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他的心思特別沉重,沒有馬上批閱文書,低頭望著御案上的古銅香爐出神。一個宮女用雙手捧著一個永樂年間果園廠1製造的牡丹瓣式銀胎堆漆剔紅托盤,上邊放著一個盛著燕窩湯的成窯2青花蓋碗和一把銀匙,輕輕地走進暖閣。另一個宮女從托盤上取下來蓋碗和銀匙,放在皇帝面前,隨手把蓋子揭開。崇禎瞟了這個宮女一眼,隨即拿起銀匙,慢慢地把燕窩湯喝完。
1果園廠——明初宮中製造御用漆器的地方,在現在北京圖書館附近。所制剔紅托盤及食盒十分名貴。
2成窯——明成化年間的御窯和官窯瓷器,簡稱成窯,在明瓷中最為名貴。
他從一個桃花色瑪瑙雕刻的雙龍護日鎮紙下拿起來一張由內閣進呈請旨的名單,上邊開著十個人的姓名,有的要授給這樣官職,有的要授給那樣官職,有的是選授,有的是遷授1。按說,在目前敵兵深入的局面下,有許多天大的緊急事在等著他,像這樣一般除授升遷的事情,既然經過了吏部和內閣,他滿可以不必多費心思,該同意的就批個「可」字,如果對那個人不同意就把他的名字勾掉算了。可是崇禎帝偏偏拿起來這一份不大重要的檔案,這是因為他一則害怕接觸那些有關戰亂、災荒的檔案,二則縱然在一些小事上他也常常對臣下很不放心,養成了一個「事必躬親」的習慣。
1選授、遷授——初經選取,授予官職,叫做選授。遷授是升級。
他拿起名單來看了幾遍,不能做出決定。有些人的名字他是熟悉的,有的他並不知道。他研究著那些知道的名字,心中發生了許多疑問:這個人不是某人的同鄉麼?那個人不是某人的門生麼?還有,這個人由御史改授主事,是不是出於某人的意思?……他思索著,猜疑著,只好把手中的
硃筆放下。
正在這時,司禮監秉筆太監1王承恩拿著一個檔案走了進來,恭恭敬敬地放在御案上。崇禎害怕又有了不好的軍情或災荒,狐疑地問:
1司禮監秉筆太監——司禮監是宮中十二監之一,地位最為重要。秉筆太監是司禮監中一個官職,是皇帝的內廷秘書。
「什麼文書?」
「啟奏皇爺,這是大學士劉宇亮的奏本,剛才文書房1送進司禮監值房中來。」
1文書房——屬於司禮監的一個機構,專管收發文書。
「劉宇亮……什麼事?」
「他因虜騎深入,畿輔糜爛,懇求萬歲爺派他去督察諸鎮援兵。」
崇禎猛然一喜:「什麼?他要去督察諸鎮援兵?」
「是,皇爺。」
「讀給我聽!讀給我聽!」
王承恩拿起來劉宇亮的奏疏,用富於抑揚頓挫的聲調朗誦起來。奏疏中許多句子寫得激昂慷慨,充滿忠君愛國的激情,使王承恩深深感動,不由得聲音打顫,熱血沸騰。崇禎當然也很感動,一面聽一面不住地微笑點頭,眼睛裡閃著淚花,同時心裡說:「難得!難得!」當奏疏讀完以後,崇禎已經作好了重大決定,果斷地吩咐說:
「去,快替我擬旨,派劉宇亮代替盧象升總督天下勤王兵馬。」
「盧象升呢?」王承恩怯怯地問。
「著他來京聽勘!」
王承恩的心中一跳,偷偷地向皇帝的臉上瞟了一眼。他知道盧象升並沒有打過敗仗,皇上平時誤聽了高起潛和楊嗣昌的鬼話,才對盧象升做出這樣的決定。但是他不敢說一個字,只好遵照皇上的吩咐出去擬旨。他剛走到乾清宮的廊下,崇禎又把他叫了回來。他躬身肅立在皇帝面前,等候著新的吩咐。但皇上什麼話也沒說,顯然是等不及由秉筆太監代他擬旨,自己提起來象管狼毫筆,飛快地寫出一個手詔:
首輔劉宇亮疏請督師,情詞慷慨,殊堪嘉慰。著該輔臣即赴保定軍前,總督諸鎮,相機進剿,驅除逆虜,迅奏膚功,以安邦國。至盧象升畏葸不前,實堪痛恨,著即褫去本兼各職,來京聽勘,欽此!
