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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第二十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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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芳亮開始從前邊退下來,而背後的殺聲更近了。劉芳亮退到開闊的川裡時,佯裝敗逃,把包袱和雜物亂拋地上。官兵和鄉勇都爭搶財物,登時隊伍大亂。趁這當兒,劉芳亮返身殺回,老營的人們也奮勇上前,在官兵和鄉勇中拼命衝殺,敵人儘管人數眾多,但多數都在搶東西,顧不得廝殺,也完全成了無組織的一群亂兵,失去了作戰能力,轉眼間被殺死殺傷很多,向後潰逃。劉芳亮正要一鼓作氣殺出一條血路,可是敵人的後隊又湧上來,而官兵的將領和鄉勇頭子也連砍了幾個手下人,壓住了陣腳,堵住了農民軍向河南突圍的路。

賀金龍已經同左光先的追兵在山路上廝殺起來。官軍有一百多騎兵,三四百步兵,由一個參將率領。雖然雙方力量懸殊,但賀金龍搶先一步佔了險要,居高臨下,讓全部將士都下了馬,利用路旁一個懸崖作掩護,用箭和石頭抵禦官軍,官軍、一時不能近身,就用箭和火銃向上仰攻。金龍明白自己人數太少,又無火器,不能夠死守多久,就派一個弟兄騎馬去報告高夫人,要她趕快設法逃走,不得已時就扔掉老營眷屬。高夫人匆匆地吩咐說:

「你回去告訴你們賀將爺,要他能守多久就守多久,盡力多守一陣!」

她望一眼面前堵住去路的眾多敵人,又聽一聽背後的喊殺聲和火銃聲,那種到不得已同女兒自盡的念頭忽然在心上閃了一下。但是,她注意到周圍的許多人都在驚慌地望著她,同時臨突圍時闖王囑咐她的幾句話也在心上一閃。她鎮靜了,對周圍的人們說:「都不要慌,沉住氣。我們一定會衝到河南!」為著在突圍中不至於同女兒失散,蘭芝同她騎在一匹馬上。這時她叫一個親兵把蘭芝抱過去,接過來一個戰鼓,策馬向前,一直來到前隊,親自擂鼓督戰,敵人在朦朧的曉色和月色中看見一位女將在督戰,猜想著一定是李自成的妻子高氏,紛紛向她射箭,她的左右親兵不斷有人中箭,有人倒下馬去,她的一個親兵抓住她的馬韁,急急他說:「你後退一步!後退一步!」高夫人用鼓槌在他的手上一敲,喝道:「丟手!你害怕你自己後退!」親兵一鬆手,她一邊擂鼓一邊把鐙子一磕,玉花驄又在箭雨中向前邊進了幾步。在震耳的鼓聲中,在一片驚天動地的衝殺聲中,左右的人們不斷聽見高夫人的鎮定而急促的命令:

「慧英,射那個穿紅袍的!張材,射那個旗手!慧梅,射近處這個當官的!……」

突然,她的右腿上中了一箭,差不多有三寸深,在片刻間,她的鼓聲停了。她趁著左右的將士們沒有看見,一咬牙,拔出箭,戰鼓又從她的馬上響了起來。慧英看見了這件事,並且看見鮮血已經把她的棉褲染了一大片,趕快說:

「夫人,你退下,把戰鼓給我!」

「不準聲張!快,快射那個騎白馬的!」

在戰爭緊急關頭,往往一個偶然的成功會產生很大影響。慧英一箭把那個騎白馬、耍大刀的敵將射下馬,而這個人正是敵方的重要將領。他一死,敵軍登時就慌了起來,企圖退到險要地方,採取守勢,等候左光先的追兵來到。在農民軍這方面,劉芳亮和眾將士看見高夫人親自擂鼓督戰,一個個拼死向前,連那些受了重傷的也不肯後退一步。現在趁著敵軍向後撤退,劉芳亮把紅纓槍一揮,說一聲「跟我來!」帶著幾十個將士向幾百敵人的中心猛衝過去,一下子把敵人衝亂。敵人大敗四散,自相踐踏,死了很多。農民軍衝過山口,到了河南地界,還奪得了許多馬匹和乾糧。又走了幾里路,高夫人才停下來,讓慧英替她撕破衣服把傷口纏好,因為流血過多,她的臉色已經蠟黃了,但是她忍著疼痛,不發出一聲呻吟,望著左右問:

「金龍沒有回來麼?」

左右人互相望望,沒人做聲,大家向賀金龍最後扼守的那個山口的方向傾聽,再也聽不見喊殺聲音。高夫人心中明白,不禁聲音激動地說:

「我永遠不會忘記金龍的赤膽忠心!」

將士們有人建議派幾個人回去尋找賀金龍。高夫人搖了搖頭,她知道如今那一帶全是官兵和鄉勇,要派人回去是辦不到的,徒然再丟掉幾個弟兄,而且一定會有幾起追兵正在搜尋她的行蹤,說不定已經來到了近處。於是她下令起行,繼續向河南境內奔去。

大約當高夫人說她不會忘記賀金龍的赤膽忠心時,金龍從血泊中睜開眼睛。他的身邊堆滿了義軍戰士和敵人的屍體,有的互相疊壓,有的互相抓著,有的還有微弱呻吟。他聽了聽,似乎明白了大部分敵人已經離開了這一處戰場。剛才那一陣極其壯烈的廝殺過程,很快地回想起來,原來他剛剛派去一個個弟兄催促高人人趕快衝出一條血路突圍,官軍就攻到懸崖下邊,大約有兒十個官兵向上射箭,使他的戰士們不能抬頭,另有一群步兵從旁邊的小路爬上來,眼看著就要奪佔這個地方。他已經中了三處傷,流血很多,他手下的大部分弟兄不是已經陣亡,便是身負重傷倒下,在這萬分危急時刻,他一心想著不讓官軍衝過山口去追趕高夫人,不斷對弟兄們說:「你們很射,狠射。有咱們一個人活著,龜孫們別想過這道口子。鐵牛,你不能拉弓,快幫助拾箭!」他一邊說一,邊用全部力氣舉起來一塊石頭,向快要爬上來的敵人砸去,這個敵人大叫一聲,向下倒去,又衝倒了後邊的人,一起從陡峭的小路上滾跌下去,同時他自己沉重地哼了一盧,也倒了下去。官軍因在懸崖下死傷很重,暫時停止了進攻,只不斷向上放箭,過了一陣,又來到一隊官兵。賀金龍聽見有人在懸崖近處大聲喊道:

「金龍叔!金龍叔!不要射箭。我是國勇,特奉四叔大人之命,前來尋你。金龍叔!金龍叔!」

賀金龍揮手使弟兄們暫停射箭,抬起身子問道:「國勇,你來尋我做啥?是來找我送死麼?」

「金龍八叔,咱們都是賀家人,咱們副將大人特意命我前來救你。他要你切莫在此死守,白送性命,八叔,快帶著你的弟兄們跟我去,既可保住性命,又有官做,八叔,趕快跟我走吧,莫辜負咱們副將大人的一番好意!」

賀金龍憤怒地說:「畜生!你休要勸老子投降!咱們雖然都姓賀,同是一族,可是你們是朱家朝廷的鷹犬,我是‘闖’字旗下的戰將,各保其主,路分兩條。我賀金龍生是‘闖’字旗下的人,死是‘闖’字旗下的鬼,寧可在此戰死,決無投降之理,快滾!兩軍陣上,休怪你八叔的利箭不認親!」

賀國勇又向前走幾步,相距不到五十步,大聲說:「八叔!八叔!李闖王突圍不成,已經被曹鎮1捉獲,高桂英已經在陣上自盡身亡,你還不趕快跟我走麼?」

1曹鎮——指總兵曹變蛟。

金龍拉開弓,罵道:「媽的,老子射死你這個小雜種!」隨即只聽嗖一聲,箭離弓弦。他本來想射中對方喉嚨,但是他的氣力很弱,箭到對方面前時向下落去,偏巧碰在護心鏡上,他想再射一箭,右臂竟抬不起來。

