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是俺老張處在你的地位,我的左右人就不會讓我去找你。」
「那很奇怪。我的左右人沒一個人不盼望我快來找你,共商大計。他們都說,只要咱弟兄倆能夠攜手,明朝官軍雖多,就再也不會把咱們各個擊破。」
「可是人們都說在十三家義軍中咱倆是兩雄不併立,互相不服,再說,這兩三年咱倆又起了生澀1,撕破過面子,難道捷軒他們都不想到這些事?」
1牛澀——在北方口語中,鐵器生了鏽叫做生澀(例如董解元《西廂記》卷二:「生澀了雪刀霜尖」。)朋友間發生不和,好像生了鏽,就說是犯了生澀。一般群眾是不說「芥蒂」或「齟齬」的。
自成哈哈地大笑起來,說:「敬軒,你也大把我那邊的朋友們看低了!」
「怎麼看低了?」
「在他們看來,咱倆雖然曾鬧過意見,傷了面子,但是牙跟舌頭還有時不和哩,何況是朋友相處?這是家裡的小事情,不能因小失大。目前大敵當前,同心協力還怕遲誤,誰還記著那些雞毛蒜皮的小事兒!」
張獻忠繼續目光炯炯地逼著自成問:「可是,自成,有朝一日,打垮了明朝,咱倆終究要爭江山呀!難道天有二日麼?」
李自成完全沒料到獻忠會講出這個問題,不禁身上出了冷汗。但是他用鼻孔冷笑一聲,不慌不忙他說:
「眼下是大敵當前,只有同心協力才有辦法。至於打垮了明朝以後的事,遠著哩,你未免想得太早了。」
「太早?據我看,明朝也差不多到了山窮水盡地步,如今是勉強撐持,一旦要垮,很快。到那時,難道咱倆並排兒坐在金鑾殿上?」
「敬軒,我們兩人都是在刀槍林中過日子,每次作戰都躬冒矢石,誰曉得何時陣亡?我們兩個人倘有一個不幸陣亡,這難題豈非不解自解了麼?」
「要是咱倆都不陣亡呢?」
「倘若託大之福,咱倆都不陣亡,那也好辦。到那時,有一個人看見天命有定,自己爭也無用,低首稱臣,早弭兵禍,共建太平盛業,豈不甚好?」
「要是都不肯低頭呢?何況你我,縱然有人肯低頭,手下的將士們也不依啊!怎麼辦?」
「那也好辦,不過多留下一些孤兒寡婦而已。」
「不是還得殺個你死我活麼?」
「到那時,如果沒有別的和解辦法,咱弟兄倆就堂堂正正地排開戰場,見個高低,總比目前大敵當前,自己家裡互相殘殺強得多。再說,不管你暗害我,或我暗害你,都只會使親者痛,仇者快,失天下義士之心,留千載不義之名。假若你戰敗前去見我,不惟我不會下此毒手,連我的手下人也不會想到這裡,除非他瘋了。倘有人對我出這號孬主意,我會立刻砍掉他的腦袋。我向來做事情光明磊落,最恨的是當面做人,背後做鬼,陰一套,陽一套。我的部下決無人敢勸我做不光明磊落的事!」
張獻忠用拳頭在八仙桌上猛一捶,從椅子上跳起來,說:「好哇,這些話才真是痛快!李哥,你說得很真誠,也是英雄本色,叫俺老張聽起來不能不佩服。」他向樓下大聲叫:「拿酒來!」
自成趕快阻止說:「不用拿酒,咱們還有正經話沒談完哩。」
「俗話說,喝酒見人心,一邊喝一邊談,豈不更痛快?」
「你知道我平素不大吃酒,今晚已經吃的不少了。」
「好,那就算啦。自成,說實在的,這兩年就吃了咱弟兄倆鬧意見的虧!」
「敬軒,你這一句話算說準了。過去都怪我氣量窄,脾氣躁,所以弄得弟兄們犯了生澀,給官軍以可乘之機,三年來我吃了不少虧,作了不少難,才知道鏵是鐵打的,一個虼蚤頂不起臥單,所以冒著路途風險來找你,要同你重新擰成一股繩兒對付官軍。今晚你既然掏出真心話,以大局為重,不記前嫌,我的心就安了。我對你說句老實話,有朝一日打下了天下,只要你張敬軒對百姓行仁義,對老夥伴大度優容,不要心存忌刻,誅戮功臣,我李自成願意解甲歸田,做一個堯舜之民,決不會有非分之想。我還要勸捷軒和補之他們都擁戴你像擁戴我一樣。你放心吧,敬軒!」
