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強大吃一驚,勸阻說:「你的身體還沒復原,萬一勞復了……」
「別囉嗦,趕快準備出發!」
「老神仙說在幾天內千萬不能讓你騎馬出去。」
「我是闖王,他老神仙也得聽我的將令!」
李強不敢違拗,為自己沒辦法勸阻闖王而心中嘆息一聲。李自成匆匆地穿上一件藍色鑲邊單箭衣,戴一頂在鄉下常見的莛子篾1編的涼帽,有兩根帶子系在下巴頦。他從牆上取下花馬劍和箭袋掛在腰間。知道自己病後無力,他取一張高夫人常用的軟弓背在身上。裝束完畢,他又吩咐李強拿一些散碎銀子和幾串制錢2裝在馬褡子裡。他深知老百姓對於不同制錢的愛憎心情,看見李強取出的制錢不好,命他趕快換成好的。不等人馬到齊,他大踏步走出老營,等候出發。片刻過後,除去患病的親兵外,二十幾個精壯的小夥子身帶弓、箭、刀、劍,牽著高大的戰馬,集合在他的面前。他縱身上了烏龍駒,鞭梢一揚,衝在前邊,說了一聲:「起!」一陣馬蹄聲響出山寨。
1莛子篾——用高粱穗的柄刮的篾子。莛,音ting。
2制錢——官府所鑄的銅錢。因形式、文字、重量和銅的成色都有定製,故稱制錢。
儘管商洛山中人心惶惶,謠言一日數起,但因為正是農忙季節,闖王曾有嚴令不許百姓把地荒了,所以老營周圍十幾裡以內的村莊,凡是沒有病倒的人們差不多都在地裡做活。但是由於村落稀疏,男人們大部分染病,小部分參加了義勇營,所以田地裡很少見人。今年這一帶山區雖然還是乾旱,但比較商州往東的旱情輕一些。立秋以後幾天,商洛山中普遍下了一場四指雨,旱情稍微減輕,已經半蔫了的秋莊稼又稍微支楞起來。這時天氣放晴,太陽已經偏西,崗陵起伏的田野上吹過陣陣清風,高粱和包穀的嫩葉子不住搖動,有時輕輕地刷啦做聲。從黑豆、黃豆和綠豆地裡,從亂石堆和荒草裡,到處有吱吱叫聲,互相應和,分不清哪是蚰子,哪是蟋蟀。
從去年冬天到今年春天,李自成差不多每天都騎馬出寨,打獵,練兵,或看將士們耕種,而夜間坐在燈下看書,有時也學著仰觀星象。自從害病以後,這是他第一次騎馬出寨,心中有說不出的高興和新鮮感覺。儘管他的身體還虛弱,但是他一齣寨就在崎嶇的山路上策馬疾馳,故意讓別人看見他的身體已經復原,又可以領兵出戰。烏龍駒從主人害病以後,常常因閒散而覺得無聊,脾氣格外暴躁,動不動就對走近它的生人亂踢亂跳。雖然馬伕經常替它備上鞍子,牽出寨外溜達,騎幾趟,但總是不能夠鼓起來它的興致。有時當馬伕騎到它的身上時,它就跳呀,踢呀,打轉呀,用後腿立起來,直到狠狠地捱了幾下鞭子,才勉強服從操縱。可是今天不同。今天它被牽到老營大門前,看見闖王走到它的身邊,一隻手還沒有搭在鞍子上,就勾回頭,親熱地向闖王的箭衣聞一聞,噴噴鼻子,隨即昂起頭,奓開長鬣,歡快而興奮地蕭蕭長鳴。一齣寨,它一會兒平穩地急走,一會兒快步小跑,一會兒四蹄騰空地飛奔,都完全符合主人的心意。
李自成率領親兵們來到一座小山腳下。這兒地勢險要,小路旁有三間草房和一個箭樓,駐紮著一小隊義軍,是一個盤查奸細和保衛老營背面的重要關卡。隔著一道深溝,約莫一里多遠,是一座殘破的大廟和兩百多間茅庵草舍。這裡駐紮著今早開來的義勇營,馬世耀和牛萬才也駐在這裡。從義勇營去老營山寨,也要從這一道關卡通過。
