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月前,盧象升初到昌平的時候,他抱著一腔忠君愛國的熱情同楊嗣昌碰,同高起潛碰,什麼都不怕。一個多月的時間使他嚐了不少苦頭,領了不少教,開始明白了他自己是碰不過他們的,這些人依仗著皇上的寵信像大山一樣地壓在他頭上。他想戰,但又處處受到掣時。皇上不但不支援他,反而生他的氣,幾次嚴旨切責,降了他的級,還幾乎把他撤職,召回北京去聽候勘問。他現在時常提心吊膽,害怕突然接到一道聖旨,把他革職拿問,使他在沙場上盡忠報國的機會頓成泡影。皇上的脾氣他是知道的,像這樣的事情誰說不會發生呢?
陰曆十一月中旬,盧象升在慶都縣境同清兵相遇,打了一個勝仗,割了一百多個首級。這雖然不是多麼了不得的勝利,但使他非常高興,多天來在一部分將士中存在的畏敵怯戰情緒開始有一點兒扭轉,他召集諸將,歃獻血誓師,要繼續迎擊敵人。就在這大黃昏,他接到邪報,大吃一驚,不由得嘆口長氣。
這份邸報上有兩件事都和他有關連。一件是楊廷麟上疏彈劾楊嗣昌,被楊嗣昌玩個花招,一方面保薦為兵部主事,一方面謫發軍前贊畫。他把楊廷麟的奏疏讀了兩遍。如果在一個月前,他一定會感到痛快淋漓,拍案叫絕,拔劍起舞,但是他現在卻沒有那樣感覺,反而使他深為不安。他指著奏疏中「南仲在內,李綱無功;潛善秉成,宗澤殞命」兩句話,對一位僚友說。
「這兩句話痛快倒痛快,可是徒招當事之忌,有何益處?伯祥畢竟是個書生!」
另一件事是皇上派劉宇亮督察諸軍,他知道劉宇亮並不懂軍事,平日也不是對清兵主戰的人,但居首輔,只會唯唯諾諾,不敢有所主張,如今他自請督察諸軍,不過是打算做一個代天子「臨戎」的模樣,博取皇上歡心。清兵繼續深入,他沒有直負重責;一旦清兵退走,又得算他首輔督察的首功,盧象升深切感到,在楊嗣昌和高起潛之外添了一個劉宇亮掣他的時,他的處境就更加困難。
隔了一天,他又收到一份邸報,簡直像在他的頭頂上打個炸雷。密雲巡撫趙光懷捉獲了一個奸細梁四,供稱太監鄧希詔、高起潛和遼東總兵祖大壽曾經合謀投降清兵。趙光抃根據梁四的口供奏聞皇上,引起京城裡人心波動,皇上大怒,立刻把趙光懷逮捕進京。趙光撲做密雲巡撫是盧象升舉薦的。想著趙的被逮,楊的謫發軍前,他不禁嘆息說:
「兩公危,我從今以後越發難以安生了。天乎!天乎!敵人並不可怕,可怕的是……」他沒有把話說完,又深深地嘆息一聲。
兩天以後,楊廷麟從兵荒馬亂中馳至軍中。雖然來了一位知己朋友,多了一個膀臂,但盧象升並沒有特別高興。他的處境確實如他自己所料的,越來越壞,使他開始對一切都感到灰心,只求早早地戰死沙場。
這時候,他的部隊到了保定附近,既無餉銀,也無糧草。上書兵部,如同石沉大海。叫清苑縣預備糧草,根本不理。盧象升寫了一道手諭派人送給清苑知縣,上邊說:「如再復遲延,致三軍得腹當敵,當以軍法從事!」清苑知縣左某倚靠總監軍高起潛的勢力,不但仍然置之不理,並且挑唆高監軍來書責備象升說:「我公屯兵堅城之下,不進不退,後之大事將何以濟?」盧象升率領著飢疲的將士轉移到真定,希望能得點接濟。不料真定巡撫張其平見楊嗣昌和高起潛都排擠他,也緊閉城門,不讓一人進城。軍中已經快要絕糧,士兵每天只能吃一頓稀飯,有時連一頓也吃不上,不得不靠草根、樹皮和著很少的雜糧充飢,起初張其平答應接濟一天的糧食,但是盧象升派官員前去領糧,從中午候到黃昏,從東門轉到南門,不開城門,從裡邊傳出話來:「天色已晚,只有折色銀一千兩,沒有糧食。」隨即把銀子從城頭縋了下來。