官軍馬上又開始了兇猛進攻,利用取到的火器,使守軍迅速死傷,攻佔了懸崖。

賀金龍從血泊中甦醒以後,向左右看了看,想了想,聲音模糊地自言自語說:

「夫人也完了麼?」

「沒有,聽說她已經往東去了。」

「鐵牛,你還沒有死?」

「沒有,將爺。我受了重傷,怕活不成了。」

賀金龍還在流血,喉嚨十分乾渴,聲音模糊他說:「渴,渴。」他想掙扎,但是下半截身體被一個敵人的屍體壓著,使他動彈不得。他又說出一句話:「只要她逃出去就好了。」隨即閉上了眼睛,昏迷過去,再也不曾醒來。

天明以後,有許多本地鄉勇和百姓來到這一帶戰場上尋找死傷的騾馬和撿取財物,並從死人的身上剝去衣服。他們發現有一個十六七歲的半樁孩子還沒有死,生得濃眉大眼,方口高鼻,十分英俊伶俐,有幾個百姓動了好心,將他抬回山寨,救了他的性命,等他能夠說話以後,才知道他是賀金龍的親兵,名叫王鐵牛。鐵牛的傷快好時,決計往豫西尋找高夫人的部隊,逃出山寨,被鄉勇追獲,發生格鬥,當場被殺。

這一段故事,不久被叫花子編成快板,又編成蓮花落,在這一帶山中傳唱,唱了若干年,激動著無數青少年的心。

十一月初旬,崤山中下了一場雪。千峰萬嶺,極目一望,盡是白色。第二天,天晴了,天空像海一般蔚藍。上午,幾問茅屋前靜悄悄的,柴門半掩,一隻小麻雀站在竹籬上啾啾叫著,房坡上的雪經太陽一照,暗暗融化,雖然屋簷還不見滴水,卻有冰凌條垂掛下來。倘若你每隔一會兒仔細瞧瞧,就看見那些冰凌條在慢慢加長,增大,閃著銀光,向陽的山頭上冒著乳白色的煙霧,繚繞,蒸騰,會整合雲朵,一朵朵在藍色的大海中向遠處飄去。

小院裡掃得乾乾淨淨。掃開的雪都堆在籬根。柴門外掃了兩條小路,向左右分開,過了片刻,慧英拉著蘭芝,從茅屋中走出來,把小麻雀驚飛了。近來高夫人她們在這個山村中潛住下來,每天早飯後,蘭芝坐在母親旁的小桌邊寫一張「上大人孔乙己」,便跟慧英來到小院中練習劍術,然後下到前川裡學習射箭。高夫人並不希望她長大後能成為樊梨花、穆桂英一流人物,但戰爭不知道何年結束,也須讓她學一點武藝,好在戎馬間防身護體。她除有一把漂亮的寶劍外,也有一張小的桑弧弓,一些小的雁翎箭,但這些弓呀劍呀,在一個十歲的小姑娘身上,如果說是武器,倒不如說是玩具還恰當一些,李來亨畢竟是男孩子,也比她大一兩歲,曾經幾次在戰場上興奮而激動地用小弓箭射傷敵人。蘭芝的弓箭就不曾用過。但是她希望自己趕快再長大一點,能夠參加戰鬥,能夠在危險時用她的武藝保護母親。所以儘管她小,對學習武藝卻非常熱心。起初高夫人把她喜歡學習武藝當做了貪玩,對她說:「女孩兒家,已經十歲啦,除了認識幾個字,還是學做針線是正經。將來不指望你成女將帶兵打仗,武藝學一點就夠啦,用不著天天練那麼勤!」她每次聽了這番話,好像受了很大委屈,把小嘴咕嘟起來。慢慢地,高夫人明白了她的心願,同時也因為她是個獨養女,所以不再多叫她學針線,除掉一早一晚必須讀書,早飯後寫一張仿之外,其餘的時間隨她的意,願習武就習武,願玩就玩,其實,在小姑娘眼中,習武和玩耍是不大有區別的。