守關卡的小頭目和二十幾名弟兄一見闖王來到,大出意外,蜂擁奔到闖王馬前,顧不得插手行禮,圍著馬頭,爭著問候他的身體,一個個感情激動,眼中滾著熱淚。有三個弟兄在溝對岸砍柴。其中有一個人從林莽中探頭一看,看見是闖王騎在烏龍駒上,大聲叫道:「闖王來了!闖王來了!」另外的人們聞聲跳出,同時歡呼:「是闖王!是闖王!闖王來啦!」他們扔掉鋸子、斧頭,跳躍著奔過橋來。
李自成本來是要到破廟前邊去看看牛萬才的義勇營,如今被守卡子的弟兄們圍在離橋頭不遠的山路上,沒有下馬,含著親切的微笑,打量著大家的激動的笑臉,回答著他們的問候。他們大半是老八隊的舊人,一部分是在商洛山中參加的新人。李自成對手下將士有著驚人的記憶力,不要說是老弟兄,就是新弟兄只要同他見過一兩次面,經他親自點過花名冊或問過姓名,隔了幾年,他都能一見面就認出他們的面孔,甚至能叫出名字。現在他—一叫著馬頭前一群弟兄的名字,詢問他們的病是否完全好了,囑咐他們打一點野味補養補養,當然也勉勵他們準備著同官軍廝殺。一個弟兄大聲說:
「闖王,今天看見你騎馬走出老營,就像是連陰了兩個月,忽然看見日頭從東邊出來啦。只要有你闖王在,官軍就是比我們多十倍,我心上一點不含糊。」
另一個插話說:「就是他們多二十倍,也不會嚇掉咱一根汗毛!」
那分散在幾個地方的義勇營弟兄們聽說闖王來到,亂紛紛走出樹林,爭著往闖王駐馬的地方跑,也是一邊跑一邊歡呼:「闖王來啦!闖王來啦!」這些農民,只有一部分曾經看見過闖王,大部分不曾有機會看見。不論他們過去是否看見過闖王,這時都急於儘快地到闖王面前。牛萬才很想使弟兄們整好隊去迎接闖王,大聲呼喊著叫大家不要亂跑,但是在這一刻,誰也不肯聽從他的呼喊。他先對馬世耀搖搖頭表示沒有辦法,又望著左右的夥伴笑一笑,也朝著闖王跑去,甚至跑得比別人更快。有些人雖然隨著別人往前跑,但心中還多少有些懷疑:昨天還聽到謠言說闖王病重,怎麼會突然騎馬來到這裡?莫非是別人吧?等他們過了林木蔥蘢的土丘,看清楚溝南岸,巍峨的懸崖下邊,那匹特別高大的深灰色駿馬上騎著的大漢時,不由得叫出來:「是闖王!是闖王!」同時眼睛裡充滿了歡喜和激動的熱淚。
李自成看見義勇營的弟兄們都往他這邊跑,便趕快跳下馬,大踏步迎上去。李強留下四個親兵照顧戰馬,率領著二十名親兵緊跟在他的身後。李自成過橋去走不遠便被最先跑到的義勇們包圍起來,愈圍愈厚,擁著他向廟前走去。走不多遠,前邊的路被堵塞住了。自成笑著停下來,等待前邊的人們讓開路使他過去。但是前邊的人們不但沒有讓開路,反而擁擠的人更多了。地方狹窄,草木茂盛,山石嶙峋。那些跑來稍遲的,看不清闖王的面孔,有的用力往前擠,有的踮著腳尖拉長脖子望,有的爬到大的石頭上。馬世耀深知闖王平日愛同窮百姓見面談話,所以只笑著跟隨在人群后邊,又因見闖王能騎馬,高興得噙著淚花。牛萬才怕人們擠到闖王身上,一面用兩手分開眾人往前走,一面大聲叫:「不要擠!不要擠!」他滿頭大汗來到闖王面前,行個插手禮,質樸地說了一句:
「闖王,你病好啦。」
人聲稍靜了,等候闖王說話,但是還在從周圍向闖王的身邊擁擠。牛萬才急了,把雙眼一瞪,罵道:
「擠什麼?又不是來吃舍飯的!」他忽然感到這句話說得不恰當,又向大家罵道:「你們這些小雜種,沒規沒矩!大家心中愛戴闖王,看見了就行啦,還擠個屁哩!後退!後退!不要挨近闖王!」
