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三已經即位幾年了。
排布成sos形的鐵線蓮一年年地綻開,新的秀女一波波地入宮。
張三知道自己不能留下子嗣。這幾年間,他裝瘋賣傻,明裡暗裡與太后作對太多,太后對他的耐心已經消耗殆盡。一旦有皇子誕生,他作為傀儡的職業生涯也就到頭了,第二天就會意外摔死在井裡。
然而,他也不能拒絕選秀納妃,因為他不知道這其中哪一個妃子,就會是那個同類。
他要從太后派來要孩子的、端王派來下毒藥的、各方勢力派來操控他的佳人中,分辨出一個她來。
那個人在哪兒呢?什麼時候出現呢?這個執念就像垂死之人吊著的一口氣,逼迫他踉蹌前行。
他學會了不動聲色地觀察她們的一言一行,隱晦地暗示和套話,兵來將擋地逃避房事,水來土掩地阻擋刺殺。
就連御前侍衛中都混進過奸細。那之後他就不再信任他人的保護,花費了幾個月自食其力,在寢宮造出了滑輪控制的機關,只消按下藏在各處牆壁的特定磚頭,就會有暗箭射出。
有時候他也會突然停下來想,即使真的找到了她,又能怎麼樣呢?他幫助不了她,也配不上她的幫助。
女主是要去找男主的,而他只是個反派。
剛剛穿來時,他還懷抱著逆天改命的天真夢想。如今他都快忘記自己的名字與長相了。他是張三還是夏侯澹?那所謂的現代人生,只是他幼時在御書房做過的一場夢嗎?
女主看見這樣的他,恐怕也會轉身而逃。
珊依也是在那時入宮的。那一年,燕國將她與一箱箱的珠寶狐裘一道送來,她的名字被寫在禮單上,先是獻舞,再是侍寢。
不同於後來越傳越神的傾城傾國,珊依當時被稱為美人,只是因為被封為美人。她年紀很小,幾乎還沒長開,唯有一雙眼睛極大,眨動眸子時顯得茫然而可憐。
她長得有些像張三手下的第一條人命,那個小宮女。
珊依不怎麼會說官話,也聽不太懂。張三照例試探了兩句,她聽不懂他的現代梗,還以為是自己官話不好,泫然欲泣地謝罪,求他別趕自己走,否則燕國的大人們會打她的。
張三:「他們打不到你了。」
珊依只是哀求,比劃著說:「我必須,跟你睡。」
張三:「……」
他哭笑不得:「那你躺下睡覺吧。」
珊依懵懂地點點頭,真就安靜躺下了。
張三遇到的上一個腦子這麼簡單的人,還是他的初中同學。
他自顧自地翻了個身。
因為頭疼,也因為枕畔有人,他通常很難入睡。但那一天,她身上的胭脂味兒彷彿上等的安神香,他不知為何昏昏沉沉,很快陷入了淺眠之中。
——後來他才知道,那還真是特意為他調配的。
接下來的事,其實他的記憶也很模糊。
因為在意識清醒之前,他的身體已經先一步動了。
等他掙扎著睜開眼,胭脂味裡混入了濃重的鐵鏽味。珊依倒伏在他身上,死不瞑目,手中舉著一把匕首,背上則插著機關中射出的暗箭。
月光從雕窗傾瀉進來,潑濺了她一身。她空洞的雙目仍舊顯出幾分迷茫,彷彿不明白世上怎麼會真有夢中殺人的怪物。
張三與她對視了很久,笑了。
他將她的屍體拋下床,枕著滿床鐵鏽味的月光,重新合上眼。
那是他殺的第二十七個人。他決定不再計數了。
沒什麼大不了的,全是紙片人,全是紙片人,全是紙片人。
千秋宴後的清晨,都城的街道格外熱鬧。
往來的商販與行人腳步不停,卻都偷眼望向人群中幾道格外高大的身影,眼中隱隱帶著戒備。
燕國人。
雖然聽說他們是來和談的,但數年交戰的陰影尚未消失。或許也正因此,怎麼看都覺得這些使者身上散發著不好惹的氣息。
哈齊納低頭走路,耳邊飄入某座樓裡傳出的唱曲聲,哼了一聲,用燕語說:「太柔弱了,遠不如我們的歌聲悠揚……」
在他身邊,那魁梧的絡腮鬍從者突然舉起一隻手臂,攔住了他的腳步:「等等。」
哈齊納抬頭,不遠處有一夥人迎面而來。
都是販夫走卒的打扮,地痞流氓的神情,手裡抄著破銅爛鐵當家夥。
為首的道:「我兄弟說攤上丟了東西,是你們偷的吧?」
燕國人剛剛經歷昨夜那王大人的詆譭,聞言登時眼中冒火:「證據呢?」
「證據?你們站直了讓我們搜身啊。」來人面露兇光,伸手就來拉扯他們的衣服。
燕國人哪裡忍得下這口氣,當即怒喝一聲,出手打了起來。
卻沒想到來人一齣招,竟然個個訓練有素,根本不似尋常走卒。
哈齊納入城時被卸了武器,空手與之過了幾招,臂上竟被砍中了一下,血流如注。
他面色一沉。
這是一次有預謀的行動,對方分明是玩命來的!
