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睡吧,大還早著哩。」
可是慧英怎麼肯離開高夫人去睡覺呢?她在方桌的另一邊坐下去,幫助繡旗。高夫人又兩次催她去睡覺,見她執意不肯,也就不再催了。過了一陣,慧英偶一不小心把剪刀弄掉地上,把慧梅驚醒了。慧梅用手揉揉睏倦的眼睛,看見高夫人和慧英在燈下繡旗,她的睡意散了。停了片刻,聽見村中已經雞叫,便也披衣起床,慧英完全像個姐姐一樣,小聲說:
「慧梅,雞子才叫頭遍,你起來做什麼?睡吧,到時候我會叫醒你練武藝。」
慧梅孩子氣地嘻嘻笑著,並不回答,下床後用溼手巾揩揩眼睛和雙手,坐在慧英對面,抓起大旗的一角就做起活來,看見慧英仍在睜大眼睛望她,她才說:
「別瞪我,我早就睡夠啦。」
「穿厚一點兒,」高夫人說,「五更天寒,小心著涼。」
到雞叫二遍時候,樹枝上的烏鴉開始啼叫。高夫人感到渾身睏倦,冷得難禁。她放下針線,打個哈欠,站起來從牆上取下寶劍,說:
「夜真長!我到院裡去活動一下身子。」
慧英吃驚似的小聲叫道:「夫人,你腿上的箭傷還沒痊癒!」
「怕什麼,也差不多合口了。」
慧梅也勸道:「你還是再休息幾天吧,可不要急著活動。」
「唉,為著這箭傷不好,馬不能騎,路不能走,不知耽誤了多少事!再這樣住下去,我會發瘋了,趁著如今身上有點冷,我試著活動活動筋骨。要是傷口不怎麼疼,我們就可以不再老悶在這一個山窩裡了。」
兩個姑娘見勸她不住,只好提著寶劍隨她到小院中。天才麻麻亮。冷風刺骨。高夫人試著舞劍,剛踢起右腿,傷口猛一疼,她的身子打個側歪,同時抽了一口氣。兩個姑娘立刻扶住她,勸她回屋,但她推開她們,咬著牙,繼續舞劍。逢到右腿活動時,她不敢動作太快,更不敢用力太多。兩個姑娘看出她時時在忍受著疼痛,想勸她又不敢勸她。一直到額角冒汗,她才收了劍,像打了一個勝仗似的,笑著說:
「我大概也可以騎馬啦。」隨即又嘆息說:「唉,我這些年,還沒有像這麼久離開馬鞍,半月多啦!」
她彷彿預感到不久就用得上「闖」字大旗,所以早飯後稍作休息,又坐下去繼續繡旗,一氣把餘下的針線做完,她想把大旗放在床上展開看看,但是旗太大,只能展開一半,另一半得用雙手拉著,一個人欣賞著親手繡成的「闖」字旗,她的心中有難以形容的愉快,彷彿她又聽見咚咚戰鼓,又看見闖王的大旗在千軍萬馬前迎風飄揚,旗槍尖和旗鬃在陽光中閃著白光。她看見大旗在前進,人馬朝前湧……
她疊好大旗,半天才使自己的心平靜下來。本來她應該睡一睡。她也想睡一睡,可是遠遠的一陣馬嘶把她的睡意驅散了。她不聲不響地從屋裡走出,靠著門框,神色安詳地望望大色,望望對面山頭上茂密的帶雪松林和懸在松林上邊的嬌豔的太陽,然後把眼光轉向慧梅,問:
「慧梅,你找到劉爺了麼?」
「回夫人,我看見劉爺啦。他說請夫人寬心,人已經打發走啦,這次一定會到了商洛山中,中途不會有失。」
「扮做什麼樣人?」
「扮做一個朝武當去的道士。」
高夫人停了一停,不放心地問:「出家人的一些規矩他都懂麼?萬一遇到關卡,官軍起了疑心,叫他念一段經試試,不要露了馬腳?」
「夫人,你放心,不會露馬腳,劉爺叫我回夫人說,這次派的人是他手下的一個老哨總,是靈寶西邊一帶人,口音很對,這個人小時因家裡沒飯吃,到華山出過家,出家人的禮數他都懂,也會念經,會念咒,還會畫符。」