他把這個簡單的手詔寫好以後,自己看了一遍,放下硃筆,向王承恩瞟了一眼,隨即又省閱別的文書,王承恩把皇上的手詔和御案上另外一疊批閱過的奏疏拿起來,恭恭敬敬地退了出去。
儘管大學士劉宇亮在崇禎的眼中並不是一個合宜的統帥人才,但是由於他已經對盧象升很不滿意,又急於要改變畿輔的軍事局面,就十分草率地決定了這樣的重大問題。他一向是一個慣於聰明自恃的人,所以縱然做出最愚蠢的決定,也以為自己是天縱英明,臨事果決。
他站起來,在屋裡走來走去。這個暖閣裡擺著兩盆名貴的梅花,一盆是綠萼梅,一盆是玉蝶梅,都在盛開。但是兩天來崇禎從沒有注意,直到現在才突然看見,並且聞見了它們的淡淡幽香。一個宮女看見皇上望著玉蝶梅,臉上帶著笑意,就指著硃紅盤龍柱子旁邊的一盆鮮花說:
「皇爺,這是昨天從草橋1送來的一盆牡丹,剛剛開放。」
1草橋——在北京南郊,離右安門十里。明朝的豐臺和草橋一帶都是養花和種菜的地方。農民們利用暖房和火溫辦法,能夠在陰曆十月間使牡丹盛開,在元旦供給宮中鮮黃瓜和香椿芽。
崇禎走近花盆看了一陣,心裡說:「這麼好的花,我竟會沒有留意!」他對宮女稱讚說:
「很好,雍容華貴中有無限嫵媚。什麼名兒?」
「聽說叫芙蓉三變。」
「這名幾倒新鮮。為什麼叫芙蓉三變?」
「因為它在清晨潔自如雪,已時以後變作嫩黃,午間又變一次,粉白中帶一絲紅暈,宛如少女雙頰,一直到夜間都是如此。」
「是草橋送來的?」
「是昨天從草橋用暖車送來的。一共送來了十盆牡丹,有姚黃、魏紫、沉醉東風、楊家一捻紅……許多名色,都不如這一盆芙蓉三變最為名貴,皇后昨天下午就派都人1們把這盆牡丹送來,放在這柱子旁邊。當時曾向皇爺啟奏過,因皇爺總在省閱文書,沒有留意。」
1都人——明朝宮中稱宮女為都人,是從元朝傳下來的蒙古語。
崇禎又看了牡丹一眼,若有所思地自言自語說:「啊,草橋,這個地方還沒有給虜騎焚燒?」
當十月中旬清兵攻佔盧溝橋和拱極城1,把防守盧溝橋的高起潛打得大敗的時候,他一連三個晚上都登上煤山向西南郊市望,看見到處是焚燒村鎮的大火。敵人把城外所有的村鎮都燒光了。他一點不知道盧象升率領不足一萬人馬屹立在從永定門到右安門一帶,保衛這一帶安然無恙。有些小勝利,盧象升自己沒有上奏,楊嗣昌和高起潛也不上奏,所以崇禎帝一直被矇在鼓裡,而他周圍的宮女和太監們也沒人能說清楚。他在心中嘆息說:
1拱極城——即現在的宛平城。
「但願用劉宇亮代替了盧象升,總督諸軍能夠改變目前的軍事局面!」
天色已經大亮了。一群鵓鴿從翊坤宮1放出來,帶著響哨,在紫禁城的上空盤旋一陣,向北海的白塔飛去。太陽照在乾清宮外的白玉雕欄、古銅仙鶴和婆金銅鼎上。一個宮女把一隻鸚鵡籠掛在向陽的恬松枝上,拉起青緞籠圍。鸚鵡在陽光中舒展一下羽毛,看見一群太監帶著樂器走來,忽然叫道:
1翊坤宮——在紫禁城內西路,當時為袁妃所居。
「請皇上用膳!」
恰在這時,一個面貌漂亮的御前牌子1來到皇帝身邊,請他用膳。他放下硃筆,哦了一聲,站起來走出暖閣。
像平日一樣,每頓飯都在他的面前擺滿了幾十樣葷素珍鑄,除非他傳旨召皇后或某一妃子來乾清宮陪伴他,總是他獨自寂寞地吃著,旁邊站著許多小心服侍的太監和宮女,外邊奏著老一套的鼓樂。對這種刻板的生活方式,他感不到一點樂趣,但是又不能不這樣生活,因為不如此便不是皇帝派頭,便不合一代代傳下來的宮中禮法。
1御前牌子——御前近侍太監的俗稱。
無情無趣地吃著早飯的當兒,他忽然想起來國庫如洗。災荒慘重和清兵深入等問題,便把筷子一扔,走回暖閣去了。
在心緒煩惱中,他重新把那張名單拿起來看了看,不再多考慮,用硃筆隨便把次序改動一下。他對於這麼隨便一改動很得意,因為他認為這樣辦就可以對臣工「示以不測」,而一個英明的皇帝就得經常使臣工摸不透他的思想和脾氣。他一點沒有注意,經他隨便把次序一改,有的本來該升遷的反而無緣無故地降級了,該初授從七品給事中的竟然意外地變成了七品御史或六品主事。後來,內閣諸臣看見這個被御筆改動了的名單大為吃驚,但也不敢問,只好執行。更可笑的是,他為要對閣臣們「示以不測」,從御案上拿起《縉紳》1隨便一翻,找一個比較順眼的名字添在名單的後邊,並註上「御史」二字,後來內閣和吏部費了許多力量在北京找不到這個人,過了兩個月才打聽到這個人在一年前病故於福建原籍。
1《縉紳》——封建時代的官紳題名錄,應該叫做《縉紳錄》,但在明朝習慣上簡稱《縉紳》。
整個上午,崇禎沒有離開乾清宮。他批閱著只能令他增加煩惱的各種文書,愁眉不展地思考問題。睏倦時候,他就叫太監王承恩把奏疏或塘報讀給他聽。文書房把一封彈劾楊嗣昌的奏疏送了進來,他一看是翰林院編修兼東宮講官楊廷麟的,不由得把眉頭一皺,想道:這個大鬍子的楊翰林又議論什麼呢?