鄉村和市鎮上的老百姓既怕清兵,也怕官兵,一聽說軍隊來到就紛紛逃跑,所以盧象升得到一千兩銀子卻無處購糧。有些士兵在軍官的默許下,夜間分成小股,悄悄地離開營盤,到鄉村去尋覓草料,出現了搶劫和姦淫行為,於是老百姓對官軍越發痛恨和害怕。凡官軍所到之處,百姓逃得越發乾淨,逃得更遠,盧象升從前在同農民起義軍作戰的那些年月裡,對於官軍的擾害良民,種種不法情況,他早已熟見熟聞,莫可如何,常常只好裝聾作啞。但目前是在同清兵作戰,這樣失掉民心的現象使他感到害怕和憂慮。由於不敢責問手下的將領,怕激出意外變故,他只好將大事化小,下令逮捕了兩個士兵,然後集合全軍將士,噙著淚把他們斬首示眾。
為著阻止敵人繼續深入,他在真定、鉅鹿和趙州之間連著襲擊敵營,常常小有斬獲,但只是擾亂性質,無關勝敗。因為糧餉匿乏,孤軍無援,軍心愈來愈顯得動搖。到處有人唉聲嘆氣和怒罵朝廷,搶劫的事情繼續發生,還有人開小差,一天夜裡,盧象升的老營紮在一個破廟裡,他和楊廷麟睡在一個土炕上。楊廷麟本來抱著滿腔熱情來到軍中,想對盧象升有所幫助,可是幾天來他也是一籌莫展。他比在京時瞭解的事情更多,對朝廷更加失望,更加不滿,常常在心裡問道:「難道大明的氣數要完了麼?」盧象升坐在土炕上處理了一些公事,忽然望著他說:
「伯祥,你明白麼?我們差不多臨到絕境了。」沒有等廷麟說話,他接著說:「我帶兵多年,身經百戰,還沒有遇到過這樣局面。你瞧瞧,弟兄們骨瘦如柴,每天還要打仗,還要奔波。大家都明白是在等死,不是死於鋒刃,便是死於飢疲。如今使大家沒有四散的是一點報國之心,而朝廷不惟不知鼓勵士氣,反而用各種辦法來瓦解軍心,沮喪將士們的報國熱情。這樣下去,有些人是會鋌而走險的。只要有一隊人馬鼓譟而去,全軍不瓦解也差不多了。伯祥,局勢岋岋,如何是好!」
楊廷麟從上炕上跳下來,說:「我也擔心不能夠支援多久。兩軍對壘之際,安危生死判在呼吸,如何能使將士們楞腹作戰?目前只有一個辦法,就是移兵畿南三府1,籌募糧草,休養士馬,待半月之後,尋敵決戰。不然以飢疲之卒,當虎狼之敵,難免覆沒,於國何益?」
1畿南三府——順德府、廣平府、大名府,都在現今河北省南部。
盧象升搖搖頭,苦笑一下,沒有做聲。楊廷麟接著說:
「畿南三府雖然也有匪、旱之災,但還不十分殘破,民心也未失去。如能移軍廣、順,號召士民,則不但糧草無匱乏之虞,兵馬亦將會四處雲集。從前金人南下,太行山義民蜂起,結寨自保,與金對抗。無奈南宋朝廷立意主和,使岳飛北伐之謀不行,太行山與冀南父老痛哭絕望,誠為千古恨事,言之痛心。公平生以嶽少保自勉,何不承嶽少保遺志,聯絡畿南三府父老,共御強虜?在畿南三府士民,既是救國,也是保家,必能聞風響應,執干戈為公前驅。」
楊廷麟的這番話在目前就軍事說確是上策,但是這一點井沒有打動盧象升的心,倒是他的慷慨激昂的感情使盧象升深受感動。盧象升沉默一陣,嘆口氣說:「伯祥,你的主意雖是上策,但我實不能用。我只能用下策,派人向綿竹1作秦庭之哭2。」
1綿竹——劉宇亮是四川綿竹人。明朝士大夫習慣,對內閣輔臣一級的大臣不稱其名,稱其籍貫。
2秦庭之哭——楚國京城郢都被吳國攻破,申包胥到秦國求救,哭了七天七夜,求來了救兵。
「既是上策,為何不用?」
「這還不明白?」盧象升突然覺得胸中一陣刺疼,站起來,在土炕邊低著頭來回地踱了幾步,然後接著說:「一個月來,樞臣與權璫矇蔽主上,疏、揭1交攻,環顧中外人情1,盡伏危機,以相嫁禍,弟以待罪之身,暫統軍務,常不知何時就逮,倘若移師廣、順,則朝廷必加以臨敵畏怯之罪,不出數日就會有緹騎前來,與其死於西市,何若死於沙場?」
1揭——即揭帖,奏本的一種。
2中外人情——朝中朝外的人情,此處實際上指楊嗣昌(朝中)和高起潛(朝外)。
「可是,縱然公不惜死於沙場,與國何益?」
「但求問心無愧,不負皇上足矣。」
盧象升的心裡充滿了悲憤和灰暗情緒,竭力不讓熱淚從眼角滾落。他背過燭光,又來回踱了起來。楊廷麟在小桌上猛捶一拳,大聲說:
「難道國家要亡在這班人的手裡不成?我不信……」