哈齊納下意識地轉頭喊了一聲:「王……」
絡腮鬍用手勢制止了他。
哈齊納:「你先走,我們來對付他們!」
絡腮鬍:「一起撤。」
燕國的漢子沒有不戰而逃之說,哈齊納以為自己聽錯了:「什麼?」
絡腮鬍:「跑!」
他不由分說地拖著哈齊納猛然倒退。對面數把暗器飛來,絡腮鬍閃步擋在哈齊納身前,舉起手臂一一格擋,袖中傳出金鐵之音,是穿了護鎧。
哈齊納轉頭一看,背後不知何時也被一群人堵住了。
絡腮鬍拖著他衝進了旁側的窄巷中。餘下的燕國人萬分屈辱地跟上,對方卻還窮追不捨,大有趕盡殺絕之勢。
絡腮鬍邊跑邊沉聲道:「不能應戰,我們殺一個人,就會被扣個罪名抓起來。」
哈齊納回過味來,怒罵道:「陰險的夏人!」
燕國人吃了地形不熟的虧,片刻後被對方驅趕進了一條死衚衕。
哈齊納背靠牆壁,望著烏泱泱一大群追兵,悲憤道:「同歸於盡了,把他們全乾掉,也不吃虧!」
絡腮鬍卻嘆了口氣:「虧了,計劃沒完成。」
他們身後忽然傳來一聲清亮的唿哨。
絡腮鬍猛地回頭,瞪著背後那面牆壁:「牆後似乎有路,翻過去。」
當下燕人一邊藉著窄巷阻擋追兵,一邊互相借力翻過了高牆。牆後果然是路,哈齊納來不及多想,護著絡腮鬍狂奔了一段,追兵卻沒再跟來。
牆對面隱約傳來怒吼:「都拿下,押去官府!」
哈齊納喘息未定:「官兵來了。」
絡腮鬍:「來殺我們的那一夥,想必是太后的人。官兵就是皇帝的人。」
「那剛才打唿哨的呢?也是皇帝的人嗎?」
絡腮鬍眯了眯眼:「也許不是。如果是皇帝的人,為何不光明正大出來相見?」
端王府正在開小會。
方才打唿哨的人正跪地覆命:「使臣團裡那個哈齊納,似乎不是真正的領頭人。屬下聽得懂一些燕語,方才哈齊納叫了那魁梧從者一聲‘王子’。」
夏侯泊:「燕國有很多個王子。不過,他那把絡腮鬍瞧著詭異,多半是為了掩蓋面目。尋常的燕人一輩子都沒被大夏人見過,沒必要藏頭遮面。既然偽裝了,想必是個老熟人。」
探子:「殿下是說……」
夏侯泊似笑非笑:「應該是在沙場上與夏人打過照面吧。他那個身手,倒也當得起‘燕國第一高手’之稱了。」
探子一驚:「那人是圖爾?!圖爾不是與燕王水火不容麼,怎會替燕王出使?不對啊,他改名易容,難道是瞞著燕王偷偷來的?」
夏侯泊沉吟:「應該是偷天換日,冒名頂替了真正的使臣團吧。燕王是想要和談,至於圖爾嘛……」
他的心腹們紛紛展開分析:「聽說他與數年前死去的珊依美人是青梅竹馬。珊依死在宮裡,燕人卻不認行刺的罪名,反而指責大夏害死了她,以此為由宣戰。」
「所以圖爾是真心恨上了皇帝,決定效法荊軻?」
「不對吧,荊軻刺秦後,自己也必死無疑,圖爾大好前程,何必賭命呢。」
夏侯泊想了想:「你們說,燕國內部是不是出了什麼事?」
「殿下是指,圖爾不敵燕王,在燕國待不下去了,所以孤注一擲跑來大夏,想要壞他叔叔的大計?」
夏侯泊慢悠悠道:「無論真相如何,總之這次和談八成是要黃了。皇帝本就勢單力薄,身邊的高手已經死了,圖爾帶了一群荊軻來,驟然發難的話,他逃不脫的。」
心腹遲疑:「要不要……向皇帝透露些什麼?」
話音剛落,夏侯泊就微笑著看向了他:「你這麼好心?」