「把楊廷麟的疏子讀給我聽!」他不耐煩地低聲說,向王承恩瞟了一眼。
王承恩拿起來楊廷麟的奏疏,朗朗地讀起來。聽著聽著,崇禎的火氣上來,不由得打斷王承恩,問:
「他怎麼說?把這句話重讀一遍!」
王承恩念道:「陛下有撻伐之志,大臣無禦侮之才;謀之不臧,以國為戲!」
「什麼話!」他不滿意他說。「書生之見!下邊呢?」
王承恩接著念:「楊嗣昌與薊遼總督吳阿衡內外扶同,朋謀誤國,倡和議款,武備頓忘,以至於此!……」
「停!停!」崇禎從椅子上跳起來,用指頭敲著御案說:「什麼‘內外扶同,朋謀誤國’,盡是胡扯!你知道,這個楊廷麟是否同什麼人朋比為好,故意攻訐大臣?」
「奴婢不知道。」
崇禎想一想,也想不出楊廷麟在朝中同什麼人朋比為好,只好說:「好,念下去!」
「督臣盧象升以禍國責樞臣1,言之痛心。夫南仲在內,李綱無功;潛善秉成,宗澤殞命2。……」
1樞臣——此處指楊嗣昌。
2大南仲……殞命——耿南仲和黃潛善都是南宋初年的權臣,反對對金抗戰,為宋高宗所信任。李綱和宗澤是主張抗金的兩大領袖,李綱只做了七十七天宰相被免職,宗澤在開封飲恨而死,臨死時還大呼:「過河!過河!」
崇禎把腳一頓,哼了一聲,嚇得王承恩的手一抖,不敢再往下念。
「太不象話!竟是肆口詆譭!」他在屋裡走來走去,忿忿地問:「誰是李綱和宗澤?誰是耿南仲和黃潛善?何不說秦檜在朝?難道朕是宋高宗麼?……可惡!可惡!」
楊廷麟在疏中所使用的典故,使崇禎皇帝很難忍受。他想,這個楊鬍子學問不錯,才叫他擔任講官,怎麼會這樣胡亂用典,比得不倫不類?「什麼話!」他心裡忿然說。「趙構偏安江左,而朕雖然百般苦撐,到底還是一統天子!」他最討厭有人把他的和議計劃比成南宋對金的屈辱求和,偏偏楊廷麟硬把南宋的情形拿來比!他還記得,十來天前,有一次上朝時候,就是這個楊廷麟出班跪奏:「目今虜兵深入,畿輔糜爛。各路援軍雲集,大都觀望不前,實因京師流言紛紛,不知朝廷要和要戰。……」崇禎不等他把話說完,厲聲問道:「哪個要和?」楊廷麟回奏說:「外邊都在議論。」他說:「既是外邊議論,不是朝廷意思,何必多問!」他以為這樣厲顏厲色地用話一壓,楊廷麟大概不敢說什麼話了,沒想這個人並不罷休,大聲說:
「和議一事,朝臣早已風聞。雖然陛下說和議非朝廷意思,然外間傳說紛紛,必有其因。滿洲土地,尺寸皆祖宗所有。按之史籍,滿虜原是女真苗裔,在周為肅慎,漢、魏稱拒婁,後魏稱勿吉,隋、唐稱韓輻,其黑水靺鞨後稱女真。所以自周以後,女真世為我中國之一部落,連努爾哈赤亦受封於本朝,為本朝守邊之臣。中國自古為大一統之天下,斷無向部落輸款求和之理,倘萬一確有議和之事,則堂堂大明,二祖列宗艱辛締造之天下,豈不為趙氏1之續乎?」
1趙氏——指宋朝。
崇禎雖然心中惱火,但又感到慚愧,不好在這個問題上懲辦朝臣,所以沉默片刻,只好說:「目今虜兵深入,凡我臣民都應該同仇敵愾,執干戈以衛社稷。款議出於謠言,不用再說,下去吧。」他說完這句話也趕快退朝,乘輦回宮了。
如今事隔十來天了,當時楊廷麟跪在他面前時那副倔強的神氣,還是清清楚楚地浮在眼前。「唉,對這樣的人真沒辦法!」他心裡說,輕輕地做個手勢,讓王承恩再讀下去。王承恩正在害怕皇上動怒,會給楊廷麟治罪,看見皇上又叫他讀下去,稍微鬆了口氣,趕快清一下喉嚨,讀道:
「乞陛下赫然一怒,明正向者主和之罪,斬佞臣之頭懸之國門,以示與東夷勢不兩立。如此則將士畏法,鹹知效忠,無有二心。召大小諸臣,諮以方略,俾中外臣工共體皇上有戰無和之意,臥薪嚐膽,發憤圖強。更望陛下諭盧象升集諸路援師,乘機赴敵,不從中制1。此乃今日之急務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