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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第三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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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個秋娘1在樹上一遞一聲地叫喚。幾支外有一匹戰馬在樹林邊啃著白草和野苜蓿。一隻啄木鳥貼在一棵大樹的權丫上,發出均勻的啄木聲,好像有人在遠處緩慢地敲著小鼓。李自成幾乎沒有聽見,或者只是偶爾隱約地聽到了,卻不曾攪亂他的沉思。看見他的心事很重,李強輕腳輕手地從他的身邊離開,同兩名親兵站在樹林外,不讓一個閒雜人走進林子,也不讓什麼人在附近大聲說話。

1秋娘——一種較小的蟬,秋天出現,書上稱做「寒螿」。

闖王在大石上坐了很久,把早已準備好的作戰方略重新考慮一遍,然後慢慢地走出樹林,向李強問道:

「射虎口有人來麼?」

「沒有人來。」

李自成的臉上沒有表情,心中卻有點焦急。他急於想知道各路官軍將要大舉進犯的確切日期,以便自己更適當地使用兵力。那個劉贊畫前天晚上又悄悄來宋家寨一趟,當夜趕回商州,以及馬三婆昨天上午從宋家寨回來,路過射虎口時與馬二拴咕噥了幾句什麼話,這些情況,他都知道了。遺憾的是,關於官軍將要進犯的確切日期,竟一直探聽不到!李自成懷著很不輕鬆的心情,向高一功住的宅子走去。

高一功正在發燒,躺在床上十分委頓。李自成在他的床邊坐了一陣,臨走時對一功的家人和親兵們再三丁寧:不許把目前的緊急情況向病人透露。他又去看看李過和另外幾個患病的將領,轉回老營。因為他昨夜同高夫人商量迎敵之策,深夜未眠,今早醒得又早,所以回老營後十分睏倦,倒頭便睡。當他睡得正酣的時候,被一陣很不尋常的爭吵聲驚醒了。

爭吵的聲音是從二門外邊傳來的。兩個人的聲音小,隱隱約約地難以聽清,另一個人卻聲音蒼老,粗聲粗氣,怒不可遏。李自成仍很睏乏,不能睜開眼睛,但爭吵聲聽得更清了。那個大發脾氣的人嘴裡不乾不淨地說:

「你們這群小王八蛋,老子跟隨闖王造反的時候,你們還在穿開襠褲子玩尿泥哩,今天敢擋住老子進去見闖王?你們連胎毛還沒褪,敢對老子打官腔,真是豈有此理!娃兒們,你們大伯在戰場上流的血比你們尿的尿還多,知道麼?閃開!尿泡尿照照你們的影子!」

兩個聲音懇求說:「王大伯,你老莫高聲嚷叫,驚醒闖王……」

「老子有緊急事,偏要叫醒闖王。你們還要擋老子的駕,休怪老子的拳頭不認人。給闖王知道了,他也會用鞭子教訓你們。閃開路!……」

李自成完全清醒了,知道是誰在吵嚷,於是忽地坐起來,跳下床,來不及穿上鞋,一邊趿拉著鞋子往門口走一邊說:

「快進來吧,長順。我正想找你來,你來得正好。」

王長順已經推開那兩個年輕人,打算不顧一切往裡闖,猛然聽見闖王的聲音,看見闖王出現在堂屋門口,不禁對自己的魯莽感到吃驚。但看清闖王並未生氣,臉上掛著笑容,就馬上放心了。他連二趕三走到堂屋門外,說道:

「闖王,莫怪我老不懂事,故意驚了你的駕。我可是有幾句要緊話要向你稟報。」

「趕快進來坐下說話吧,別跟他們一般見識。」自成轉望跟在王長順背後的兩個年輕親兵,臉色忽然變得很嚴峻,責備說:「我不是囑咐過多次麼?只要是咱們老八隊的老人兒,不管是誰,隨時來見我都行。何況長順是跟隨我十年的老弟兄,你們敢不讓他進來見我?這還了得!李強在哪兒?」