由於整年過戎馬生活,有時還得像男子一樣同敵人廝殺,所以高夫人身邊的女親兵都是大腳。說是大腳,也不完全是大足。她們不但在當女兵前都纏過腳,而且如今也還沒有自覺地反抗千百年來的傳統惡習,不得不稍纏一點,表示並非同男人一樣。蘭芝是在這樣的環境中生長的小姑娘,比年紀較大的姑娘們少一些幼年時的纏足痛苦。這種情況給她練習武藝,學習操縱烈馬,都成了便利條件。

卻說她同慧英來到院裡,恰好看見竹籬外一棵落了葉的礫樹上落著一隻烏鴉,因為今天颳著勁峭的西北風,它就頭朝西北,踏著搖動的樹枝啞啞地叫了兩聲。蘭芝立刻取來小弓,搭上箭,左手握弓,食指貼著箭桿,右手扣緊弓弦,叉開雙足,身子半側,略微向右偏著頭,向樹上的烏鴉瞄準。隨即弓弦一響,這支雁翎箭嗖地射出,雖然烏鴉飛走了,卻紛紛地落下來十幾片羽毛。小姑娘為自己的成績感到狂喜,蹦跳著大聲歡呼。但慧英馬上對她使個眼色,扭扭嘴。她望著眼睛含笑的慧英伸伸舌頭,用雙手把自己的嘴捂了起來。隨後她跑出籬外,把散落在地上的幾片較大的黑色羽毛拾起來看了看,回頭對跟著她的慧英用手指頭比著,小聲說:

「慧英姐,只差一丁點兒!」

「好啊,要不了一年,你就會趕上小來亨了。」

「慧英姐,真的麼?真的麼?」

「真的,只要你用心練。來,你再拉個樣兒讓我看看。」

蘭芝擺開架勢,做一個拉弓欲射的樣兒,請慧英指教。慧英上邊看看,下邊看看,一面糾正小姑娘雙腳站立的姿勢,一面丁寧:

「蘭芝,你的兩腳站的不合規矩,叉得太開,怎麼會使上力呢?記著:‘丁不丁,八不八,兩足相離尺七八。’就是說,兩腳站在地上,像‘丁’字不像‘丁’字,像‘八’字不像‘八’字。另外要雙膝外分,雙臀內吸,腰暗進,胸突出,這樣才合乎規矩。」

「慧英姐,我這兩腳相離還不到一尺七八,你怎麼嫌俺的兩腳太寬呢?」

慧英笑了,說:「傻姑娘!‘尺七八’是指大人說的,你是個小姑娘,怎麼能跟大人比?來,你重新拉個架勢我瞧瞧。」

小姑娘重新站好腳步,拉滿了弓,後手1離胸不到三寸,矢在頦頷之間2,身端體直,架箭從容,使慧英不得不連連點頭。她又細心地糾正了蘭芝的腕姿勢,並且說:

1後手——射箭時左手執弓在前,右手搭弦在後,故後手即指右手。又因臉部是半側面,故下邊所說的後眼指右眼。

2頦頷之間——下頦和嘴唇之間。

「蘭芝,射箭的架勢說來說去,最要緊的是個‘平’字。左手持弓,手背要平;右手扣弦,手腕要平,不用力就不能平;前拳跟右眼要平;後邊的胳膊時要跟右耳平。這就是四平。後腦和脊骨要成一直線。你的手腕有時不平,所以沒有力量,射出的箭也不易瞄準,對啦,對啦,這樣就平啦。好,瞄著那個老鴰窩射出去。射!」