心腹嚇得立即跪倒:「屬下是為殿下考慮啊!若是真讓圖爾殺了皇帝,兩國又要起戰事……」
夏侯泊溫和地扶起他:「這倒不假,原本我也是這樣想的。但我方才突然又想到,以圖爾的身手,當荊軻的時候一不小心將太后也殺了,似乎也非難事吧?」
心腹傻了。
「到時群龍無首,強敵在外,太子年幼,必須有一人攝政主持大局。」端王眨眨眼,「至於戰事上,我既已知情,可以早做準備,也不至於被燕國突襲措手不及。」
心腹們寂靜了。
惡人,這是真惡人。
心腹:「不愧是殿下,高瞻遠矚。」
夏侯泊笑道:「所以,不必通知皇帝,必要時還可以助圖爾一臂之力。接下來,只需要確保他們動手時,太后也在場。」
「來,喝。」楊鐸捷晃了晃酒壺。
李雲錫猛幹一杯:「楊兄家這藏酒是不錯,那我就不客氣啦。」
楊鐸捷沒說什麼,坐在一旁的岑堇天笑道:「難得見李兄如此開懷暢飲。」
李雲錫:「……」
李雲錫如今雖然混了個官職,但苦日子過慣了,為人比較摳門,自己根本不捨得買酒,上楊鐸捷這兒做客才開了戒。
被岑堇天揶揄了一句,他也不生氣,反而勸道:「咱哥三個好久沒聚了,岑兄也來一杯?」
岑堇天揮了揮蒼白的手:「不了不了,我還想留著命多種幾日田。」
他倒是並不避諱自己的病,但李雲錫不擅長說漂亮話,微醺之下更是遲鈍,舌頭打結了半天才憋出一句:「你……你最近氣色不錯啊。」
岑堇天哪裡不知道他的脾氣,聞言笑出了聲:「李兄有心了。」
楊鐸捷:「確實。」
李雲錫皺眉瞪著他。
楊鐸捷:「怎麼?」
李雲錫:「你今天見面以來說的話,尚未超過十個字。我就奇怪了,你小子不是最會說話了嗎,怎麼突然惜字如金起來了?」
岑堇天也問:「楊兄似乎清減了些,莫不是遇上了什麼事?」
楊鐸捷自己一口悶了一杯酒,苦笑道:「別提了,我這輩子都不想說話了。」
半壺酒後。
楊鐸捷:「你倆在戶部倒是得其所願了,可知我進了欽天監,每天負責什麼?卜筮。星命吉凶,禍福興衰,天天編故事給人看。你們以為瞎編就成麼?不行!大人物要這一卦算成壞的,它就得是壞的,還必須算得步罡踏斗、窮神知化,壞得揚葩振藻、斐然成章。我的文采是幹這破事用的麼?」
李雲錫:「……」
岑堇天:「……」
楊鐸捷打了個酒嗝:「這才哪到哪,還有更離譜的呢!有時太后要它壞,可陛下要它好,欽天監裡分成兩派,同僚之間辯經似的來回打機鋒。我日易千稿,筆都磨禿,就為了證明那破龜甲往左裂是裂得好!嗟呼,天底下竟有如此悽慘之事,我楊鐸捷十年寒窗,修出這八斗之才,最後終於當上了算命先生?!」
李雲錫:「……」
岑堇天沒忍住,笑了一聲:「你別說,倒是形神兼備。」
楊鐸捷長得頎長白皙,兩道長長的細須隨風一飄,頗有些仙風道骨。
李雲錫搭住他的肩:「道長,你看我這手相……」
楊鐸捷有氣無力地罵道:「滾。」
李雲錫笑夠了,安慰道:「陛下不是說了麼,眼下需要你寫的那些裝神弄鬼的東西唬人,再過一陣,他會把你調走的。」
楊鐸捷以手撐額,低聲道:「我問一句大逆不道的,你們信他麼?」
岑堇天當初就是第一個向夏侯澹表示效忠的,聞言乾脆地點了點頭。