王長順趕快說:「請闖王息怒,他倆沒有一點錯。是咱們尚神仙來了一趟,囑咐李強,任是天王老子地王爺御駕親臨,也不許打擾你睡這一覺。剛才他們告我說:在我來之前,劉明遠將爺也來看你,聽李強一說,人家回頭就走了,不像我這樣不知天高地厚,同他們大吵大嚷。他們沒有錯。要我王長順是你的親兵,也一樣聽從老神仙的話,別說我不許一個人進來打擾你,連一個蒼蠅也不許飛進二門。」

闖王又對親兵們厲聲說:「明遠到哪裡去了?快快替我請來!」

正在這時,李強走進二門。所發生的事情他已經明白,膽怯地回答說:

「明遠去看望總哨劉爺,我送他到寨外。他說他看了劉爺就回來,要在老營吃過晚飯走。」

闖王狠狠地瞪親兵們一眼,說:「以後不許你們再這樣!再有這樣情形,我決不輕饒你們!」

他把王長順叫進堂屋,隨即命親兵們去吩咐伙房替長順弄東西吃。王長順趕快對李強說:

「我早飯已經吃啦,就是一路馬不停蹄地跑,你們快替我把馬飲飲,端一碗井拔涼水1給我。」他笑著加了句:「原來我就口乾舌渴,剛才跟你們吵嚷幾句,越發他孃的喉嚨眼兒冒火。」

1井拔涼水——北方井深,井水冬天較暖,夏天較涼。夏天剛從井中汲出的水叫做井拔涼水,特別的涼。

堂屋門後的大瓦壺裡盛有甘草桔梗茶,壺口上坐著一口小黑瓦碗。闖王隨手把瓦壺提來給王長順,說:「喝這個,也是涼的。」王長順不用小碗,雙手抱起大瓦壺,探著上身,仰起脖子猛喝,喉嚨裡發出咕咚咕咚的連續響聲,茶水從兩邊嘴角流出,撲嗒撲嗒地滴落地上。他把大半壺甘草桔梗茶喝乾了才痛快地噓口長氣,放下壺,用手背擦了擦嘴角和鬍子上的水珠,笑著說:

「有這麼一壺冷茶,給我朝廷老子我也不做!」

闖王拉一把小椅子放在門檻裡邊,以便涼爽的千里風從大門口吹到身上。他自己先坐下去,叫王長順坐在他對面的小椅子上。但王長順沒有往小椅上坐。他出身赤貧,十歲前拉棍討飯,後來扛長工,對於坐椅子和凳子自幼不習慣,到如今四十多歲了,說話和吃飯仍然喜歡蹲在地上或坐門檻。如果遇到吃酒席,他就蹲在椅子上,說是坐在高椅子上吃東西覺著「吊氣」。現在他很想身上多吹點涼風,便倒坐在門檻上,正要向闖王稟報一個重要軍情,忽然從老營外傳過來一陣馬蹄聲,隨即看見中軍吳汝義匆匆地走進院來。闖王雖然想知道王長順有什麼重要訊息,但是他更急於想知道吳汝義和馬世耀昨天出去奔跑的結果如何。他揮一下手,說:

「長順,你等一等,讓我先聽聽子宜的稟報。你不要動,就坐在門檻上。我同子宜談的話不怕你聽。」他轉向走近來的中軍問:「子宜,眉目如何?」

在商洛山中,凡是庶民百姓,不論是種田的、當長工的、做手藝的、做小買賣的、薄有田產的,各色人等,既怕官軍打進來奸擄燒殺,無惡不作,也害怕那些被懲治的富豪大戶和他們的惡霸莊頭等在官軍到來時進行報復。早就有謠言說,官軍殺進來以後要血洗商洛山,雞犬不留。近日來很多人在私下紛紛議論,彼此商量著如何抵抗官軍的事,單等著闖王老營的一聲召喚。而那些老年人、婦女們、害著病的人、以及有家室之累的人,無不憂愁得眉頭緊皺,心上像壓著石頭。

