的。既然大家都是同類——」
謝永兒臉色灰敗,打斷道:「我在明你在暗,你們一直盯著我,從一開始我就是沒有勝算的,對嗎?」
庾晚音還沒說話,夏侯澹搶答道:「沒錯。全程看著你綠我,可刺激了。」
庾晚音被嗆得咳嗽起來,忙使眼色:點到為止,別刺激她。
謝永兒沉默了一下,慘笑:「既然如此,為什麼現在又攤牌了?直接把我弄死,對外就說我難產而亡,又不至於引起端王懷疑,豈不更好?」
夏侯澹又搶答道:「確實,我也覺得奇怪,晚音你為什麼告訴她?弄死得了。」
庾晚音:「?」
大哥你是來拆我臺的嗎?庾晚音更用力地瞪他一眼,轉頭對謝永兒儘量友善地說:「都走到墮胎加嫁禍這種劇情了,再不攤牌,就是你死我活的局面了。大家都是同類,你有沒有考慮過另一種可能性?」
謝永兒擁著被子冷笑一聲:「我願賭服輸,你也不必惺惺作態。一開始不告訴我,卻要看著我一步步陷入泥淖,如今我落魄至此,你倒來自稱同類了,不覺得可笑嗎?」
她此時面無血色,擁被而坐,看上去姿若蒲柳弱不禁風,全身上下只剩一雙眼睛還活著,湧動著不甘的怒意。庾晚音瞧見她這不屈不撓的眼神,心中生出無限的無奈:「如果我們一穿來就去通知你,你的第一反應會是合作嗎?」
謝永兒:「……」
謝永兒被問住了。
那時,她滿心覺得上天給了自己一次重來的機會,捨棄了過往平庸無趣的人生,要在這一方新天地間大展拳腳。
她預知夏侯澹必死無疑,所以毫不猶豫地投靠端王,而端王也順理成章地接納了她。她躊躇滿志,每一步都走在必勝之路上。
如果當時突然發現夏侯澹成了變數,她的第一反應大概是驚慌失措,怕他報復自己,繼而就去通知端王,趁著這變數尚且弱小時將之抹除吧。
庾晚音這一問戳到了她的痛處:「你什麼意思?我只是想活到最後,有錯嗎?難道你不想?」
庾晚音:「我想的。」
她放緩語氣:「其實我不覺得都是你的錯,錯的是這個鬼環境。可以的話,我希望你也能活到最後,我們幾個一起,吃個小火鍋,來幾盤鬥地主……」
她意在安撫,謝永兒卻像是橫遭羞辱,怒目看著這對狗男女:「成王敗寇,別演聖母了,如果易地而處,你們的選擇不會與我有區別!」
夏侯澹嗤笑了一聲:「那區別可大了。」
他今天似乎打定主意要拆臺到底:「晚音要是跟你一樣,你怎麼還活著?」
庾晚音:「不不不是這樣,其實永兒沒她自己想象中那麼狠,真的。剛才你進門之前,她不是在引我說話,她想警示我的。」
謝永兒一噎,神色晦暗不明。
夏侯澹卻搖搖頭,伸手拉住庾晚音:「我看跟她沒什麼好說的了,走吧。」
庾晚音匪夷所思地看著他,夏侯澹卻暗中加了一把力,強行將她帶出了門,還回頭補上一句:「再加一批侍衛來,謝妃養病期間,將這道門看死,禁止進出。」
走到無人處,庾晚音放慢腳步:「你幹嘛呢?謝永兒還有用,她這會兒正是情緒脆弱的時候,我想威逼利誘策反她來的。」
夏侯澹很淡定:「我知道,我在跟你打配合啊。」
「那叫打配合?」
「對啊,我來威逼,你來利誘。我都被綠了,對她用點私刑也是順理成章的吧?你回頭再摸進去送個飯上個藥什麼的,攻破她的心理防線。」
庾晚音:「……私刑?」
夏侯澹點頭:「相信我,單靠嘴炮是沒用的。」
「你先別急,好歹讓我試試唄。」
夏侯澹聳聳肩:「就知道你會這麼說。隨便試試,能拿下就拿下,拿不下就算了。那是個真惡人,就算策反了,你還得防著她演戲,雞肋得很。」
庾晚音躊躇了一下。
「其實吧,我剛才說的多少也是真心話。現在想想,她今晚的舉動或許並不是蓄意而為,只是應激反應。而我希望她活著,也是怕這本書腰斬,說到底是為了自保……」
夏侯澹停下了腳步。
庾晚音沒發現,還在往前走:「我與她沒有那麼大的區別。」
「有的。」夏侯澹斬釘截鐵道。
庾晚音回頭:「?」
夏侯澹站在原地望著她,那眼神很奇怪:「你是不是從來沒想過,讓一個人活著有很多種方式?砍了她的腿,將她終身囚禁,只要她不死,目的是不是也達到了?」
「……」庾晚音後頸的汗毛突然豎了起來。
「這都想不到,你還好意思自稱惡人。」夏侯澹似乎覺得好笑,「換做謝永兒就一定想得到。再提醒你一遍,她可是紙片人,劇情需要她有多壞,她就有多壞。」
庾晚音怔怔地望著夏侯澹。
他還穿著宴席上的正服,只是摘了冠冕,髮髻歪在一側。剛才不知被敬了多少杯酒,身上還殘留著淡淡的酒氣。或許正是因此,他今晚說得比平時多一些,也隨性一些。
隨性到令人有一絲不安。
庾晚音:「你——」
「嗯?」
你可要保持警覺,別被這個角色給同化了啊。
「你——」庾晚音抿了抿嘴,「你剛才在宴席上,看出那群燕國人有什麼不對勁了嗎?」