盧象升陡地轉過臉來,向楊廷麟擺了一下腦袋,不讓他說下去。在這剎那間,東廠偵事人李奇的影子浮上了他的心頭,他不替自己擔心,而是擔心他的朋友會說出一些不滿朝廷的話,被什麼人添枝加葉,報迸京城。他向楊廷麟的面前走了一步,說:
「伯祥兄,我想拜託你去保定一行,如何?」
「當然樂於效命。不過,你是要我去向綿竹作秦庭之哭麼?我看未必能得到他的接濟。」
「盡人事以聽天命吧。你在京中同他還有些來往,把軍中的困難情形向他陳明,也許會打動他的心。我說過這是下策,但目前只有這一條路子。」
「何時動身?」
「事已萬分急迫,愈早動身愈好。你這幾天十分辛苦,今夜休息一宿,明日五更動身如何?」
楊廷麟想了一下,說:「既然軍情如此緊急,我今夜就動身吧。請趕快寫手書一封,由我面呈綿竹,再以言詞動之。」
「你還是睡一晚上。」
「不,事不宜遲,說去就去。」
「這你就太辛苦了!」盧象升拱拱手,表示他的感激。
約摸三更時候,楊廷麟拿著盧象升的手書,帶著他的一個家人和盧象升撥給他的四名可靠士兵出發了。盧象升把他送出營外,握著手互囑珍重。楊廷麟策馬走了幾步,感到很不放心,又勒轉馬頭,丁寧說:
「公一身系國家安危,千萬勿作孤注一擲。畿南為我公舊治1,民心可用,務望留意。」
1舊治——指盧象升曾做過大名兵備道,治理過畿府。
盧象升點點頭,說:「兄快走吧,不必以弟為念。大丈夫既然以身許國,七尺微軀不敢私有。成仁取義之理,略知一二。以一死上報君恩,在弟猶嫌其少耳。」
他目送著六匹馬在昏暗的星光下走了以後,又過了一陣才轉回營去。他已經決心戰死沙場,想著這次同故人相別恐怕就是永訣,心中有點難過。明知劉宇亮不會給他什麼援助,他之所以派楊廷麟前去,固然是抱著「盡人事聽天命」的想法,但更重要的是要把廷麟打發走,替國家儲存一個有用的人才。這後一點想法,楊廷麟是無從知道的。
盧象升送走楊廷麟的當天夜裡,得到兵部的緊急文書,說是據山西塘報,清兵西趨山西,太原危急,命令盧象升督師馳援。象升明明知道清兵就在冀中平原攻城破寨,燒殺淫掠,並沒有往山西移動,僅僅派少數遊騎作為疑兵,佯裝有西窺山西之勢,卻引起了太原官紳的驚慌,他把檄文投在炕上,心裡說:
「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楊嗣昌於數百里之外,事事牽著我的手腳,這可奈何!」
雖然他自己決定不接受兵部的命令,可是他手下的大同總兵王樸也直接得到了兵部檄文。王樸手下的將士早就不願隨著他受苦拼命,一聽說山西危急,兵部來了檄文,都要回去保護家小,鼓譟起來。不用分說,把王樸扶到馬上,擁著他往西而去。
盧象升所率領的三個總兵官,以王樸的人馬最多。王樸走後,虎大威、楊國柱兩個總兵官的部隊和象升自己的標營,連同不能作戰的人員在內,合起來僅有六千多人。第二天中午,他率領著這幾千殘兵,開到南宮縣境,在荒野中紮營立寨。各營都派出一些人挖掘草根,拿回來洗淨,切碎,和著很少的雜糧充飢。盧象升也吃同樣的東西,他知道清兵下一步或者深入畿南,或者由這裡向山東擄掠,所以他打算在這裡使人馬稍微休息一下,明天到鉅鹿找敵人進行大戰。這時高起潛帶了將近兩萬人馬到了雞澤,離這裡只有幾十里路。他趕快寫了封懇切的親筆信,派一名小校飛馬送去,請高起潛也把軍隊開往鉅鹿,以便互相聲援,分散敵勢。
他剛把使者派出,有畿南三府的幾百父老代表來到營外,要求見他。盧象升聽到稟報,趕快走出營門,接見了父老代表,問他們前來何事。從代表中走出來一位體格健壯的老人,飄著花白長鬚。象升一看,並非別人,正是鉅鹿的愛國志士姚東照,腰問掛著他不久前贈的寶刀。姚自清兵人塞後,到處奔走聯絡,號召抗禦清兵,保家衛國,在畿南三府百姓中深罕眾望,所以大家推舉他代表大家同總督說話,他還不知道盧象升已經降級,所以一開口就稱他「尚書大人」。他聲音洪亮他說。