昨天上午,吳汝義和馬世耀奉闖王命離開老營山寨,同本地起義頭領牛萬才、孫老麼等分頭奔走,號召老百姓隨闖王抵禦官軍。從昨天中午開始,從老營的山寨往西,往北,往南,大約二十多里以內,山路上奔著急使,村子裡敲著銅鑼,荒山僻嶺中間到處飛送著粘有雞毛的指定丁壯集合地點的傳單。儘管商洛山中人煙較稀,病的又多,但是不到黃昏就召集到四五千人,分在幾個地方集中。其中有一部分是一個月前當官軍第一次進犯時隨著義軍打過仗的,從中挑選了四百人,由孫老麼率領,連夜動身,開赴白羊店。又經過嚴格挑選,將那些身體比較虛弱的、年紀較大的,還有一些孤子,都勸他們回家了,只留一千二百人,連同那已經開往白羊店的四百人,統稱為義勇營,由牛萬才和孫老麼做正副頭領。吳汝義和馬世耀幫助牛萬才將一千二百人的隊伍整編好,確定了大小頭目,忙了一夜。早飯以後,馬世耀留在義勇營中,吳汝義奔回老營覆命。

聽了吳汝義的詳細稟報,李自成十分滿意。在兩年前高迎祥死後不久,他曾擔任過十萬以上的聯軍首領。但是如今正在困難時候,突然看見增加一千多人,比當年看見增加上萬人還要高興。他笑著說:

「果然又編成一支人馬!」這時恰好老營總管任繼榮進來,他吩咐說:「你趕快命人給新弟兄送十天糧食,再送去兩頭豬,二十隻山羊,兩擔燒酒,讓大家快快活活地吃喝一頓。他們在家中吃糠咽菜,不少人吃樹皮草根,把腸子都餓細啦。既然要去打仗,今後不說讓大家吃得很飽,總得跟老弟兄一樣吃個八成飽。」

「是,我現在就去辦。」老營總管轉身走了。

闖王向吳汝義問:「子宜,如今官軍勢盛,謠言很多,你看這一批新弟兄計程車氣管用麼?」

吳汝義回答說:「我看管用。老百姓很怕官軍來,一聽到闖王呼喚大家打官軍,群情十分踴躍。要不是瘟疫流行,十停人病了七停,一兩萬人不難召集。自然啦,害怕打仗的人也不少。那些老年人、婦道人、平時日子過得去的人、家中有妻兒老小拖累重的人,一想到要打仗就發愁。至於一般窮家小戶的年輕漢子,平日做牛馬,受飢寒,處在這亂世年景,正是他們出頭的日子,只要有人領頭造反,他們沒人怯戰。可惜的是,看來官軍在這兩三天內就會大舉進犯,來不及讓新弟兄們好生操練。」

闖王說:「近幾天謠言很多,光吹噓官軍如何勢盛,咱們如何勢弱,準備逃跑。你囑咐牛萬才們,好生把弟兄們計程車氣鼓得足足的,莫聽謠言。咱們雖然人數少,可是佔了地利,以逸待勞,上下一心,又加上我和捷軒的病已經好了,可以親自主持軍事。既然咱們六月初在最困難的時候就能夠殺退官軍,這一次絕不會叫官軍佔了便宜。」

吳汝義說:「鄉下的謠言確實很多。昨天不知是什麼人造的謠,說你的病又重了,燒得昏昏迷迷,不省人事。我每到一個地方,熟識的老百姓都打聽你的病到底怎樣了,將士們也不斷向我打聽。」

「你沒有對大家說我的病已經好了?」

「我說了。可是謠言太盛,大家看不見你的面,總不肯信。」

闖王笑著說:「看起來我得騎馬到各處走走啦。唉,你們總是不讓我騎馬出寨!」

吳汝義說:「老神仙昨晚還對夫人和我說,你的身體還很虛弱,病沒有完全好,千萬不能讓你騎馬勞累。他說,即令官軍同時幾路進犯,到處戰鼓敲得震天響,也不能讓你騎馬出寨。他說,大病之後,勞復了不是小事。他還說……」吳汝義沒有說出口,苦笑一下。

「他還說什麼?」

「他,他說,即令商洛山咱們守不住,也要讓你坐在轎子裡,大家保護你突圍。」

自成用力將腳一跺:「胡扯!哼,你們就知道聽子明的話!我自己的身子我知道,莫聽他的!你現在就去新弟兄們那裡,同牛萬才們把各哨小頭目召到一起,告訴大家說我的病已經好啦。傳下去我李闖王的話:莫說是鄭崇儉老狗親自來,即令是老天爺叫天塌下來,我也能率領咱們老八隊的將士們把天頂起來,絕不會有突圍的事!」

