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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第二十三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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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老們明白了他的苦衷,有人搖頭不贊成,有人嘆息,有人失望頓足,也有人因軍情危急,朝廷昏暗,盧象升徒然就死,激憤難忍,不禁失聲痛哭。象升和他身邊的將士們看見百姓哭,也都忍不住淌下熱淚。姚東照向他的面前走近一步,慷慨陳說:

「大人,自從崇禎二年以來,如今是東虜第四次人犯,比以往更加深入。每次虜騎人犯,京城戒嚴,朝廷束手無策,聽任虜騎縱橫,蹂躪畿輔,州、縣官吏只會聞風逃竄,不敢固守城池。地方上鄉紳巨室,也是聞風先逃,從無人肯為國家著想,全無忠君愛國之心,更莫說號召百姓共保桑梓。官軍來到,對虜騎畏如虎豹,對百姓兇如豺狼。每次虜騎人犯,所過之處,房屋被焚,婦女被姦淫,耕牛、農具、牲畜、財物被搶掠,很多人被殺死,很多人被擄走。我們小百姓上不能依靠朝廷,下不能依靠官府,既怕虜兵,也怕官兵。可是光害怕不是辦法,所以我們號召三府子弟,保家衛國,與虜騎周旋。百姓們因見朝廷畏敵主和,各路官軍名為勤王,實為擾民,只有大人肯與虜兵一戰,所以不願看著大人徒然捐軀,無益於國,願意助大人一臂之力,望大人勿失三府民心,勿挫三府民氣!」

盧象升說:「暾初先生,自從虜騎初次入犯,你就力主號召畿輔百姓保家衛國,故素有義士之稱。但今日象升為國盡節,勢所必然。決戰就在眼前,象升只知為皇上效命疆場,生死早已置之度外。三府父老盛情愛護,象升惟有感激而已。」

「大人,聽說虜騎正在向南來,請大人暫時退兵,稍避兇鋒,緩十日與虜決戰如何?」

「為何?」

「如大人能在十日內不與韃子決戰,東照與三府父老就可以率領數萬子弟前來助大人一臂之力。」

象升抓住姚東照的手,把他拉到幾步之外,用潮溼的、十分激動的眼睛望著他,嘆口氣說:

「暾初先生!我的處境你還不完全明白。我感謝你的好意,可是我怎麼能等待十天呢?」

「為什麼不能等待?」

「第一,學生已被朝廷奪去了尚方劍和尚書職銜,不知何時會有緹騎來逮人京師問罪。萬一在十日之內學生被逮入京師,倒不如趕快與虜一戰,寧為國殤,勝死於詔獄1多多。第二,看虜騎趨向,分明擬深入山東,截斷運河,威脅濟南,倘不趁早迎擊,挫其氣焰,則山東數十州縣必將望風瓦解。到那時,不惟朝廷將治學生以縱敵深入之罪,即學生亦將何以對山東百姓?第三,」象升放低聲音說,「目前官軍士氣不振,畏敵如虎;自上樸走後,軍心更為動搖。這所剩的數千飢餓疲憊之師因感學生一片忠君愛國之心和平日赤誠相待,暫時不忍離去,勉強可以一戰。稍緩時日.軍心瓦解,學生縱然想戰也不可得矣。」

1詔獄——由皇帝下詔令逮捕下獄,稱為詔獄。在明朝,一般由東廠或錦衣衛執行逮捕,下入鎮撫司獄中。

「那麼候我五日如何?」

「五日?……不行,不行。」

「倘若五日不行,請大人務必候我三日」

盧象升雖然判斷不出三日,也許就在明日,清兵就會來到,過三日百姓的增援已無濟於事,但是他不好再拒絕姚東照的好意,於是回答說:

「好吧,你們快回去號召三府子弟不令虜騎長驅南下。三日之內,我這裡會有訊息。我看,虜騎行軍甚疾,常如驟風急雨,恐怕你們想助我一臂之力已經來不及了。我明天將稍向西南移動,以便與高監軍大軍靠近。鉅鹿為先生桑梓,但願我們能夠在鉅鹿再次相見。」