只聽弓弦一響,一支雁翎箭從椿樹枝上的一個老鴰窩中間穿了過去,落下了幾根幹樹枝兒和乾草,蘭芝又高興得雙腳蹦跳,尖聲嚷叫,慧英忙作個手勢,並使了一個眼色,停了片刻,小聲說:

「夫人心中不愉快,你以後千萬別又蹦又叫的,知道麼?」

小姑娘伸一下舌尖,不做聲了。想著母親的心中不愉快,她的心頭上立刻就沉甸甸的,把剛才的一團狂喜驅散得無影無蹤。

自從到了這裡以後,差不多二十天來,她知道母親不時被腿上的箭創弄得很痛苦,也因為打了大敗仗,全軍失散,父親、舅舅、哥哥雙喜、大嫂黃氏和侄兒來亨等人的生死不明,更使母親痛苦,特別是當得到訊息說賀金龍一夥人為阻擋左光先的追兵,全部死在那個懸崖旁邊,沒有一個逃走,也沒有一個被俘或投降,母親忍不住大哭一場。許多年來,蘭芝沒有看見她如此哭過。這以後,儘管母親既不為箭創呻吟,也不為心中煩惱嘆氣,每天照樣安詳地把劉芳亮叔叔和老營總管等叫來詢問和吩咐一些事情,但是她的痛苦怎麼能瞞住蘭芝呢?這幾天,母親的箭創好得多了,可是心事反而沉重起來,大約是兩三大前,晚飯後,母親把一群孩兒兵叫來,關心大家近來的生活,問長問短,有說有笑,還為大家講了兩個早期義軍中的有趣故事。當這些孩子們打聽闖王的訊息時,母親笑著說:「你們放心,闖王同幾位大將部不會出一點事兒,很快就會同咱們接上頭啦。」可是當這些孩子們走後,蘭芝卻看見母親一臉愁容,對著熒熒的燈光凝視很久,輕輕地嘆了口氣,才拉著她上床睡覺。

這天夜裡,蘭芝不知怎地一乍醒未,似乎聽到(不如說是感到)母親在悄悄抽泣。但是仔細一聽,卻什麼聲音也沒有了。她用自己的臉貼著母親的臉,發現母親的臉是溼的,枕頭上也溼了一片,她伸出小手去揩母親臉上的淚,同時叫了聲「媽!」母親突然緊摟住她,忍不住痛哭出聲。後來聽見慧英和慧梅的床上響動,母親趕快忍住哭聲,用被子矇住母女兩人的頭,悄悄地繼續抽咽很久,可是第二天早晨,她還是像往日一樣,找劉芳亮等商議事情,還找老百姓婦女們拉家常,有說有笑。

高夫人的痛苦,慧英和慧梅都很清楚。尤其慧英比慧梅大一歲,又是個事事留心的人,對夫人的情形更為清楚。每次蘭芝或慧梅不是時候大聲笑,大聲嚷叫,總是立刻被她用眼色或手勢禁止。現在她拉著蘭芝走回小院,小聲說:

「來,我教你舞劍,可是你不要大聲嚷叫。」

小姑娘因為心中沉甸甸的,對練習舞劍也感到索然寡味。慧英看見這情形,就從屋裡取出兩把竹劍,給蘭芝一把,自己拿一把,先讓小姑娘向她劈刺一陣,然後她向蘭芝劈刺。如果看見蘭芝躲閃和擋架得巧妙,她就用點頭和眼角眉梢的微笑表示稱讚。否則,她就讓蘭芝照樣向她劈或刺,但動作加倍迅猛,由她自己做出躲閃或抵擋的樣子讓蘭芝看。這一陣鬥智鬥勇的擊劍練習才把小姑娘的興致大大地提高起來。

她們正練得起勁,慧梅揹著弓箭,掛著寶劍,氣喘吁吁地跑了回來,俊俏的臉孔經冷風一吹,加上跑得發熱,紅得像熟透的蘋果一樣。沒進柴門,她就興奮地大聲嚷叫:

「慧英姐!慧英姐!這裡狼真多,我剛才又射中一隻!」

慧英停住竹劍,問:「貿呢?怎麼不揹回來?」

「我射中了它的後腿,給它逃走啦。」

慧英抿嘴一笑:「看你高興的像得了荊州,原來只射中狼的一條後腿,又給它逃掉啦。」

慧梅噘嘴說:「我沒有騎馬,又有大雪,自然趕不上它嘛。你本事大,你去追趕!」

「我不用追趕,準能一箭射中要害,叫它無法逃跑。」

「誰叫你是姐姐,比我大一歲呢?」

慧英又故意逗她說:「只怪你自己平日練習箭法不用心罷了,倒不在比別人小一歲半歲。再說,你一定是有點兒怕狼,所以儘管它帶了傷,你也不敢一個人去追趕它。」

這兩句話真把慧梅逗惱了。她簡直不知道說什麼話好。雖然她還不好意思把臉頰的笑容收掉,但那笑容好像已經僵死,並且在暗暗地散去,馬上就要消失。

是的,怎能說她平日練習箭法不用心呢?更怎能說她是一個膽小的姑娘呢?如果她連一隻受了傷的狼也怕,就壓根兒不配跟隨在高夫人的身邊!不久以前隨著高夫人突圍到河南境內的時候,她奉高夫人的命轉回去看一看落在後邊的一些彩號和眷屬,獨自抵抗一群鄉勇,把大家救回來,難道不是得力於她的箭法不錯和磨練成的孤膽麼?

那件事情的經過是很有趣的,至今還常常被人們當做故事來談。當時,她奉命獨自撥馬回去,轉過一個山腳,看見有二十幾個鄉勇把一起傷員和眷屬截斷在一座小橋那邊。怎麼好呢?她忽然想出了主意,把馬一打,大膽地向小橋奔去,一邊大呼:「快殺死這些土豹子,高夫人來迎接你們啦!」鄉勇們起初信以為真,打算向山上逃跑,但看清轉來的只有一個「女賊」,且是一個少女,便不跑了,那些被隔斷的眷屬和傷員聽說高夫人來接他們,隔著樹木和叢莽看不真切,以為真的來了,一聲吶喊衝過小橋,鄉勇們沒有馬匹,回頭追趕,追趕不上,但都想從農民軍身上得外財,所以又不肯罷休。慧梅十分惱恨,又覺得好玩,便叫大家快去追上高夫人,她自己立馬在一棵大松樹下等候鄉勇。

太陽已經出來很高了。鄉勇們看得很清楚,在他們面前不遠的這一位大姑娘的容貌俊俏,騎一匹略帶粉紅色的高大戰馬,簡直比年畫上的昭君出塞還要好看。有人想得到這個姑娘,有人想得到這匹戰馬,吶喊著向她撲來,慧梅隨著高夫人見過些大場面;根本沒有把這一群徒步的土豹子放在眼裡,她不慌不忙地拔出一支箭,向一個跑在前邊的鄉勇虛擬一下。起初,前邊的鄉勇一驚,不敢追了,但隨即見她只拉弓不放箭,想著她這個大姑娘一定射不準,又大膽地向她追來,她又虛擬一下。鄉勇們又一怔,停了腳,瞪著眼睛看她,她用挑戰的口氣說:「有種的就上來!怎麼不來呢?」前邊的幾個青年鄉勇看見她的笑容,甚至連她的雪白整齊的牙齒也看見了,又聽見她的聲音那樣好聽,真是又嫩,又脆,又圓,還有點兒蠻,都有點迷了。據他們後來對人談:這聲音賽過春天的黃鶯。誰會相信,這樣叫人喜愛的大姑娘真的會打仗和會殺人呢?鄉勇中有人饞涎欲滴地笑著小聲說:

「你瞧,還是大眼睛、雙眼皮哩!」

這句話也給慧梅聽見了,登時臉頰上泛起來一陣紅潮。人們看見她只在拉弓,都說她準不會射,是故意嚇人的,忽聽弓弦一響,一個人應聲倒地。大家一時大駭,但馬上又欺她只有一個人,吶喊著向她撲來,認為只要她一箭射不中就可以撲到跟前,將她同戰馬一齊捉住。慧梅又射倒一人,而鄉勇們離開她已經不到十步遠了。她勒轉馬頭,跑了一段路,駐馬回身,下決心再射死他們幾個,便故意笑著招手說:

「來呀,我在等著你們!」

鄉勇們不死心,又向她追去,有一個麻臉的鄉勇掂著一根紅纓槍,一邊跑一邊調皮地尖聲回答說:

「姑娘,俺來了!」

慧梅又一箭射中了麻臉青年的肚子。人們離得更近了。她從箭袋裡一抓,抓出來的不是箭,而是心愛的笛子。她趕快又一摸,箭袋空了。她把笛子當作箭虛擬一下,使得那些追趕的人們一怔。她帶著笛子晃一晃,說:「對不起,俺不同你們胡纏了。」說畢,撥馬便走。過了一陣,她回頭望望,看見那些被留在一里外的鄉勇們有的在抬死屍,有的在望她,她恨恨地呸了一聲,隨即笑了。

來到崤山以後,慧梅並沒有說出這一次事情的詳細經過,首先是由那些被救回的彩號和眷屬們談出來,又經高夫人和慧英一問,她才帶著靦腆笑著補充了一些話。慧英本來就同她非常好,待她像同胞妹妹一般。知道這段故事以後,她更加喜歡慧梅了。

現在看見慧梅那種委屈的樣子,慧英輕輕地撲哧笑出聲,拉著她的手小聲說:

「傻丫頭,我是跟你說著玩兒的。看你的小嘴獗多高,可以縻住一頭小叫驢!」

「你不逗我,我會噘嘴麼?把人家逗氣了,你又笑起來。哼,還是姐姐哩!」

「你別大聲嚷叫好不好?要不是你剛才大聲嚷叫,我也不會說你。」慧英摟住她的脖子,小聲說:「你難道不知道夫人今天心中不愉快?」

慧梅小聲問:「她現在在做什麼?還在繡‘闖’字大旗?」

慧英點點頭:「馬上就繡成啦。」

慧梅嘖一聲,說:「昨晚差不多又是通宵沒睡!」

蘭芝問:「慧梅姐,俺爸爸又不在這裡,媽這些日子一沒事就繡‘闖’字大旗,你知道她繡這大旗做什麼用?」

「我不知道,也沒敢問過,慧英姐,你知道麼?」

「這還用猜?一定是她擔心闖王在突圍時會把大旗失掉,繡一個預備著……」慧英剛說到這裡,看見高夫人走出來,不自覺地把肩膀一聳,不敢再說了。

在崤山中住下來養傷期間,高夫人一沒有事情就繡「闖」字大旗,到近兩三天,繡得更起勁了,昨晚,她帶著慧英和慧梅繡到二更以後才上床睡覺,可是不知什麼時候她又一個人悄悄下床,在黑瓦火盆中加了幾塊木炭,挑亮燈芯,坐在桌子邊繼續繡起來。有時她停下針線,抬頭凝思,眉頭緊皺,不知她的心頭上壓著多少疑問、推測、懸念和憂慮。但也常常在一陣凝思之後,從她的大眼中露出來堅定與希望的神采,也從嘴角流露出若有若無的一絲微笑,分明她對於闖王的平安突圍和將在不久後重樹大旗充滿信心。一天深夜,慧英被老鼠驚醒,抬頭望望,小聲說:

「夫人,快睡吧。你什麼時候又起來了?」

「你睡吧,不要管我。」高夫人沒抬頭,哈哈凍僵的手指,繼續繡旗。

慧英知道高夫人是因為心情煩惱,用針線來打發不眠的長夜。她的心中難過,在枕上輾轉一陣,便也悄悄起床,拿一件棉衣服披在高夫人的肩上。高夫人猛回頭,望望她,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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