高夫人笑了,說:「俗話說,‘人上一百,形形色’,真是不假。你們瞧瞧,咱們義軍中的人才多全!」
蘭芝馬上介面說:「媽,連唱蓮花落的都有呢!」
這句話引得大家都笑了起來。
「慧英,你去備兩匹馬牽來。」高大人吩咐說。
「夫人,備馬做什麼?」
「你跟我去前川試試馬。許多天不出村,連做夢也想騎馬。」
慧英知道不能再拿「箭傷尚未痊癒」做理由勸阻她,只好說:
「可是川裡有雪呀,夫人!」
「昨天的雪不大,可以試馬。」
慧英不敢再多說,出柴門往馬棚去了。慧梅望著高夫人問:
「夫人,我也去吧?」
「你留在家裡,說不定準有事前來找我。」
蘭芝要求說:「媽,我去吧?」
高夫人點頭說:「好吧,快去牽馬。」
不一會兒,三匹戰馬都牽到柴門外的山路上。高夫人在上馬時創傷仍然疼痛,不覺皺了一下眉毛。慧英趕快去扶她,但她不讓扶,一咬牙,騰身上馬,說聲「走!」鞭子一揚,玉花驄迎著太陽興奮地長嘶一聲,踏著乾燥的冰雪往山下走去。慧英幫蘭芝上了戰馬,向慧梅囑咐幾句話,然後自己上馬出發。
慧梅站在小院中遙望著她們在川中馳馬,感到十分寂寞。從箭袋裡掏出短笛,倚著柴門,吹了起來。
左鄰右舍,許多老百姓都在院子裡和柴門外曬太陽,女人們在一邊納鞋底一邊拉閒話,孩子們在歡叫著堆雪人,老年人們在慢吞吞他說閒話,翻開破棉襖捉蝨子,還有很多人用好奇的眼光遙看高夫人在川裡馳馬。等慧梅吹著吹著,所有的聲音都停止了,大家偏著頭聽她的笛聲。一個老婆婆聽得出神,張著缺牙的嘴,唾沫從嘴裡流出來,垂成長線,擺呀擺的,終於在她不知不覺中落到腿上,而新的唾沫緊跟著垂成了線。又聽著聽著,老頭們的斷斷續續的閒話停止了,也不再捉蝨子了。一個嬰兒被尿布冰醒,剛剛哭了一聲,立刻被母親用奶頭塞住了嘴。一隻山羊啐咋地叫了兩三聲,被一個半樁男孩子在背上狠狠地打了一拳,不敢做聲了。
聽著聽著,人們都不聲不響地走近高夫人所住的小院,但是又不敢走得太近,怕的是驚動了吹笛的姑娘,那個全村公認為最頑皮的孩子二毛因為剛才跟哥哥們一起堆雪人,熱得兩頰紅噴噴的,如今也被笛聲吸引,拖著鼻涕,踮著腳兒走到慧梅跟前。但是還不滿足,想再走近一點,不料剛向前多走一步,被他的哥哥狠狠地敲了一栗子1。倘若在平時,他會大跳大叫地進行反抗和報復,但現在他把頭一縮,伸伸舌頭,規規矩矩地退後兩步。
1栗子——屈起中指和食指敲打孩子們的頭頂,俗話叫做「吃栗子」。
一縷白雲,像輕紗一樣,被晨風徐徐吹送,從一片松林的梢上飄來,到了吹苗姑娘的頭上停住,似乎低迴留戀,不忍離去;過了一,會兒,不知何故,忽然散開,飄飄上升,融進又深又藍的天空。
慧梅繼續靠在柴門上吹著笛子,明亮的大眼睛蒙上了一層稀薄的熱淚,究竟她想著什麼,無人知道。她原是淞江府靠近東海邊一家農民的女兒,父親被地主的高利貸逼死了,母親帶著她同弟弟住到舅舅家裡。舅舅是一個鄉村醫生,也負了滿身的債,父親的債主繼續逼迫母親,要將慧梅作為丫頭,償還閻王債,母親被逼無奈,在一個漆黑的夜間,趁著漲潮時候,撇下她姐弟倆,投到村裡的溝中自盡了。後來舅舅也被高利貸逼得沒法活下去,帶著妻子和慧梅姐弟倆逃出故鄉,不知怎麼輾轉地到了滁州,這時候慧梅才九歲,給一家地主放中,跟著牧童們學會吹笛。一年之後,附近幾個村莊的牧童們沒有一個有她吹得好,連大人們也交口稱讚。原來有些大的男孩子常常欺負她,後來因為都喜歡聽她吹笛子,反過來爭著幫助她,保護她,如果哪一天主人家給她氣受,準定在三天以內會有幾個孩子在深更半夜裡將石頭扔進她的主人院裡,並且在屋後學鬼哭狼叫。