闖王笑著說:「萬才,莫罵大夥弟兄們。我今天出來就是要看看大夥弟兄們。既然大家都想見見我,就讓大家擠近一點吧,不礙事的。」
牛萬才說:「闖王,你說的是。大家都是窮百姓,害怕官軍殺進來,把你當成靠山。今日第一次見你出寨,果然病好了,都想親近你,看個清楚。只是你的身體虛弱,這地方太窄,把你圍得不透風,汗氣燻人,又熱。請你往前邊再走幾步,站到前邊那個小山包上。」
堵在前邊的人們一聽說請闖王站到前邊的小山包上,立刻閃開一條路。牛萬才走在前邊,不斷把人們往路旁推。李自成跟在他的背後,再後邊是李強率領的一群親兵和馬世耀。李自成登上前邊十幾丈遠的一座光禿禿的小山包,這小山包登時被眾人圍了半圈,水洩不通。人們望著他的帶有病容的臉孔,望著他的一雙濃眉下深沉、發光的大眼睛,等候著他說話,同時也想從他的眼神里判斷出他對待目前局勢的態度。自成兩個月來第一次看見這麼多的老百姓圍立在他的面前,看見這麼多質樸的笑臉對著他,而且有很多眼睛裡湧出熱淚,有的淚滾到臉上。他懂得大家的心情。他自己的心中同樣激動。向全場望了一遍,他向大家笑著說:「弟兄們,官軍快要來進犯啦,這一回要打個大仗。你們大家原是做莊稼的,種山場的,打獵的和燒炭的,乍然上戰場,矢石如雨,炮火紛飛,白刀子進去,紅刀子出來,眨眼就有死傷,心中害怕不害怕?」
人們笑著搖頭,但不說話。有誰在人群中小聲說:「打仗總得死傷人,是孬種就不會來,害怕個屁!」這話引起來一陣笑聲,連李闖王和牛萬才也笑了。自成看見這說話的是個二十二三歲的青年莊稼漢,他因為在闖王面前不自覺說了粗話引起來一片笑聲,滿臉通紅。闖王用讚賞的眼光望著他,問:
「小夥子,聽說官軍人馬眾多,你真的一點都不怯麼?」
小夥子的臉越發紅了,靦腆地回答說:「人家要來奸擄燒殺,血洗商洛山,咱怯有啥用?咱越怯,人家越兇。人都只有一條命,流血一般紅。大家齊心跟他們拼,他們就兇不成啦。打仗嘛,不光靠人多,還要看肯不肯捨命上前。」
自成說:「你說得好,說得好。你姓什麼?叫什麼名字?」
「我叫白旺。」
自成問站在他身邊的牛萬才:「他打過仗麼?」
牛萬才回答說:「六月初他跟著我打過官兵,是個有種的小夥子,所以我現在叫他做個小頭目。」
自成點頭說:「既然是個好樣的,往後好生提拔他。」他又望著大家說:「大夥弟兄們,我李自成已經造反十餘年,你們如今也隨著我造反了。既然咱們敢造反,就得豁出去,把打仗當做喝涼水,白刃在前連眼皮也不眨。剛才白旺說得很對,打仗不光靠人多,還要看肯不肯捨命上前。這就是俗話常說的:兩軍相遇勇者勝。」
有人憋不住衝出一句話:「頭落地也不過碗大疤瘌!只要有你闖王領頭兒,別說打官軍,咱連天也敢戳幾個窟窿!」
自成點頭,哈哈大笑,說:「對,說得對!我從前是闖將,如今是闖王,別的沒長處,就是敢闖。時機來到,別說我敢把天戳幾個窟窿,我還敢把天闖塌,來一個改天換地!你們說靠我領頭兒,可是我也靠你們大家相助。俗話說:獨木不成林,一個虼蚤頂不起臥單。倘若沒有我的手下將士和你們大家出力,我李自成縱然有天大本領,也是孤掌難鳴。這次咱們抵擋官軍進犯,只能勝,不能敗。勝了,大家都好;萬一敗了,商洛山就要遭一場浩劫,遭殃最苦的還是百姓。只要咱們大家齊心協力,就是來更多的官軍,我們也一定能殺敗他們!」