他同姚東照回到眾人面前。父老們把隨身帶來的少數糧食拿出,獻給象升。一位父老顫抖著雪白的鬍子說:

「大人,我們因來得倉猝,又不知是否能遇到大人,所以帶來的糧食不多,只算是略表三府百姓的一點心意。如大人移軍廣、順,我們三府百姓為抵禦異族入犯,尚有忠義之氣,雖然日子很苦,把自己下鍋的糧掃數拿出,都很高興;只要能毀家纖難,甘心情願。」

附近鄉村和南宮城內的有錢人家早就逃避一空,只剩下一些無力逃遷的窮苦百姓。他們聽說盧象升決心同清兵作戰,軍中已經絕糧,三府父老們前來獻糧,也紛紛把埋在床頭的,藏在牆洞裡和窖裡的各種雜糧都拿出來,送到營門外。一位滿面菜色的農民老太婆兜著一手中棗子,拄著柺杖,喘吁吁地趕來。她兩眼流著淚,用雙手把棗子捧給象升,說:

「大人,連年又是大旱,又是蝗蟲,還加上兵荒馬亂,老百姓家家缺糧。我這個孤寡老婆沒有別的東西,把這一點紅棗送給大人煮煮吃,多殺幾個韃子。」

「老大娘,你沒有兒子麼?」

「唉,苦命!兒子都沒啦!上次韃子來到這一帶,一個兒子被殺,一個給擄了去,杳無音信!」老婆子哭著說。「朝廷老子養那麼多兵,只會騷擾良民,誰肯出力打仗?末梢年老百姓活該遭殃。在劫啊,有啥法子?」

盧象升不肯收她的棗子,但老婆子哪裡肯依,只好留下。

這天晚上,盧象升心緒紛亂,不能安眠。三更以後,他帶著人馬離開營寨,向鉅鹿縣迎擊敵人。中午時候,部隊到了鉅鹿縣的賈莊。得到探報,有幾千清兵快到附近,他叫將士們站成一個圓圈,然後他勒馬站在中間的土丘上,向四面拜了四拜,說:

「將士們,今天我們就要同敵人相遇了。我與諸位同受朝廷厚恩,今日正是我們為朝廷效命的日子。我們怕的是不能夠為國戰死,不怕不能得生。寧作斷頭將軍,戰死沙場,不能辜負國恩,臨敵畏縮。縱然我們今天為國戰死,也使敵人不敢再輕視我們,並使千萬志士聞風興起,弟兄們,隨我前進!」

說完以後,他把五明驥的鐙子一磕,帶著標營人馬,向敵人的方向奔去。虎大威和楊國柱兩位總兵官的人馬緊緊地隨在後邊。走了十來里路,見北方煙塵蔽天,觱篥聲陣陣傳來。象升策馬朝著塵埃飛揚的敵營奔去。虎帥擔任左翼,楊帥擔任右翼。剛一接仗,右翼兵馬受不住敵人騎兵的衝擊,稍向後退,虎大威立刻從左邊撲上去,象升也舞刀躍馬大呼,向前衝殺。一時三軍振奮,殺得清兵大敗,四散奔逃,附近沒有逃遷的村民自動地糾合成群,拿著鋤頭和白木棍子,把那些落荒而逃的清兵打死不少。

黃昏前,盧象升率領將士們退回賈莊,準備明天同情兵的主力決戰。派往雞澤送信的小校已經轉來,知道高起潛不肯發兵相助,象升恨恨地嘆口氣,一句話也沒有說。

三更時候,月色蒼茫,觱篥聲突然從四面吹響起來。盧象升走出軍帳,四面一聽,知道已經被敵人四面包圍。他非常鎮靜,好像這結局早在他的意料之內,只是仍不免在心中遺憾他說:

「高起潛的關寧鐵騎離這兒只有五十里,假若能夠趕來,給敵人一個內外夾擊,該多好啊!」

第二天是十二月十二日。敵人在拂曉前從西邊又來了一萬多騎兵,連昨夜來到的有三萬以上,把盧象升的營寨圍了三重。過了一會兒,大色大明,但天氣昏霆,日色慘淡,颳著冷風。突然,觱篥聲、炮聲和喊聲大作,開始從四面嚮明軍猛攻。虎大威守西面,楊國柱守東面,南北兩面由副將等官防守。在四面緊要地方,架好大炮。盧象升往來指揮,炮不亂髮。這些炮手的名字他全記得,他叫誰誰就點放。有一次當他正在指揮開炮時候,炮手中流矢陣亡,而敵人像潮水似的湧了近來。他立刻跳下馬,抓住火繩,連開兩炮,打死了一批敵人。第二個炮手趕來,從他的手中接住火繩,他才重新上馬,趕往另一個最危急的地方督戰。

自辰至未,敵人猛攻不退。象升營內的火藥和鉛彈完了,箭也完了,他的臉孔被硝煙燻黑,衣服被燒破幾處,井被流矢穿透了幾個洞洞。西南角的敵人,聽見象升營中的炮聲齊暗,扛著四面紅旗,衝了進來,這時營中炮煙瀰漫,幾丈遠看不見人。象升大呼殺賊,在潮水一般的清兵中左右衝殺。忽然看見虎大威被敵人包圍,支援不住,他衝了上去,大叫說:

「虎將軍!今天是我輩為國盡忠的日子,個要怕死!殺呀!殺呀!」

虎大威殺開一條血路,同他會師,挽著象刀的馬韁勸他突圍。他不肯突圍,用刀向虎大威揚一揚,大聲說:「放手!」虎大威放了手,立刻有一大群敵人把他們衝散了,以後再也沒有會合的機會。

經過半天的攻守戰和半個時辰的混戰之後,盧象升的將士死傷慘重,剩下的不多了。賈莊外邊不遠有一座蒿水橋。戰場已經由賈莊移到蒿水橋邊,實際上也只是些零星戰鬥。明兵這一堆,那一團,被敵人分割包圍,堅持著最後的戰鬥。這種戰鬥,既不是為著勝利,也不是為著突圍,而是受一個十分單純的願望所支配,就是要在自己倒下之前多殺死一個或幾個敵人,死不投降。

虎大威和楊國柱都負了傷,不知什麼時候就突圍走了。家人顧顯一直跟在盧象升的身邊,負了十幾處傷,栽下馬去,失了知覺,過了片刻,他突然抬起頭,睜開血紅的眼睛,但是他沒有再看見總督和五明驥。正在這時,有一群敵騎從他的面前奔過,他從地上抬起短劍,用力向敵人擲去,恰好刺中了一個敵人的頭部。敵人大叫一聲,栽下馬去,「老子又賺了一個!」顧顯在喉嚨裡罵了一句,倒下去死了。

盧象升已經受了三處箭傷和兩處刀傷,他的身邊只剩下宣府參將張巖、掌牧官楊陸凱和二十幾個騎兵,而且都負傷了,他率領著二十幾個人殺到蒿水河邊,被寬闊的河水攔住,冰不厚,已經有幾匹馬踏破了冰凌陷在河裡,對岸有一個穿紅袍的敵將帶著一起人用亂箭射來,象升的左胸上又中了一箭。他拔出箭,大吼一聲,五明驥騰空一躍,跳過了兩丈多寬的河水。敵將大吃一驚,回馬便逃。象升連砍死兩個敵人。如果他這時向南奔去,會很容易地脫離戰場。但是他沒有這個想法,他回頭一看,發現跟著他的二十幾個人都不曾過來,正在被十藉以上的敵人圍攻。他又吼叫一聲,同時把鐙子一磕。五明驥好像懂得主人的意思,打個轉身,踏著蹄子,噴鼻,奮鬣,憤怒地叫了一聲,一縱身跳回到河水這邊,往敵人的核心衝去,盧象升因為流血太多,感到自己快要不能支援,快要死了。他一面砍殺,一面呼喊著下邊的話,鼓勵他的將士,也鼓勵他自己:

「將軍斷頭,勇士捐軀,就在此時!殺!殺!……弟兄們,用勁兒殺呀!……」

他的背上又中了一刀,身子猛一搖晃,幾乎栽下馬去。但是他趕快用左手扶住馬鞍,回身砍死了一個敵人。他把自己的人馬救出來,重新來到蒿水河邊,背水作戰。這時,他的身邊只剩下五六個人,參將張巖和大部分弟兄都死了。掌牧官楊陸凱騎著千里雪,緊隨在他的身邊。千里雪的潔白的身上被鮮血染汙幾片,有些血是楊陸凱的,也有些是從敵人的身上迸過來的,楊陸凱負傷很重,困憊不堪,衰弱地對盧象升說:

「大人,你快跳過河走吧,我在此擋住敵人!」

盧象升似乎沒有聽見他的話,又似乎在鼓勵他,重複著叫:

「將軍斷頭,勇士捐軀,就在此時!」

戰鬥又繼續了一陣。五明驥的一條前腿突然中了流矢,打了前栽。盧象升翻身落馬,但他掙扎著站了起來,徒步迎戰,一群敵人騎兵包圍著他,要他投降。他一面抵抗,一面憤怒地說:「堂堂大明,只有斷頭將軍,沒有投降將軍!」但聲音已經很弱,很低,不能連貫,片刻之間,他的頭上又連中兩刀,一刀在後腦,一刀在臉上。他大叫一聲,倒了下去,把大刀拋得很遠。他的耳膜上還在響著刀劍聲和喊殺聲,而他自己像做夢一樣,模模糊糊地覺得自己仍在戰鬥,仍在呼喊。不過,他又模糊地知道自己受了重傷,躺在地上,血正在向外奔流。他還想掙扎起來,再殺死一兩個敵人,可是他掙扎不動,哼了一聲,失去知覺。

楊陸凱也從馬上栽下來,離盧象升躺臥的地方只有幾尺遠。他以為象升還沒有死,趕快掙扎著爬過去,用自己的血身子遮蓋著總督,敵人不知道那第一個倒下去的、穿著小兵號衣的勇猛戰士就是盧象升,所以沒有割取他的首級。但他們非常恨他,儘管看見他已經死了,還用亂箭射他,為死傷的夥伴報仇。楊陸凱在箭雨中緊緊地抱著總督,沒有叫喊,也沒有動一動。他死了,背上中了二十四箭,還有許多箭落在他的周圍,深深地插入土中。

當盧象升落馬之後,五明驥昂著頭,吃驚地向周圍望望,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情。隨即它明白自己受了傷,而主人也離開它了,它又失望又憤怒地衝出重圍,幾乎將一個敵方騎兵衝倒。一群敵人看見它是一匹稀見的駿馬,從四面圍上來,打算把它捕獲。它昂著頭,抖抖鬃毛,兀立不動,連噴幾個鼻子,望著蒿水長叫一聲,等敵人走近身邊時,它突然狂怒地跳廠起來,踢倒了一個敵人,破著一條前腿向曠野奔去。幾個清兵仍不死心,繼續追它。它跑到蒿水的轉彎地方,徘徊起來。一眨眼工夫,幾個清兵又追到了。它打算縱身跳過河去,但因為它的前腿負傷,而這地方的河身又特別寬,它在離岸兩丈遠的地方落下水裡。它正在掙扎著往對岸浮去,清兵射了幾箭,把它射死。

三天以後,在一個夜間,楊廷麟趕到戰場上尋找盧象升的屍體。

他沒有看見劉宇亮。盧象升的手書還揣在他的身上,劉宇亮在安平風聞清兵將到,嚇得面無人色,急急慌慌地逃往晉州。晉州知州陳宏緒同城中士民獻血盟誓,不讓劉宇亮一兵一卒進城。劉宇亮大怒,一面上疏請旨將陳宏緒逮京問罪,一面往真定逃去。楊廷麟到了保定,正要往真定追趕,忽聞盧象升全軍覆沒,放聲大哭,就連明徹夜往賈莊奔來。

賈莊一帶方圓幾里的範圍內,成了個死亡世界,到處是人和馬的屍體。明兵固然絕大部分陣亡了,清兵也在這場惡戰中死了幾千。楊廷麟正在設法尋找盧象升的屍首,忽然從附近傳過來一匹戰馬的蕭蕭悲鳴。他身邊的一個弟兄原是跟著盧象升多年的親兵,激動地說:

「老爺!老爺!這是千里雪的叫聲!」

他們向著戰馬嘶鳴的地方跑去,果然看見一匹雄駿的白馬昂首兀立在月光下,似乎在等待他們。等他們走近它時,它一扭頭跑開了,在遠遠的荒野上停下來,又發出蒼涼而悲哀的嘶鳴,他們又按著聲音追去,而它又跑了,它這樣跑了幾次,蕭蕭地叫了幾次,最後來到蒿水岸上,不再動了。楊廷麟同隨從們來到白馬身邊,首先發現了楊陸凱的死屍,隨後從楊的死屍下找到了另一個人的屍首。雖然象升的面部被砍傷,血肉模糊,但是那個老兵一看見他的頭上束的白網巾,號衣裡邊的麻衣,就抱著屍首大哭起來,說:

「這就是我們的老爺!我們的總督!」

他們把象升的血衣脫下,看見總督印還綁在肘後。

楊廷麟等正在收拾盧象升和楊陸凱屍首的當兒,忽聽人聲嘈雜,自遠而近,並有很多燈籠火把,使他們大為驚異。等他們跳上馬向前迎去一看,看見來的人都是畿南百姓裝束,手執各色武器,也有拿著鋤頭和白木棍子的,在月光下黑壓壓地望不見邊兒,經他們一問,才知道是姚東照來尋找盧象升的屍首的。原來姚東照回去一天多工夫就號召了兩三萬人,汰去老弱,挑選了七八千人,正要連夜往賈莊趕來,恰有一支清兵南下,如入無人之境。其實敵人只有兩千多騎兵,利用明軍畏怯避戰,才敢離開主力,孤軍長驅,衝列鉅鹿與廣宗之間,到處焚燒房屋,姦淫搶掠,擄走男女人口。姚東照等父老號召的義勇百姓埋伏在廣宗城北,突然將清兵從中間截斷,四面吶喊,八面圍攻,一陣混戰殺死了清兵三百多人,奪回了很多人口和耕牛。清兵不敢戀戰,向東逃去。打過了這一仗,姚東照等重整隊伍,奔救盧象升來。等他們趕到蒿水橋戰場,盧象升已經陣亡三天了。

姚東照一看見盧象升的屍首,不禁失聲痛哭,說:「大人!你要等三天與虜兵決戰,斷不會兵敗身亡,是朝廷將你逼死的啊!」數千愛國百姓對朝廷的無道更為清楚,有人忍不住用很粗魯的話詛罵朝廷,罵兵部尚書楊嗣昌,罵總監軍太監高起潛,也有不少人惋惜盧象升只懂得一個「愚忠」,落得如此下場,有一個人在看過盧象升的屍首後大聲罵道:

「這算是什麼世界,什麼朝廷!不肯為國打仗的人受到皇上寵信,願意為國打仗的人反而受到責備,不給援軍,不給糧餉,逼死沙場,高興了敵人!」

盧象升的親兵並沒有死盡。有一個名叫鄭奎的親兵帶著重傷逃出來,馳馬到了北京,向兵部稟報總督的陣亡經過。楊嗣昌親自召見了他,聽了他的詳細稟報以後,問:

「楊贊畫死了沒有?」

「他沒有死,盧總督前一天派他往保定去啦。」

楊嗣昌感到遺憾,不再問下去,起身走了。他不相信盧象升真的死了,派了三個人去賈莊察探實情,有一個叫做俞振龍的回來稟報說盧總督確實陣亡,被誣以稟報不實的罪名,吊了三天三夜,打了幾百鞭子,希望他說出盧象升是逃跑了,沒有下落。但俞振龍決不說謊。他在臨死時候,對著審訊他的官員說:

「唉,天道神明,不要冤枉忠臣!」

楊廷麟回到北京,把軍中的曲折實情,上奏皇帝。楊嗣昌代皇帝擬了一道上諭,責他所奏不實,將他降了級,貶到江西1去做個小官。這時清兵主力已由畿輔轉掠山東,未經戰鬥就破了濟南。

1貶到江西——順治二年清兵下江南,他在江西從事抗清活動。次年守贛州,被清兵圍攻半年。十月四日城破,他投水自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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