「尚書大人,天下洶洶,快有十年了。滿韃子已經數次入塞,殺我人民,擄我丁壯,淫我妻女,焚我屋舍,凡我大明臣民,都應該同仇敵愾,與敵周旋,無奈虜騎所至,我兵不戰自潰,州、縣望風瓦解,實在令人痛心!大人不顧萬死,屢挫兇鋒,以為天下表率。可恨奸臣在內,大人一片孤忠,反被嫉恨。上下千里,空腹馳逐,徘徊荒野,竟連吃一頓飽飯也不能得!唉,天哪,像這樣,如何能對抗強敵!」
姚東照的聲音哽咽和打顫,不能不停頓一下。周圍的人們,不管是父老代表或象升的麾下將士,聽到這裡,都感到喉嚨堵塞,心裡憋得難過。有人低下頭去,有人悄悄地向總督的臉上瞟了一眼,看見他兩眼潮溼,神色激動,從嘴角流露出一絲苦笑,等著老頭子繼續說話。
「聽說今天五更,三軍鼓譟,大同總兵王大人藉口出關1去救山西,帶著他的人馬走了。將要臨敵決戰,竟然發生此事。大人只剩下幾千個飢餓疲憊的人馬,如何能殺敗韃子?請大人聽從愚計,趕快移軍廣平、順德一帶,徵募糧草,召集義師。我們三府子弟一向報國有心,投效無門,一旦知道大人來到,人人會踴躍慷慨,同心齊力,聽從大人指揮,雖肝腦塗地亦所不辭!只須大人振臂一呼,我敢斷言,數日之內,人們會揹著乾糧,雲集麾下,十萬人不難召集。如此豈不遠勝於大人只臂無援,獨抗強敵,徒然送死?望大人三思!」
1出關——當時畿輔北部的人們說出關是指出居庸關和山海關,畿南的人們說出關是指出固關。
老人的句句話都打在盧象升的心上。他很明白,如果採納這位老人的意見,不但能免遭全軍覆沒的危險,還可以取得勝利,想起來楊廷麟給他的忠告,他在心裡說:「三府民心果然可用!」然而他畢竟是一個封建士大夫出身的總督,雖然知道畿南民心可用,卻不明白應該如何將老百姓的力量因勢利導,充分使用。在他的思想中,抗擊異族入侵只能是朝廷和文臣、武將的事,而百姓們倉猝集合,雖有敵愾之心,畢竟是烏合之眾。他深知三府百姓平日與官府勢如水火,人心思亂,處處潛伏危機,所以很擔心倘若畿輔百姓都起來同清兵作戰,縱然一時能幫助他將清兵趕跑,也會給朝廷帶來「殷憂」。倘若有「無賴之徒」乘機作亂,他何以上對朝廷?豈不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到那時,他將不是死於戰場,而是死於西市。他沒有多猶豫,向姚東照等父老們拱拱手說。
「暾初先生,各位父老!我十分感謝父老們的隆情高義!象升十年來身經百戰,未嘗敗衄,然今日情勢如此,惟有一死報國!」
聽了他的話,群眾的情緒更加激動,紛紛地勸他移軍廣、順,整頓兵馬。一個農民老人揩揩眼淚,大聲說:
「總督大人!你不要以為老百姓是無知愚民,只要大人移軍廣、順,軍民齊心,還怕不能夠打敗敵人?難道大人不信咱三府老百姓會拿起刀槍來保家衛國?大人,光想著一死救國可不是辦法,如何打勝敵人要緊!」
盧象升搖搖頭說:「唉,今日象升雖名為總督,實際只有疲卒數千。大敵由西邊衝來,我既無援兵,又無糧草,千里轉戰,已經力竭。可是事事都由中制,動遭掣肘,夫復何言!象升旦夕就要戰死沙場,不必連累畿南三府的父老兄弟!」
姚東照大聲說道:「死有重於泰山,有輕於鴻毛。不能擊敗韃虜,徒死何益?」
聽了這幾句話他很感動,但是他心中明白,如果他移軍廣、順,朝廷一定會說他是逃避敵人,把他逮捕進京,到那時他縱然有一百張嘴也無處替自己申辯。但他是朝廷大臣,這樣話不能對百姓父老說出口,只能回答說:
「象升身為朝廷大臣,何能違背聖旨,擅自移軍就食?見危授命,死而無憾!」
「可是‘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
「不惟君命難違,且總監大人即在數十里外,諸君雖出自一片好心,然象升倘以違抗聖旨、臨敵畏怯的罪名,死於西市,千古含冤,何如慷慨躍馬,死於炮火鋒鎬之間!象升死志已決,請父老們不必再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