李雲錫沉默了一下:「他說讓我繼續整理各地的土地冊籍,終有一日會用上,也算是天子之諾吧。」
楊鐸捷驚了:「你剛進戶部時可不是這麼說的!那爾嵐長袖善舞混得平步青雲,你也不介懷了?」
李雲錫露出些微不自在的神色:「我現在不那樣看他了。」
楊鐸捷怔了怔,苦笑一聲,頹然道:「原來只有我一個人還在彷徨。」
「楊兄……」
楊鐸捷將聲音壓得更低:「自從湖上初遇以來,我們已經見過數次聖顏了。你們注意過麼,那聖人望過來的眼神,有時候……倒也不愧聖人之名。」
如大風掠過草木,無悲無喜,天地不仁。
另外兩人一時無話。
楊鐸捷將客人送到門口,在道別前補上了一則訊息:「禮部那張主事,你們知道吧?我倆一起準備千秋宴,混得很熟。昨兒他悄悄告訴我,燕國使團在大街上遭到匪徒追殺,僥倖逃脫。」
李雲錫回頭看他:「是太后假匪徒之名想除去他們吧?」
楊鐸捷:「八九不離十。結果,陛下命禮部去他們的館驛登門道歉,陣仗擺得很大,對著他們的冷臉還軟語安慰了半天。」
岑堇天感嘆:「那真是給足他們臉面。陛下是真心想促成和談。」
楊鐸捷:「所以我就更不解了。當初派汪兄孤身去燕國的時候,我就心裡打鼓。現在汪兄有去無回,凶多吉少,陛下自己都猜測這群燕人來者不善,卻還要放下身段去討他們的好,他到底在想什麼?他心裡真的有計劃,還是僅僅以此為由頭,在從太后手上奪權?」
最後一句心裡話,他終究沒有說出口:我們難道只是夏侯澹爭權的棋子與喉舌麼?
夜裡,圖爾喘著粗氣驚醒過來。
大夏館驛中的床鋪很柔軟。太柔軟了,簡直讓人的四肢都深深陷入,移動困難。或許正是因此,他才會做噩夢。
圖爾翻身坐起,掃了一眼床邊席地而坐的幾個侍衛:「幾時了?」
「三更了。」哈齊納點起一盞燈,「王子,你沒事嗎?」
圖爾起身去洗了把冷水臉,在回來的路上瞥了一眼窗外。
夜色之中,館驛大門外還有不少禁軍值崗。據說是大夏的皇帝為了保護他們,防止匪徒再度作祟,特意加派的人手。
至於到底是守衛還是監視,那就不好說了。
哈齊納皺眉道:「多出這些人,咱們的計劃……」
圖爾倒是很平靜:「靜觀其變吧,這次和談本就是夏侯澹私下促成,他總會親自見我們的。到時候再動手。」
但是從哈齊納擔憂的眼神中,他能推斷自己此刻的臉色不太好看。
是因為夢見了珊依吧。
圖爾煩躁地晃晃腦袋,甩掉了臉上的水珠。黯淡燭光中,他沒粘鬍子的臉龐有著深刻俊美的輪廓。
圖爾重新吹滅了燈燭,躺在黑暗中望著天花板:「你們說,札欏瓦罕發現了嗎?」
離開燕國的時候,他名義上還被困在家中不得離開,也無人探望。他留下了與自己形貌相近的替身,只要燕王札欏瓦罕不召見自己,就不會察覺異樣。
哈齊納:「一直沒有訊息傳來。大王本就不常見你,應該不會發現。」
圖爾嗤笑一聲:「他此刻還在翹首期待和談的結果吧?」
他的手下們發出一陣壓低的嘲笑聲,像一群呼哧帶喘的野獸。
哈齊納笑得尤其開心:「他是一匹斷了牙的老狼,只能等死。」
圖爾知道哈齊納的父親是被燕王殺死的。這些跟他來到大夏的男男女女,有些是與夏人有血債,有些則是與燕王有深仇,所以甘願踏上這條有去無回之路。
而他自己呢?