獻忠搖著頭,狡猾地微笑著,拈著鬍鬚問:「真的?」
「當然是真心話,我敢對天起誓。」
獻忠往椅上猛一靠,哈哈地大笑起來。
「笑什麼?」自成問。「你以為我說的不是真心話?」
「俺老張不是小孩子。槍刀林裡混了十幾年,刀把兒在手心裡磨出繭子,肉屁股磨破了幾副馬鞍子,在這樣事情上還不清楚?你就是一口說出二十四朵蓮花不少一個瓣,咱老張也不信!你如今打成光桿了,自然沒有爭江山的心;等到你羽毛豐滿,還會想到擁戴俺老張麼?哈哈哈哈……」
自成望著獻忠微笑,心裡說:「不管你多麼詭詐,只要你肯暫時同我合作,肯聽我的活在穀城起義就成!」等獻忠的笑聲一住,他不慌不忙他說:
「敬軒,你對我的話沒聽清楚。我是說,倘若你日後對百姓行仁義,對老夥伴大度優容,我就擁戴你。反過來說,你要是不仁不義,不能解民倒懸,不用說別人不會擁戴你,我李自成也不擁戴你。天王老子地王爺,人血一般紅,倘若你不仁不義,不能救民水火,別人憑什麼要擁戴你?」
「這話倒有些在理,」
自成忽然臉色嚴肅,聲調沉重他說:「敬軒!我雖然知道你一向直爽,可是你剛才說的那些話也真是出我意外!咱倆一起焚燬了鳳陽皇陵,同當今皇上是不共戴天之仇。一旦滿韃子退出長城,朝廷能讓你安生練兵麼?你如今困在穀城,上而受朝廷疑忌,不給職銜,不發關防,不給糧餉,下而受地方官紳訛詐,日日索賄,這處境實在不好。另外,眾家起義兄弟,只要有點骨氣的,誰不說你不該投降?不管你真降假降,別人可搗著指頭罵你!這樣下去,別說朝廷這一頭你抓不住,連朋友也會失盡!」
「我知道,我這一年是耗子鑽進風箱裡,兩頭受氣。」
「可是,你竟然還想著咱弟兄倆日後爭江山的事,這不是奇怪麼?假若有人再挑撥離間,敬軒,我勸你砍了他的腦袋!」
獻忠的臉紅了,嘻嘻笑著說:「李哥,你莫疑心。不關別人的事,是俺老張跟你說著玩兒的。」
「近來我常常想著我們這些人為什麼逼得造反,越想越不能半途而廢。我小的時候替人家放過羊,捱過鞭子;二十一歲的時候因欠人家的債,坐過幾個月的牢,因為我坐牢,父母又氣又愁,不久都下世啦,拿你說吧,常聽說你小的時候同張老伯趕著毛驢兒進川做小生意,你現在還常罵‘龜兒子’,就是你那時在四川學的,說習慣了。有一天你們把毛驢兒拴在一家紳糧1大門外,紳糧出來看見地上的驢屎蛋兒,逼著叫老伯捧起來吃下肚去。老伯跪下去磕頭求情,情願把地上掃乾淨。可是那個惡霸紳糧不答應,硬逼著老伯吃下去幾個驢屎蛋兒。從此老伯得了病,從四川回來不久就死了。敬軒,別說咱們起義是為了救民水火,就說咱們的私仇……」
1紳糧——四川人把大一點的地主稱做紳糧。
獻忠不等自成的話說完,雙目圓睜,眼珠通紅,用拳頭在桌上猛一捶,大聲說:
「我操他八輩兒老祖宗!老子日後得了地,到了四川,非把那些紳糧大戶殺光不可!」
自成突然問:「你到底打算什麼時候在穀城起事?」
獻忠正要回答,馬元利走上樓來,笑著說:「真是蠓蟲飛過都有影,世間沒有不透風的牆。」
自成機警地問:「老弟,什麼事?」
馬元利說:「你路過石花街的時候有人認出你來,已經報給襄陽兵備道張大經了,你看,多快!」
「他媽的,真快!」獻忠罵了一句,看著自成說:「可是,張大經的耳報神雖然很靈,咱的耳報神也不弱。他周圍的動靜不管多嚴密,咱這裡馬上就知道。」
「你的辦法真多。」
「屌辦法,還不是有錢能使鬼推磨!」
馬元利對獻忠說:「咱們得小心點。明天一早,張大經就會把這個訊息稟報林銘球。」