「是,天塌下來也能頂住!咱們絕不會有突圍的事!」

「你就在牛萬才那裡吃午飯。午後你趕往射虎口一趟,看宋家寨有什麼新的動靜。」

吳汝義走後,闖王喝了半碗冷茶,向王長順笑著問:

「老王,你要告訴我什麼軍情?」

「闖王,咱們的軍心有點不穩啦,你可知道麼?」

「你怎麼知道軍心有點兒不穩?」闖王小聲問。雖然他對全軍的情形相當清楚,猜到了王長順的話頭所指,但心中仍然不免驚疑。

王長順回頭看看身後沒有別人,只有李強站著,小聲說:「闖王,黑虎星不再回來了,你知道麼?」

自成注視著他的眼睛問:「你怎麼知道他不再回來了?」

「本來近幾天人們都這麼猜想,我一直不肯信,昨天我去清風埡給黑虎星的人馬押運糧草,在他們那裡住了一夜,聽那裡的弟兄們在私下嘀咕,說有人得到確實音信,黑虎星不回來了。闖王,要是果真黑虎星一去不回,他留下的那些將士也會拉走。在目前這個節骨眼兒上,咱們可不能大意!」

闖王沒有馬上說話,心上打了幾個轉,然後含著微笑問:「長順,據你看,黑虎星會不會一去不回?」

「我看……他八成是不回來了。」

「怎見得?」

「俗話說老鴰野雀旺處飛1。如今他看見咱們困在此地,有翅難展,他自然要另打主意,不肯回來。」

1老鴰野雀旺處飛——烏鴉和麻雀喜歡宿在小的城鎮和人煙旺盛的村落,黃昏飛來,天明飛去。越是人煙旺盛的村落,投宿的烏鴉、麻雀越多。

李自成儘管臉上掛著微笑,心中卻在認真地琢磨著王長順所說的事。黑虎星在五月初帶回來的三百人,近來駐紮在老營以南三十五里的清風埡,是通往武關和龍駒寨的一個險要山口。一個半月前,剛打退官軍第一次進攻之後,黑虎星因見闖王的義軍半在病中,能作戰的人員太少,稟明闖王和高夫人,跑回鎮安縣境,號召眾家杆子共約一千五百多人來投闖王,駐紮在石門谷,又名石門鎮。這地方屬於藍田縣境,距藍田城只有五十里,距李自成的老營將近一百里,是抵禦藍田官軍從北路進攻商洛山的第一道重要門戶。這新來的一千五百多人名義上由黑虎星率領,實際上他交給兩個同他換帖的杆子首領竇開遠和黃三耀招呼。二十天前,他得知母親害病,重回鎮安家鄉。李自成深知黑虎星是一個有情有義的硬漢子,說一不二,肝膽照人,商洛山中的處境越艱險他越會回來。但是他並沒有派人送回音信,究竟何時歸來,不得而知。近來由於黑虎星杳無訊息,駐紮在清風埡的三百名弟兄紛紛猜疑,軍心浮動,這情形李自成在昨天已稍有所聞,王長順的報告證實了確有其事。他近來還聽說,駐紮在石門谷的杆子軍紀很壞,不聽從竇開遠的約束,有一部分人打算拉走。李自成不得已於六天前命令駐紮在大峪谷的李友率領一百五十名弟兄前往石門谷,與杆子協同防守。現在聽了王長順的稟報,他既擔心南邊的清風埡,也擔心北邊的石門谷,但是他沒有流露出不安神色,含著微笑說:

「長順,你莫要隔門縫看扁人,擔心黑虎星不回來,也不要聽信清風埡弟兄們的胡言亂語。我昨天晚上得到黑虎星派人捎來的口信兒,說他幾天內就會回來。過幾天你就會知道黑虎星到底是赤金還是黃銅。」