有選擇的話,他其實並不想當卑劣的刺客。他一生所求,是立馬橫刀,率軍殺入夏國都城,砍下皇帝的頭顱。
但燕王老了,軟弱了,打不動了。被夏國派來的說客一慫恿,就想親手將戰火熄滅,還要將為他出生入死過的戰士們一一除去。
兔死狗烹——這是圖爾從夏人那裡聽過的說法。
但那時,他並未意識到自己也是一條狗。
曾經的札欏瓦罕並不是這樣的。他恨極了大夏,以虐殺夏人為樂。
圖爾聽到過傳言,夏人當年在射瞎他一隻眼睛的時候,其實還射傷了另一個地方。所以他沒有自己的子嗣,只有圖爾這麼個侄子。
札欏瓦罕待圖爾算不上親厚,但也盡職盡責地教過他騎馬狩獵。
年少的圖爾在姑娘們熱切的眼神中縱馬歸來,將狩獵成果一件件地呈在叔叔腳邊:無數的鳥雀、四隻兔子、兩頭鹿,還有一匹年老的狼。
有人吹捧道:「王子的身手越來越好了,很快就會成為燕國第一高手了吧!」
圖爾笑著望向叔叔,卻捕捉到了他臉上稍縱即逝的不悅。
當時圖爾並不知道那個微妙表情的含義。即使他知道,他也說不出諂媚阿諛的話語。
所以他一無所覺地行禮離開,小跑到等待自己的珊依面前,變戲法般亮出一朵新鮮帶露的花,別到了她的髮間。
在一無所覺中,那條無形的罅隙逐日擴大。直到燕王聲稱,要在貴族中選出一名聖女,將她作為和平的禮物獻給夏國。
圖爾砸開叔叔的大門:「為什麼是珊依?你明知道我跟她……」
燕王只回了一句:「她的身份最合適。」
圖爾在黑暗中翻了個身,輕聲道:「再忍幾天,別出紕漏。」
哈齊納:「是。」
端王黨連夜開小會,熬掉了不知多少根頭髮,推翻了不知多少種方案,只為確保圖爾不僅能成功行刺,還能順手帶走太后。
想在此時讓皇帝、太后和燕人這三方聚集到一處,其實難如登天。
太后正跟皇帝勢同水火,還在找機會殺使臣。她都如此撕破臉了,皇帝就是個傻子也不會讓她接近使臣團。
端王已經步步為營地忍了這麼多年,所求無非正統,要名正言順地坐上那皇位。所以此番借燕人之手,一次除去兩大勁敵,對他至關重要。
心腹們又薅下無數把頭髮,最後想出了一個驚天奇招。
他們找夏侯泊如此這般地彙報了一番,夏侯泊也不禁揚眉:「富貴險中求啊。」
心腹:「此招確實危險,變數極多,屬下也並無把握一定成功。或許……謝妃娘娘能算一算?」
謝永兒在端王黨中其實是個名人。
不僅因為她跟端王那點剪不斷理還亂的緋聞,也因為她出的主意,常常如神來之筆,匪夷所思,卻又每每如窺破了天機一般,能未卜先知,所言必中。
聽到這個名字,夏侯泊頓了一下。
謝妃在千秋宴當晚滑胎,經太后與皇帝一鬧,滑得無人不知。心腹們對她腹中孩子的生父多少有些猜測,此時不禁八卦地偷瞄端王,試圖打探他對此事的感想。
夏侯泊召來一名探子:「謝妃在宮中如何?」
探子:「滑胎之後,發熱不起。皇帝大怒,說要徹查此事整頓後宮,還派了侍衛保護她養病。」
說是整頓後宮,但後宮這些年沒有任何孩子出生,大家都明白這鍋是誰的。
心腹們八卦的眼神更加熱切,似乎想瞧瞧自己侍奉之主究竟有沒有人類的七情六慾、喜怒哀樂。
夏侯泊停頓的時間比平時略長一些,眉間也隱隱染上了憂色。
心腹們莫名鬆了口氣,卻聽他道:「胎都滑了,應該無人會再害她,此時還派人手保護,似有些蹊蹺。」
心腹們:「。」
這就是你的感想?
這真的還是人類麼?
夏侯泊:「總之想辦法遞張字條進去,說我想與她一見吧。」
此時此刻,謝永兒絲毫不知道自己正處於怎樣的風雲中心。
她睡得昏昏沉沉,驚醒時還神智混沌,蓄在眼眶中的淚水一下子滾落下去,滲入了枕頭。
「你夢見誰了?」有人在床邊問。
謝永兒迷迷糊糊地扭過頭,夏侯澹正俯視著她。
「你一直在道歉。」夏侯澹唇角一挑,語帶諷刺,「夢見端王了?孩子沒了,你對不起他?」
謝永兒直愣愣地望著他:「不是。」
夏侯澹:「那是誰?總不會是我吧?」
謝永兒回過神來,閉口不答了。
夏侯澹「嘖」了一聲:「說說唄,反正現在大家都不用演了,你也死定了——」
「行了行了,我來吧。」庾晚音從他身後探出頭,伸手摸了摸謝永兒的額頭,欣慰道,「可算退燒了,這古代醫療環境真是嚇死個人。你感覺怎麼樣?要喝水嗎?」
謝永兒還是不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