在慧梅十三歲這年,農民軍在高迎祥、張獻忠和李自成的領導下打到了滁州附近,她和十二歲的弟弟被一股農民軍擄去。恰好在路上遇見了高夫人,看見她生得聰明俊俏,體態麻利,問了她的身世,把她要出來,留在自己身邊。她的弟弟也送去參加了孩兒兵。後來農民軍攻克了鳳陽皇陵,俘虜了一班皇家樂工,都是大小太監。因為高夫人很賞識慧梅的音樂天才,就叫一位善吹笛子的太監給她一些指點,從此她的笛子更吹得出神入化。小張鼐那時在孩兒兵中做小頭目,在皇陵得到一隻笛子,是北京宮中一百七十年前的舊物,由一個鐘鼓司1的太監帶到了鳳陽皇陵,笛身用最乞貴的建漆漆得紅明紅明,在月光下可以瞧見人影。上邊刻有刀法精細的春山牧牛圖,還有趙於昂體兩行娟秀的題字,上題宋人詩句「牧童歸去橫牛背,短笛無腔信口吹」;下題「成化元年制」。畫的線條嵌成石綠色,題字嵌成赤金色,雖經歷一百數十年,色彩如新。笛尾是一段象牙,整個笛子顯得十分典雅。張鼐把這件寶物送給了慧梅。她喜歡極了,像愛護自己的眼珠一般愛護它。她喜愛它,第一,因為它是宮中御物,形式典雅,音色優美;第二,因為它上邊刻的圖畫常使她想起來在滁州幾年的辛酸生活;第三,因為它是張鼐送給她的,而她在心中暗暗地愛著張鼐。
1鐘鼓司——執掌音樂的機構。
幾個月前,她的弟弟不幸在西番地陣亡了。從此,她在人世上只剩了三位親人,第一位親人是高夫人,慧梅把她當救命的恩人和母親看待。第二位親人是慧英,慧梅把她當做了同胞姐姐。第三位親人是張鼐。但是儘管她愛他,暗中關心他,有時在夢裡夢見他,卻從來沒有在他的面前流露過一絲與眾不同的感情,所以張鼐對她的無限深情竟然毫無所知。高夫人也曾有意把她配給張鼐,但是一則因為他們的年紀還不大,二則因為戰事緊張,只是這麼想過,並沒有說出口來,連闖王也不知她有這個意思。
她吹了好長一陣,知道左鄰右舍的男女老少都來到附近傾聽,便離開柴門,走到院裡,對著茅屋把最後的一段吹完。她不是怕別人偷聽,而是怕別人看見她的眼睛裡噙著熱淚。當她吹完以後,揩去掛在睫毛上的淚珠,望著屋簷上掛著的冰凌條兒出神。這時太陽又暖了一些,每個冰凌條兒都在撲嗒撲嗒地落著水滴。
儘管鄰居們天天同慧梅見面,大家還是懷著新鮮的感情和好奇心走到門口,隔著柴門和竹籬看她。二毛領著兩三個小男孩和兩個小姑娘躡手躡腳地走到小院,試探著走到她的身邊,仰著望她的臉,也有的悄悄地把她手中的笛子摸了一下。慧梅被看得不好意思,用指頭在二毛的前額上輕輕一戳,問:「你不認識我?」孩子們像一群山雀似的,呼隆一聲飛出了柴門。一個小男孩因為騎有竹馬,絆著石頭跌了一跤,但沒有哭泣。
慧梅正要往屋裡去,有人在柴門外叫了一聲:「姑娘,你一個人在家麼?」她趕快轉過身來,看見是本村的賣婆王大娘著籃子,笑嘻嘻地向院裡走來,她忙給王賣婆搬一把小椅子讓她坐在太陽地裡,小聲問:
「王大娘,你老人傢什麼時候回來的?」
「我昨晚上住在女兒家裡,離這裡八里路。今早一清早吃個窩窩頭就回來,路難走,剛回到村裡。別人都不要我驚動你,我只好躲在這近處等候你將笛子吹完,姑娘,我從來沒聽見過吹笛子吹得這麼好。要是春天你在咱這山裡吹,準定使百鳥來朝!」
慧梅不好意思地笑一笑,又小聲問:「去到潼關了麼?」
「自然去啦。」
「可得到重要訊息?」
「訊息重要得緊,姑娘,你快請夫人回來,我要向她稟報。你看,我進了村一直到這裡來,連自己的家都顧不得回!」
慧梅平日極其掛心闖上和張鼐的下落,這時因不知是吉是兇,只是心跳,不敢往下打聽。她跑出柴門,站在苔蘚斑駁的懸莊上,望著前川,橫著笛子用力吹了一口氣,激越的聲音一直越過前川,在對面的高山上蕩回來,餘音不盡地散人大主。隨即,她看見慧英在馬上向她這邊望,她迅速抽出主劍,在陽光中揮舞三丁。看見慧英也用劍揮舞三下,她跑回小院,興奮地對賣婆說:
「大娘,你老人家稍等片刻。夫人馬上就回來啦。你自己烤火。」
川裡有一條河,河身又寬又淺。冬天河水枯竭,只見亂石堆積。偶爾有積水的地方,也已經上了實凍,厚冰上覆蓋著一層白雪,河邊是一條由亂石中踏出來的路,有些地方蓋著雪,有些地方雪被風吹到路邊或路中間,堆成雪堆。陽光照在雪上,閃著耀眼的銀光。
這些天來,寂靜的山村,窄小的茅屋,對高夫人來說簡直像監獄一樣,把她悶得要死。如今一到這條路上,她感到心情豁然開朗,彷彿從今天或明天起就要開始恢復她的馬上生涯,像鳥兒一樣在無邊的天空中自由飛翔,她在開始的時候只讓玉花驄緩緩賓士。過了一陣,她把韁繩稍微一鬆,同時把鞭子在玉花驄的耳後一揚,玉花驄完全明白了主人的意思,而且這意思正合乎它多天來的心願,於是它四蹄騰空,像流星似的向前飛奔。慧英吃了一驚,只恐怕高夫人的右腿尚未好,在路上遇到什麼險阻時會操縱不靈。她在自己的黃驃戰馬上加了一鞭,緊緊地跟了上去。蘭芝的馬看見前邊的兩個同伴都飛奔起來,自己縱然是匹騸馬,也不示弱,緊隨在黃驃馬的尾後。慧英迅速地回頭望一眼,大聲叫:「蘭芝,抱緊鞍橋!」路是坎坷的。三匹戰馬常常不得不從石頭上,雪堆上,以及坑窪處飛躍而過。愈是顛簸,愈是驚險,高夫人愈是暢快,她怎能不心花怒放?多少天她沒有像這樣騎馬了!為著減少顛簸,她讓臀部離開鞍子。幾乎是站立在鐙子上,卻把身子俯向前去,就在這時候她才感覺到她的右腿不能像左腿一樣地多用力。但是她故意不斷地把力量放在右腿上,好像故意同自己的傷痛找彆扭。有時她咬咬牙,有時她皺皺眉頭,一次,兩次,三次……她頑強地忍痛試驗,最後她證明自己差不多可以經受住長途顛簸,也可以操縱烈馬了,那心中的高興簡直像破開了中部風陽。
這樣跑了幾趟,然後高夫人略微地動了一下韁繩,坐在鞍上,玉花驄明白了她的意思,立刻把速度放慢,平穩地繼續賓士,慧英看見高夫人差不多能夠像平日一樣隨心自如地操縱駿馬飛奔在坎坷的道路上,心中自是高興,但還是禁不住關心地問:
「夫人,你的右腿還是很疼吧?」
「哪裡!只稍微有一點兒疼!」就在這當兒,高夫人感到一陣疼痛,好像傷口周圍的肌肉在發燒,在跳動。但是她的臉上依然掛著笑容,望著慧英說:「再過三五天,慧英,咱們就殺出崤山,讓官軍知道我並沒有死!」