夏侯澹漫不經心道:「肯定有問題啊,太后那麼挑釁,他們居然忍下來了,一點脾氣都沒發,看來是醞釀著更大的事兒。」
庾晚音心不在焉地點點頭。
「不過千秋宴是守衛最森嚴的時候,他們要搞事也不會挑今天,多半是等著與我私下談條件時再發難吧。先別想這個了,外面冷,快回去吧。」
但在她轉身之時,夏侯澹拉住了她的手。
庾晚音心臟猛然一跳,回頭看他。
肌膚相觸,夏侯澹的指節突兀地動了一下,似乎下意識地想要鬆開,最終卻沒動。
修長而蒼白的手,本就泛涼,被這夜風一吹,冷得像蛇。
庾晚音打了個寒噤。
夏侯澹這回鬆開了:「剛才你走得匆忙,吃飽了嗎?」
「……啊?沒事,我回去讓宮人隨便熱點什麼當夜宵。」
夏侯澹從衣襟中取出幾個巾帕包著的點心:「還是熱的,先墊墊。」
庾晚音愣愣地接住點心。確實是熱的,因為一直貼身儲存,至少還帶著體溫。
這人一邊與太后針鋒相對,一邊與燕國人鬥智鬥勇,還想著自己會餓。
「不會吧,這也太容易感動了,大惡人。」夏侯澹笑著看她。
庾晚音吸了口氣:「陪我走一段吧,我怕太后堵我。」
「行。」夏侯澹催她,「快吃,不然我白帶了。」
庾晚音食不知味地咬了一口點心:「說起來,你原本長什麼樣?看久了暴君這張臉,我都很難想象你原本的模樣。」
在她身後半步之外,夏侯澹眯起眼努力地回想了一下。
「就……普通吧,不難看。」
「普通?」庾晚音笑道,「你不是演員嗎?」
「所以不得志嘛。」他接得十分流暢,「你呢?」
「我啊,普通社畜,化完妝勉強能被誇一聲可愛,卸了妝就不好說了。」
「不必妄自菲薄,肯定也是好看的。」
夏侯澹一路將庾晚音送回住處,才自己回寢殿。他們對外還在演追妻火葬場的戲碼,進入宮人視線範圍之後,庾晚音就冷下臉來,不鹹不淡道:「陛下請回吧。」
夏侯澹也不知是不是在演,溫柔道:「那你早些休息。」
庾晚音低頭進了大門。
「北叔?」她驚訝道。
「澹兒方才派我過來,這段時間由我近身保護你。」北舟低聲道,「今晚你這邊發生什麼事了?」
「說來話長,簡直一波三折……」
「看出來了。」北舟點點頭,「你臉都急紅了。」
此時此刻,太后黨正在開小會。
眾人全都一臉沉重,肅穆不語。太后低頭自顧自地撇著茶葉。
她不開口,臣子只好站出來主動檢討:「是微臣無能,沒料到陛下會在千秋宴上當眾發難,一時不知如何解圍,害了王大人……」
「王兄當時手慌腳亂,也是難堪大任,入獄遭殃並不冤枉。」這是素來與王大人不對付,趁機穿小鞋的。
「看來陛下是年紀漸長,生出自己的主意來了。臣等無能,還得請太后為江山社稷計,多加管教,啟沃聖心啊。」這是煽風點火攛掇人的。
太后終於抬起頭:「管教?」
她笑了笑:「他是擺明了再也不會聽管教咯。」
「依臣之見,這雖是父子,太子殿下卻聰慧寬厚,頗有明君之風呢。」這是暗示太后換一個傀儡的。
小太子低眉順目地坐在一旁。
太后今夜卻不發火了,語帶蒼涼:「時機過了。」
他們錯過了最佳時機,端王勢頭太猛,如今穩穩壓他們一頭。此時殺了皇帝,無異於為端王做嫁衣裳。
臣子們還在你一言我一語地爭論先對付皇帝還是對付端王,太后「啪」地放下茶盞,打斷了他們:「看皇帝的表現,是鐵了心要和談了。要是跟燕國修好,從此邊境無虞,端王就徹底坐大了。」
必須牽制住邊境的兵力。
她下了決心,輕飄飄道:「那群燕人官話都說不利索,在都城行走,少不得要與夏人起些摩擦。一群蠻人,一言不合就該動手了吧?到時刀劍無眼,沒準會見血呢。」
臣子們寂靜了。
穿小鞋的、煽風點火的、打小算盤的,全部止住話頭,呆滯地望著座上的女人。
太后要的不僅僅是和談失敗,那對她來說還不夠。
她要幹就幹最大的場面,直接將燕國使臣團消滅在此地。兩國相爭斬殺來使,無異於最大的羞辱,她想引來燕軍復仇,挑起一場新的戰事。
惡人,這是真惡人。
內鬥是一碼事,若是將燕國牽扯進來,性質可就上升了。
一個臣子抹了把冷汗:「這,國土安危……」
另一人忙不迭站隊道:「怎麼,諸位還怕真打起來了,中軍會戰敗不成?即使中軍敗了,還能調右軍過去呢,到時燕人與端王兩敗俱傷,我們正好坐收漁翁之利。」
一句笑談,將萬千將士的性命擺成了桌上的籌碼。
抹冷汗的臣子偷偷望向一旁的小太子,似乎指望他能開口說句什麼。太后察覺到了,索性問了出來:「太子以為如何?」
小太子想了想:「皇祖母說打,就該打。」
太后大笑:「真是我的乖孫,比現在龍椅上的那個強多了。」
即使是最野心勃勃的臣子,此刻也有些犯怵。
想到大夏的江山終有一日會落到這樣一個孩子手上,難免心中一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