李闖王的話說得很簡短,但是充滿著信心,十分有力,句句打在新弟兄們的心坎上。他的面前,人頭攢動,群情振奮。他又說了幾句慰勞和鼓勵的話,下了小山包,向大廟走去。義勇營的弟兄們蜂擁跟隨,都回到廟門前邊。他看了看弟兄們在大廟中和一些草房中住的地方,向馬世耀和牛萬才囑咐幾句話,然後回到溝南岸,同親兵們跳上戰馬,向送過橋來的牛萬才和一群大小頭目們揮鞭致意,催馬往西南而去。走了一里多路,他在馬上回頭一望,看見義勇營的弟兄們仍站在廟前高處和橋頭望他。
李自成同親兵們邊射獵邊向前走。他們射死了十來只野雞和幾隻兔子,掛在馬鞍後邊。
又走了兩三里路,穿過一片漆樹林,又過了一道平川,到了他們從前常來射獵的荒山坡上,趕起來成群的野雞、兔子,還從灌木林中驚起一隻公獐子。李自成的馬比較快,像閃電般地追上去,弓弦一響,那獐子頭上中箭,猛跳一下,栽倒下去。幾乎同時,親兵們又從深草中趕出來兩隻獐子,向左逃跑。自成把韁繩輕輕一提,烏龍駒繞個弧線,截住獐子去路。兩隻獐子因四面有人,在片刻間抬頭望著自成,驚慌發愣,不知如何逃生。自成舉弓搭箭,忽然看清楚是一隻母獐和一隻不足月的小獐,心中一動,不忍發矢。那隻茫然失措的母獐又猶豫一下,隨即帶著小獐躥過馬前,又躥過小路,向一片灌木林中逃去。一個親兵正要策馬追趕,被闖王揮手止住。他無心在此地久留,帶著親兵們上了小路。忽然望見路旁的灌木林叢中有人影一閃,闖王勒住馬大聲喝問:
「那誰?出來!」
從灌木叢中走出來一個四十多歲的漢子,穿著半舊藍色夏布長袍,跪在馬前連連磕頭,懇求饒命。自成問:
「你是哪村人?藏在這兒幹什麼?」
「回闖王的話,小的是前邊不遠曹家嶺的人,因看見闖王來到,一時害怕,躲藏起來。求闖王饒命!」
「好百姓是不怕我的。你是做什麼的?叫什麼名字?」
「小的名叫曹老大,一向在宋家寨做小買賣。因家中有個六十歲的老孃,染病在床,沒人侍候,特意回家來侍候母親。」
自成猛然想起來曹家嶺有一個曹子正,家中薄有田產,不務正業,依仗宋家寨的勢力,在鄉下欺壓良民,做了許多壞事。今年正月間因怕義軍殺他,逃到宋家寨去了……莫非就是他麼?他把自稱曹老大的人又通身上下打量一眼,冷不防大叫一聲:
「曹子正!」
「是,闖王。……啊,我不是曹子正,我是曹老大。曹老大。」
自成冷笑一聲,說道:「你再不說實話,老子活剝了你的皮!我問你,你從宋家寨回來做什麼?」
「小的實實在在因老孃臥病在床,回來侍候。你看,這是我替老孃帶的藥。」
他的手中確實提了兩包藥,而闖王也知道他確實有老孃住在曹家嶺,還聽說他雖然平日欺孤暴寡,霸佔田產,包攬詞訟,強姦民女,什麼壞事都做,卻偏偏對寡母有一點孝心,少年時曾有孝子之稱。可是,闖王決心殺他,問道:
「有許多百姓告你的狀,你知道麼?」
曹子正叩頭哀告:「求闖王饒我一死。我母親熬了幾十年寡,膝下只有我一個兒子,如今她又正在害病。闖王殺了我也就是殺了她。請闖王高抬貴手,饒我這條狗命。以後我決不敢再做一件對不起鄰里的事。倘若我再做一點壞事,甘願剝皮實草1。」
1剝皮實草——明初有一種酷刑是將罪人剝了皮,而用草填實人皮,叫做剝皮實草。
「不。我今天饒了你,以後就找不到你了。李強,把他斬了!」
曹子正叩頭流血,哀求饒命,並且說道:「闖王,我剛才看見你對獐子尚有惻隱之心,不忍殺死母獐。你把我也當做獐子吧,當做畜生吧。你今日殺了我,我娘明日必死。你行行好吧,權當我是一個畜生吧。」