慧英笑著說:「夫人,真是奇怪,怎麼官軍會謠傳說你已經陣亡了呢?」
「這有什麼可奇怪的?他們巴不得咱們這些人一個個早日死淨。」
停了片刻,慧英又說:「可是衝過河南邊境的那一仗也真夠險了,要不是你那樣沉著,親自督戰,全隊人馬說不定都死在那裡。謠言說你先中了箭,隨後自刎而死,倒不是完全沒有一點譜兒呢。」
高夫人笑一笑,但沒有回頭望慧英,也沒說別的話。這次突圍,遭遇是那樣艱險,死傷是那樣慘重,至今想起來好像是一場噩夢。她緩轡馳著戰馬,默默地回想著一些往事。燦爛的陽光在她的眼睛裡失去光輝,好像她又置身在一個殺聲動地、月色蒼茫的夜晚,一些激動心絃的場面和一些人影跳出她的眼前,同時一些永難遺忘的話語、喊聲和刀劍的碰擊聲出現在她的耳邊。想著那些死去的將士和眷屬,特別是想起來賀金龍等一群抵擋追兵、至死不退的英雄好漢,她的眼睛不由得潮溼了。但過了片刻,她又想著這是她平生第一次離開丈夫單獨率領一支人馬作戰,如果在危急萬分時她慌了手腳,或者她扔掉大家逃命,今天會是什麼樣的結果呢?唉,那太可怕了,日後也沒臉再看見闖王和全體將士!想到這裡,她在心裡說:
「自成!你如今在哪兒?在哪兒?唉,我沒有一刻不在掛念你!」
她猛一抬頭,才知道玉花驄已經信步走到原來出發的地方停住了。她感到雙腳在鐙子間凍得生疼,便牽著馬蹓了一會兒,把韁繩往鞍上一扔。在馬旁邊踏著碎步,走來走去,並且不時地頓著雙腳,哈著雙手。她還在思念闖王,心緒繚亂,愁眉不展,對於慧梅和慧英的「打暗號」根本沒注意。慧英走到她面前,說:
「夫人,慧梅剛才用劍揮了三下,那是我同她約的暗號:有要緊事請你立刻回去。」
「有什麼要緊事兒?」高夫人望著慧英問。不等她回答,隨即吩咐說:「好,上馬!」
王賣婆被高夫人派到潼關去探聽訊息,在潼關住了兩天,探明白官軍既沒有捉到闖王和任何重要將領,也沒有在戰場上尋到他們的屍體,倒是謠傳闖王的餘部逃到了商洛山中,引起了官軍注意。她還說,洪承疇和孫傳庭率領五萬官軍去北京勤王,走到山西境內,得到報告,就派賀人龍率領兩千人馬星夜趕回,進行搜剿。賀人龍幾天前已到潼關,留在潼關的一千多官軍也歸他指揮,如今正在火急地徵催糧草,就要往商洛山去。
這些訊息使高夫人又喜又驚:喜的是,她如今已經確信闖王和高宗敏等幾位大將都平安無恙;驚的是,她擔心賀人龍追趕到商洛山中,使闖王沒法立足。賞了王婆一點銀子,把王婆送走以後,她坐在屋中,對著火盆默不做聲,心中像翻江倒海般地激動。二十天來,她幾次在夜裡夢見闖王和他的左右大將,也曾被血淋淋的兇夢驚醒。這裡有高一功和許多將領們的妻子,她們天天燒香許願,算命打卦,揹著她哭泣。她自己常常忍著一肚子熱淚對她們說些寬心話。前天半夜,她又夢見了弟弟高一功,彷彿是幼年時代,同在村外的山上放羊。她看見了一隻狼向弟弟跑來,正要大聲呼喊,卻急了一身汗,一乍驚醒。急忙睜開朦朧睡眼,看見弟弟的影子在床前一晃,向門口閃了出去。她披上衣,跳下床,開門一看,什麼也沒有,只有蒼茫的月色照滿前川。一股刺骨的寒風撲面吹來,她不由得打個冷顫,重新上床以後,她聽著老營衛隊在附近巡邏的腳步聲,打更聲,直到天明不能入睡,暗中流了許多眼淚。如今他是不是也到了商洛山中,同他李哥在一起呢?