獻忠說:「林銘球這個龜兒子,說不定明天見面時會要我獻出人來哩。」他調皮地對自成笑著擠擠眼睛:「李哥,你替我惹出麻煩啦。這可是閉門家中坐,禍從天上來。」
「這好辦。你明天把我獻給林銘球,豈不是既省去麻煩,又可以請功麼?」
「那呀,那樣一搞,俺老張在朋友們面前就只好頭朝下走路了。」獻忠轉向馬元利,把右手一揮,說:「明天在城裡多派巡查,倘有人散佈謠言,說闖王潛來穀城,都給我抓起來,輕則打他個皮開肉綻,重則叫他的吃飯家伙搬家。至於林銘球和張大經這兩個雜種,咱老子自然有法子應付過去。」
馬元利走後,李自成有點不放心,向獻忠問:「萬一他們找你的麻煩,你怎麼應付他們?」
獻忠笑著說:「你不用擔心,李哥。玩一玩這班官僚雜種們還不容易?到時候我自有辦法,保管你安安穩穩地住在這樓上,沒人能動你李闖王一根汗毛。哎,談咱們的正事吧。」
「好,還談那件事吧。你說,你打算何時動手?」
「這件事我常在心中盤算,今晚同你一談,我更想早日動手。李哥,我張獻忠要不反出穀城不是父母養的!你說,我什麼時候動手好?」
「我看,你最好是明年收了麥子就動手。」
「我也是這麼打算,到那時,糧草就不發愁啦。」
「我的羽毛也長滿啦,決不會使你陷於孤軍作戰。」
「這裡是四月半間開始割麥,咱們就決定在端陽節過後一兩天內同時動手吧。」
「敬軒,此事非同小可。咱們今夜一言為定,你可不要中途變卦阿!」
「自成,誰要是中途變卦,你看,」獻忠跳到柱子旁邊,拔出寶刀,喀一聲砍進柱子,大聲說,「就如同這根柱子!」
自成拔出一支鵰翎箭,喀嚓一聲折斷,說:「我李自成倘若不同你協力作戰,有如此箭!」
「好啊李哥,咱們大計己定,你就在我這裡安心住下去,我替你多派幾個人到各處打聽嫂子的下落。」
自成暫不談是否住下去的話,卻提出個新的問題:「敬軒,老回回、革裡眼、左金王,他們三個人怎麼辦?聽說他們都在觀望風色,準備投降朝廷,這話可真?」
「不假,他們都想跟俺老張學,好駐紮在大別山中休養人馬,沒有誰真打算洗手。」
「請你快派人勸說他們趁目前黃河以南各地官軍不多,假降這一招切莫再用。請他們早作準備,一旦咱兩個大舉起事,他們也跟著鬧騰起來。這樣互相呼應,全盤棋都活了。」
獻忠在自成的肩上拍了一下,笑著說:「嗨,你想的真周到!請放心,他們經常派人到我這裡來,我只說一聲就行啦。」
自成來穀城的全部計劃都成功了。他的心中十分高興,但為著提防意外變故,決定即刻離開穀城。他緊緊地握著獻忠的手,感情激動地說:
「敬軒,如今咱們兩條心又合成一條心,齊力往前幹,大局就在咱們的掌握中了!」
「夥計,你到底肯不肯在我這裡多住些日子?」獻忠問。
「不,我今夜就走。」
「什麼!今夜就走?」
「今夜一定走,決不在此多停。」
「為什麼這樣急?又不是火燒屁股!」
「你這裡朝廷耳目眾多,加之張大經已知道我潛來穀城,住下去對你諸多不便。」
「怕個屌!他們都吃過咱的賄,說話嘴軟,也不想同咱鬧翻。他們遇事替咱老張掩蓋三分,雙方都有好處,決不會過於頂真,再說咱老張手裡有幾萬精兵,怕誰咬了咱的屬?倘若林銘球和張大經不識抬舉,請他們滾出穀城很容易,不用費吹灰之力。明天夜間來個假兵變,聲稱要向朝廷索餉,在城裡一陣鼓譟,燒幾間草棚子,殺幾個人,準保他們嚇得尿到褲襠裡,不敢在穀城多住。」
「不,你不明白我的意思。我在你這裡住下去當然萬無一失,可是咱門為著明年麥罷大舉起事,萬不能在事前走漏一點訊息,使官軍有備,甚且對你來一個‘先發制人’。你要做得真像是誠心投降,到時候給他們來一個迅雷不及掩耳。請你不要留我,我說走就走。」
「你在路上走了五六大,還沒有歇歇呀,我的哥!」
「你我多年來鞍馬為生,騎在馬上就能休息。」