闖王說:「可惜你不是畜生。我不殺獐子,它不會禍害鄰里。我不殺你,善惡不明,禍害不除。李強,快斬!」
當李強將曹子正拉到幾丈外跪下,正要揮劍斬首時,闖王忽然叫將曹子正帶回,神色嚴厲地審問:
「曹子正,眼下官軍就要大舉進犯,人心驚慌,你暗中回來做什麼?」
曹子正跪在地上,一口咬死他是回家來看他的老孃。闖王又問:「你是怎麼過了射虎口的?」
「回闖王大人,沒走射虎口。小的向北繞了二三十里,走一條人們不知道的懸崖小路回來。實際上沒有路,有些地方用繩子往下系。」
「你離開宋家寨時,宋文富對你怎麼囑咐的?實說!」
曹子正猛一驚,連連磕頭說:「我沒有見到宋文富。他什麼話也沒有對我說。我是回來看老孃的,看老孃的。我對天發誓,決不說半句謊言。……」
闖王因風聞有幾個被他破過的山寨十分不穩,所以對曹子正在這時候回來的事越想越疑。他望著曹子正冷笑一聲,說:
「不叫你吃點苦,你決不會老實招供!」他轉向李強吩咐:「派兩個弟兄將他押到老營,等我回去仔細審問!」
李闖王決定趕快去麻澗看看,就轉回老營審問口供。從這裡往麻澗去,要比從老營直接去繞道十幾裡。但是這樣繞道,可以多經過一些有人煙的地方,讓老百姓看見他確實病好了。
他們經過一個地勢比較開闊的地方,有不少人正在鋤地。他的出現,使百姓們大大地感到意外。儘管他是闖王,但是由於去冬和今春的幾次放賑,也由於他自來衣著十分樸素,對百姓態度和氣,所以這一帶的百姓見了他都不害怕,有些離得稍遠的人們還扔下鋤頭,特意跑到路邊望他。可是不管大家看見他第一次騎馬出來有多麼高興,精神鼓舞,都想同闖王招呼說話,卻沒有多的話說,不是說:「闖王,你的病好啦?」便是說:「闖王,你出來看看?」還有人想不起更適當的話,向闖王結結巴巴地說:「闖王,你下馬來歇歇吧。」闖王對眾百姓也沒有別的話,只是問問旱情,問問莊稼。大家眼前最關心的是打仗的事,對著闖王議論起來。一個老人說:「只要你闖王爺病好了,能夠領兵打仗,官軍雖是人多,我看打不進商洛山來。」
闖王笑著點點頭。又談了幾句話,然後上馬向麻澗奔去。
麻澗原駐有幾百義軍,如今凡是能夠打仗的都調往白羊店去,留下的都是病員、眷屬,以及田見秀和袁宗第的少數親兵。山街上十分蕭條,老百姓留在山街上的也多是老人、病人、婦女和兒童,能夠下地做活的人們都不在家。這裡因為每日過往人多,訊息靈通,而許多謠言也常常是從此地傳開。自成在街中心下了馬,立刻就有害病的弟兄、眷屬和老百姓圍攏上來。他叫李強把沿途獵獲的野味分散給病員和眷屬,自己又從馬褡子裡掏出來一些散碎銀子和十幾串制錢,交給本街管事人散給窮苦和有病的百姓。當一個老頭子拿到一大把制錢後,端量一陣,感慨地說:
「唉,看看闖王爺散給咱們的這些錢,真是實心實意待咱窮百姓,沒有半點兒虛假!」
原來,明代由朝廷(寶泉局)所鑄的錢,俗稱黃錢,也稱京錢;由各省所鑄的錢,錢小而薄,且往往因銅的質量壞而帶有麻子,俗稱皮錢。在崇幀年間,黃錢和皮錢在市面的實際的比價相差很遠,例如當黃錢七十文值銀子一錢時,皮錢一百文才值銀子一錢。崇幀末年銀價騰漲,銅錢更賤。崇須因財政困難萬分,不得不濫行鑄造,「崇須通寶」的質量愈來愈差。江南如全國聞名的棉布產地嘉興一帶,民間拒絕使用晚期鑄造的崇被錢。近兩三年來鄉下百姓看見的多是皮錢,現在看見闖王散給眾人的錢都是厚墩墩的萬曆和天啟黃錢,別說沒有外省皮錢,連近一二年的「崇幀通寶」也很少,所以人們拿到黃錢以後,說不出有多麼喜歡。一位老婆婆拄著柺杖,拉著孫子,顫巍巍地走到闖王面前,把他的臉色打量打量。自成久病之後,本來臉色發黃,但因身體虛弱,騎馬在崎嶇的路上奔跑,不免臉頰發紅,汗浸浸的。老婆婆看不清楚,只以為他已經完全復原,高興地說:
「闖王,只要你的病已經好啦,我們的心就放下啦!你是窮百姓的救命恩人,老天爺會看顧你哩。」
自成恍然記起,在去冬破張家寨的前一天,他在老營附近集合的亂紛紛的人群中曾經看見這奶孫二人。他為這老年人的依然沒餓死和病倒而感到高興,笑著問:
「從張家寨運回來的糧食,他們分給你了吧?」
「分給啦,分給啦。要不是那一回分到一些糧食,春天你闖王又放賑,莫說我這把老骨頭早已保不住,連我們三門頭守的這棵孤苗兒也不會活在世上。老天爺怕人煙稠了擠破世界,隔些年就降一次大劫,剔剔苗兒。要人們死得白骨堆山,血流成河,十字路口擱元寶沒人去拾,老天爺才肯收劫。你闖王是天上的星宿下凡,福大命大。俺們這一帶山裡人得了你的福,老天爺另眼看待。雖說瘟神也撒了瘟毒,病倒的人像地裡躺的麥個子1一樣,可是死的不算多。萬曆末年有一次傳染瘟症,比今年還兇,許多家都死絕啦。如今多虧你闖王爺福星高照……」
1麥個子——剛割的麥子捆成捆子,叫做麥個子。「像地裡躺的麥個子」,意思是躺下(病倒)的人多。
老婆婆正在絮絮叨叨地往下說,旁邊一個四歲的小孩子在母親的懷中一乍驚醒,哇一聲哭了起來。瘦弱的母親趕快把半枯皺的奶頭塞給孩子,但孩子睜開眼睛看見了生人,哭得更兇。母親一邊輕拍著孩子的臀部,一邊柔聲地哄著說:「乖乖別哭,別哭。你看,闖王來啦,打富濟貧的闖王來啦,窮人們的恩人來啦。」
但孩子並不懂母親的話,依然大哭不止。母親無可奈何,嚇唬他說:「你還哭!瞧,官軍來啦,快別做聲!」
小孩子恐懼地睜眼望一下,趕快把臉孔深深埋在母親懷裡,不敢再哭。闖王哈哈地大笑起來。周圍的人們也都笑了。
李自成去看了看田見秀和袁宗第,勸他們好生養病,不必為戰事擔心。田見秀今天略微退燒,他像宗第一樣,最不放心的是射虎口一路,請闖王萬勿疏忽大意。探視過這兩位大將以後,李自成率領從人離開了山街,繼續朝著龍駒寨和武關的方向走了幾里,立馬在一座山頭上向遠處望望,才往回走。太陽快要落山了。田間的農民都回村了。白脖山老鴰啞啞地啼叫著向林中飛去。李自成想快點回老營審問曹子正,但是他更關心今天商州方面的官軍動靜,所以他不顧疲勞,在離老營大約有五六里遠時,沒有直接回老營,而是轉往野人峪的方向,迎接高夫人。他登上了一道嶺脊,回頭西望,見老營的山寨巍然聳立在一座小山頭上,而西邊,日腳下熊耳山的兩座奇峰突兀地高入天際。他正在察看這一帶險峻地勢,忽然聽見一陣馬蹄聲從東邊響著響著近了。他勒轉馬頭向東邊瞭望,但因為樹林茂密,晚煙蒼茫,看不見人馬影子。他猜不到這是什麼人在策馬走來,便決定立馬在嶺上等候。烏龍駒把尖尖的雙耳向響著馬蹄聲的方向轉動兩下,靜靜兒聽一聽,突然快活地昂頭長嘶,四圍山谷都響著蕭蕭回聲。緊接著,從一里遠的林間小路上也發出一聲熟悉的馬嘶,分明是回答烏龍駒。闖王左右的人們聽著這兩匹戰馬用雄壯的鳴聲互相召喚,都不禁相視而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