王長順快活地說:「既然黑虎星今日已有口信兒捎到,說他快回來,我就放心啦。」他又想了想,接著說:「唉,闖王,我不怕你心煩,還有個情況要向你稟報。」

「說吧,是什麼?」

「近日,風聲一緊,有不少人沉不住氣,在背後瞎嘀咕,說咱們的仗難打,擔心翻船。」

「為什麼擔這號心?」

「他們說,去年冬天咱們奔往潼關南原時,男女老少有一萬多人,輕彩號也能打仗;可是如今將士們病了大半,不算杆子,能打仗的不足兩千多人。這且不講,最要命的是你同總哨劉爺都病了,幾位大將,只剩下兩位沒病倒。其餘戰將,沒有害病的三停不到一停。人們說,沒有柱子和大梁,光有檁條、椽子、瓦,頂屁用,天好的房子也撐不起來。你瞧,還沒有看見敵人影兒,他們就先存個敗的意思,心中驚慌。闖王,我跟著你天南海北闖了十來年,大風大浪過了七十二,可不能在這商洛山中翻了船。請你下令:目前大敵當前,有誰敢再說一句喪氣活動搖軍心的,砍他的腦袋,活剝他的皮。闖王,事不宜遲,你得趕快想辦法穩定軍心,準備迎敵。商洛山地勢險要,只要大家沉著氣憑險死守,我不信官軍能佔到便宜!」

李自成被這位老弟兄的話深深感動,點頭說:「你說得很是。我馬上想辦法穩定軍心。長順,別看咱們目前吃了瘟疫同瘧疾的大虧,能夠打仗的將士不足兩千人,連黑虎星新叫來的杆子弟兄和百姓義勇營加在一起也只有四千多人,可是我包管咱們在商洛山中翻不了船!我雖說病了很久,可是如何迎敵作戰的事,早就準備好了。」

「闖王,我不是擔心官軍來犯,是擔心有些弟兄們的心不穩,官軍沒來犯就暗中驚慌。」

「我會叫他們一個個遇見官軍像猛虎一樣。咱們老八隊如今剩下的這點老根兒都是鐵漢子,經得起艱難困苦,大風大浪。像沙裡淘金淘出來的這些人,只要我的大旗往前一指,前邊有刀山火海他們也敢闖。難道對這些多年來同生死共患難的弟兄你還信不過?」

王長順同一般老八隊的老弟兄有一個共同的特點,不管在什麼時候都相信李闖王,他說出一句話就如同在他們的心上立了一通碑。剛才來的時候,王長順的心上十分沉重,眼前彷彿有一團烏雲籠罩,如今心上頓覺輕鬆,眼前的烏雲也散開大半。關於闖王將如何迎敵,那是軍機,他自然不敢打聽,反正闖王自來說話是鐵板上釘釘,不放空炮。他從門檻上站起來,正要退出,闖王忽然站起來,走近他的身邊,小聲問:

「長順,你要往石門谷押運糧食麼?」

「要去,總管已經吩咐下來,要我明天一早往石門谷押運糧食。我想夜間涼爽,又有月亮,現在去睡一陣,三更以後就起身。」

「夜裡上路也好。一連兩天,老營裡不得石門谷的音信。我聽說黑虎星招來的那些杆子們紀律很不好,很擔心會鬧出事來。你的人緣熟,到那裡看看情形,倘有三長兩短,速速回來稟報。」

「闖王,既然這樣,我二更就押著騾馱子動身。」

「那,你就太辛苦啦。」

「如今是什麼時候?還想安逸!」

王長順走後,李自成的心中更加煩悶。他知道,由於他害病日久,外邊一度傳說他死了,後來這謠言雖然漸漸平息,卻一直傳說他臥床不起。目前既然商洛山中人心驚慌,軍心也有點不穩,他必須騎著馬出寨走走,安定眾心。昨天高夫人不在老營時,他要騎馬出寨,不料被尚炯知道,慌忙跑來,奪住馬韁,把他苦勸下馬。現在高夫人和尚炯、中軍和老營總管等常在身邊的將領都不在寨內,正是他出寨的好機會。吃過午飯,停了一陣,李強怕他疲累,勸他睡陣午覺。沒想到他站起來吩咐說:

「趕快備馬,多帶幾個親兵隨我出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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