獻忠想了一想,說:「好吧,我不留你!李哥,我沒有別的幫助你,送你點馬匹和甲仗好啦。你要多少?」
自成連忙說:「不要,不要,這一年來你也受了挫折,馬匹器械都不夠用,我不能再要你的。」
「怎麼,你看我不起?看我老張不夠朋友是不是?你要是認為我老張不是朋友,你就不用來同咱商量什麼今後大計,各人管各人的事好啦。」
「我知道你也困難……」
「我雖說也困難,目前到底比你的家底厚,幫幫你的忙也不會叫我傷筋動骨。說吧,李哥,要多少?」
「你要是馬匹多,就送給我一百匹,另外,再送我一點甲仗。」
「只要一百匹?」張獻忠望著他,好像沒想到他提出的數目竟是這樣小。「一百匹怎麼夠?這樣好啦,我送你二百匹好馬,你所需要的甲仗可以儘量馱去。行麼?」
「這,這我可太領情啦。」李自成感激他說,連連拱手。
「小意思,小意思,算不得一回屁事兒!朋友們誰都會有遇著困難的時候,水幫魚,魚也幫水。要不要一點錢用?」
「不用,不用。銀子我還有。」
「這個我不勉強,要用錢你就直說。反正咱老張不打算趕上沈萬三1從這隻手裡抓來錢,從那隻手裡花出去。真不需要?」
1沈萬三——名沈富,字仲榮,因鄉人們都叫他小名萬三秀(宋元時候汀南民間對男子稱呼加一個秀字),所以流行的名兒是沈萬三。他是元末江南最大的富豪。明太祖為忌他富可敵國,命他助修南京城。據說從洪武門到水西門的城牆是他修的,玄武湖也是他家的花園。後終被朱元璋充軍雲南(或雲殺掉),家產抄沒。──
「真不需要。現在已經三更多天。我稍微休息一下,五更動身。你送我的馬匹、甲仗,請你馬上就派人準備好。還有,你順便告訴我的人們,要他們五更以前把上路的事情準備停當。」
「我馬上就去吩咐。你睡吧,還可以睡一個時辰。」獻忠想了一下,又說:「你帶的人太少,馬匹多,路上萬一有事不好照料。我再送你一百名弟兄吧。」
獻忠口說下樓,卻未動身,仍在轉動心思。李自成暗自慶幸不虛來穀城一趟,同時也擔心他走後夜長夢多,獻忠會由於嫉妒他,容易受別人挑撥,取消了明年麥收後大舉起事的約定。他故意流露著心安理得的微笑望著瓶中插的梅花,並且聞了聞清幽的芳香,打個哈欠。
「李哥,你打算從哪條路走?」
「石花街這條路我比較熟,往西去駐著王光恩的人,我想還從原路轉回去。」
「不好。既然有人在石花街看見你,暗中報給張大經,你再從石花街走,豈不容易走風?再說,你五更動身,白天走在朝山大道上,很不機密。」
「我來的時候沒有去找王光恩,打算回去路過均州附近時順便約他見見面。」
「你不用見他吧。看樣子他是想真心投降朝廷。連曹操近來就對他存了戒心,你何必見他?他此刻縱然不會黑你,可是萬一從他那裡走漏訊息,你從武關附近穿過時就說不定多些麻煩。小心沒大差,別走原路啦。」
「老河口對岸不是有個冷家集麼?我從冷家集和石花街中間穿過去,打青山港附近進入浙川境,你說行麼?」
「不好。青山港駐有官軍,附近沒有別的渡口,兩岸是山,水流很急。」
「那麼走哪條路好。」
「我看這樣吧,乾脆出東門,從仙人渡浮橋過河。人們每天看見我的人馬在穀城同王家河之間來來往往,一定不會起疑心。到了王家河附近,順著官路往光化走,人們也只以為是我的人馬去換防哩。過光比往西北,人煙稀少,山嶺重疊,就不怕走風啦。我送你的人馬在光化縣西邊的僻靜處等候。」
「好,就這樣吧。」
獻忠匆匆下樓去替自成準備人馬和甲仗。自成又打個哈欠,向床鋪走去,他們都沒料到,徐以顯這時已經到了王家河,正在同張可旺秘密計議,要趁機除掉李闖王的辦法已經決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