等激動的心情稍微平靜以後,高夫人在心中問道:「難道就看著賀瘋子去進攻商洛山麼?」又想了想,她忽地從椅子上站起來,脫口而出他說:
「不能!一千個不能!」
兩個女兵都嚇了一跳,望望她的異乎尋常的眼神和流露在臉上的堅決神色,都不知她的心中在想些什麼。慧英小聲問:
「夫人,什麼不能?」
「我是說不能讓賀瘋子往商洛山去,一千個不能!」高夫人回答說。她的眼睛睜得很大,直視著慧英的眼睛,一雙細長的眉毛向上揚起,使人從她的眉宇間也能夠看出來剛毅的性格。
「你說,咱們能袖手旁觀,讓賀瘋子率領大批人馬往商洛山去麼?」她問,好像立等著慧英回答。隨即她轉向另一個女兵:「慧梅,你說?」
慧梅被高夫人的眼光逼得退後半步,沒有回答。本來麼,一個十七歲的靦腆少女對這樣的重大事情能說出什麼呢?其實,高夫人自己也不一定要她們回答什麼。
慧英喃喃他說:「夫人,咱們當然不能夠對這事袖手旁觀,不過……」
「你們都到外邊去吧,讓我一個人仔細想想。」
高夫人獨個兒留在茅屋中,在放著已經繡好的「闖」字大旗的方桌旁邊坐下,用右手支著腮巴,默默地尋思一陣。在她的腦海裡出現了幾個辦法,但都是緩不濟急,被她一個一個放棄了。「怎麼辦呢?」她茫然地、苦惱地在心中自問。「難道就沒有辦法了麼?」她的烏黑的眼珠在轉動著,轉動著,偶然落在疊好的大旗上,落在那半個「闖」字上,忽然,她的心一動,一個念頭從她的心上閃過。她趕快抓住這個念頭,反覆盤算,心中覺得豁亮了。
「這是個好辦法,」她在心中說,「只是要冒風險。要冒的風險很大!」
她繼續尋思,可是除此以外沒有第二個更好的辦法。為自己的丈夫冒點兒風險算得什麼呢?在潼關南原突圍的那天夜間,她不就是準備打著闖王大旗,引誘敵人,以便救丈夫脫險麼?那時的艱險情形比著將要遇到的艱險大得多呢!可是她想到了她的箭傷,因為沒有醫生,沒有尚神仙的秘方金創解毒散,這箭傷竟然到今天還沒有十分痊癒。要是再過三五天就好啦!她猶豫片刻,忽然下狠心說:
「不,不!不能等那麼久,不能耽誤!」
她看清楚對這件事需要當機立斷,不能稍有遲誤。如果成功,闖王就容易在商州一帶站穩腳跟,早日重振旗鼓;如果失敗,她也許會死掉,永遠不能同丈夫再見。她下決心把這個天大的風險擔當起來,吩咐慧英說:
「你去派一個親兵,立刻騎馬去把劉爺找來,我有緊急事要同他商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