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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第八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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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怎麼回事兒?是杆子把石門谷寨中的大廟點著了麼?」

雙喜回答說:「杆子從昨天起就在石門谷附近村莊裡姦淫擄掠,焚燒房子。剛才他們又燒了幾個小村莊,不是燒的大廟。」

闖王恨恨地罵了句:「他媽的!」向雙喜駐紮的宅子走去。路過一群難民前邊時,一個老頭子趕快踉蹌地走到他的面前,高叉手1哀求說:

1高叉手——古人的叉手禮就是抱拳拱手。抱拳拱手高與額齊叫「高叉手」。

「闖王,你救救我們吧!這幾年我們受夠了杆子和官兵的苦害,自從你闖王老爺的人馬來到商洛山中……」

闖王不等他說完就回答說:「我明白,你不用說啦。我正在想辦法,不許這些王八蛋苦害你們。」

他沒有更多的話安慰難民,也沒有工夫多說話。可是難民們紛紛跪下,攔著他的去路。許多女人們因為家中死了人,燒了房子,對著他放聲痛哭。那些離得稍遠的難民也都跑來,向他訴說從昨天以來杆子們奸擄燒殺的情形。李自成向大家說道:「都不用說啦,我替你們伸冤就是!」說畢,從另外一條路上走了。到了雙喜住處,他坐下向雙喜問道:

「怎麼逃反的都是些老弱婦女,年輕的男人們都沒看見?」

雙喜說:「年輕的男人們糾合二三百人守住離石門谷幾里遠的一座山口,名叫紅石崖,使杆子不能過山這邊。我怕他們頂不住,已經派了五十名弟兄前去。」

自成點點頭,又問道:「石門谷有什麼新訊息?」

「剛才探子回來稟報:坐山虎還在包圍著大廟,攻不進去,已經有二十幾個人被李友射死。廟裡的人們射法很準,又有兩支火銃,使杆子們進攻不能得手。還有,杆子們人心不齊,狼上狗不上,有的在圍攻大廟,有的趁機到左近村莊裡姦淫搶劫,還有的明的也在圍攻李友,暗中同廟裡的弟兄打招呼,箭向天上射。」

「我就斷定不會一千五百多人都跟著坐山虎譁變,果然如此。」

「沒有都變。聽說竇開遠和黃三耀就不肯譁變,只是他們自己力量小,三耀又在病中,受坐山虎兵力挾制,沒有辦法。還有些人是受了坐山虎的脅迫叛變,並不願替他賣命。」

「既然竇開遠沒有變,出了這樣事,他為何不派人向我稟報?」

「聽說坐山虎一叛變就把寨門奪去。竇開遠派過兩個人出來送訊息,都在出寨時被捉了。竇開遠一度被軟禁,今天上午才釋放。」

自成覺得事情更有把握了,在心中說:「幸而我及時趕來,尚不遲誤!」隨即又向雙喜問:

「吳子宜的下落呢?」

「還在被坐山虎扣押著。他身邊的親兵除掉逃出來的兩個,其餘的都死了。」

「廟裡的人們死傷如何?」

「不清楚,只知道廟中斷水已經兩天了。」

「嶢嶺的官軍有動靜麼?」

「不清楚。」

闖王從椅子上忽地站起,吩咐說:「快吃午飯!吃過飯我就去石門谷收拾這個爛攤子,免得官軍一到就來不及了。」

雙喜大驚:「爸爸!……」

李自成沒有理他,轉向谷英說:「子傑,我怕雙喜初次單獨作戰,閱歷不足,所以叫你帶著病來到這裡,同雙喜一起守大峪谷。倘若敵人來犯,你們見機行事,或堅壁不出,或是你守寨,雙喜出戰。」他又對雙喜吩咐說:「你子傑叔比你大幾歲,也比你閱歷多。遇事多聽他的話,不要自作主張。」

谷英和雙喜又勸他不要去石門谷,說既然雙方已經死傷了許多人,仇恨更深,不多帶人馬去不惟收拾不了已經叛亂的局面,反而有很大風險。但李自成主意堅決,怒氣衝衝地說:

「廢話!你們休再攔我!目前這事,千鈞一髮。稍一遲誤,必至牽動全域性,沒法收拾。既然知道是坐山虎挾眾鼓譟,並非所有杆子都死心塌地與我李闖王為敵,我更應該趕快前去。一旦嶢嶺官軍弄清實情,向石門谷大舉進攻,還能夠來得及麼?說不定坐山虎已經同官軍勾了手,等候官軍前來。不要耽誤,快拿飯來!」

親兵們取飯去了。

谷英和雙喜仍不死心,都望著醫生,希望他再勸一勸闖王。但是尚炯明白,凡是闖王已經決定要行的事是很難勸阻的,並且覺得闖王的這個決定也許是惟一拯救危急的辦法,除此別無善策。他深深地鎖著眉頭,慢慢地拈著花白長鬚,沉吟片刻,隨後望著闖王,面帶微笑說:

「闖王,商洛山中安危,確實將決定於呼吸之間。坐山虎既敢挾眾鼓譟,就敢投降官軍。縱然現在尚未投降,可是一旦嶢嶺官軍得知實情,大舉進犯,到那時,坐山虎十之十投降官軍。咱們吃過飯就去石門谷,好,要搶在官軍前頭!只是我有兩個愚見請你聽從,以備不虞。」

「什麼高見?」

「古人說‘有文事者必有武備’,何況今日是前去平亂,並非文事。以你闖王的聲威,此去定能成功,但是也不可不防萬一。我看,既有子傑在此,雙喜可以隨你我前去,至少再挑選五十名精兵帶在身邊。」

闖王想了一下,回答說:「雙喜去可以,也讓他長點閱歷。但人馬帶的多啦會引起他們疑懼,最多隻能帶二三十個人。」

「好,這一點我不勉強。除你自己帶有二十名親兵,加上我同雙喜各帶在身邊的親兵,另外再帶二十名,合起來差不多有五六十人,緩急之際也可以廝殺一陣。」

「不,除我帶來的二十個人外你同雙喜的親兵各帶五名,決不要多帶一個人。有二三十個親兵足夠,多帶人我反而不安全。」

醫生的微笑變成苦笑,無可奈何地搖搖頭,接著說:「還有一個愚見,就是馬上派個人飛馬去石門谷,告訴眾家杆子說你要親自來見他們,天大的事兒聽候你秉公處分;還說明你隨身只帶了二十名親兵,要大家不必多疑,安靜等候,莫再胡鬧。」

闖王高興地說:「對,子明,應該先派個人去傳諭大家。雙喜,你馬上派一個會傳話的人,不要耽擱!」

匆匆地吃過午飯,李自成就帶著尚炯、雙喜和三十名親兵出發。在上馬之前,老醫生假裝去茅廁,拉著谷英的手,湊近他的耳朵低聲丁寧幾句。谷英連連點頭,回答說:「我明白,決不有誤。」上馬以後,尚炯看見闖王鬢角淌汗,兩頰發紅,他的心更加沉重。他不僅擔心到石門谷對闖王會有兇險,也擔心闖王的身體會支援不住。只有他最清楚,自成在久病之後身體有多麼虛弱,如今是用多大的毅力在不眠不休,忍受鞍馬勞頓!

到了紅石崖的時候,由雙喜派往石門谷傳諭的小校尚未轉回,不知眾家杆子聽到闖王的傳諭後有什麼動靜。老醫生極不放心。為著等候小校回來,他要求闖王在紅石崖稍作休息,又陪著闖王同防守山口的百姓談了一陣,詢問兩天來杆子在附近村莊的騷擾情形。但李自成似乎不理解他的用心,一心只想著趁官軍進攻前趕快去平定叛亂,救出吳汝義、李友和一百多名將士,保住石門寨不落入官軍之手。在紅石崖沒有多停留,闖王又上馬動身了。

烏龍駒精神煥發地走在最前。又走了不到二里,忽然有一隊奔跑的馬蹄聲迎面而來。轉瞬之間,從曲折的山路上出現了一小隊人馬,不過二三十人,奔在最前邊的是李雙喜派去的小校,第二個是竇開遠,跟在背後的是竇的手下人。竇是一個不到二十五歲的青年,陝西三原人,曾讀過幾年書,沒有考上秀才,因受村中大戶欺壓,憤而拉桿子,半年前輾轉來到了秦嶺山脈,同黑虎星成了結拜兄弟。他生得面貌和善,拉桿子從不妄殺一人,人們替他起個外號叫竇阿婆。一個半月前他聽從黑虎星的號召,投了闖王,隨眾杆子駐紮石門谷。黑虎星曾帶他去拜見闖王,在老營住了兩天。現在他離闖王還有十來丈遠就翻身下馬,急步趨前,攔住烏龍駒雙膝跪下,大聲說:

「闖王!坐山虎挾眾譁變,我沒有法子彈壓,對不起你,請你把我斬了。你沒有多帶人馬,石門谷你千萬不要去!千萬不要去!」

闖王勒住馬韁說道:「起來!石門谷是我手下將士拋頭顱,灑鮮血,從官軍手中奪下的險要去處,為什麼不讓我去,難道你們要讓官軍進去麼?」

「是這樣,闖王,坐山虎已經叛變,什麼事都做得出來。黑虎星沒回來。我是三原人,強龍不壓地頭蛇,手下親信又不多,怕萬一保不了你的駕。剛才是坐山虎想叫我勸你不迸石門谷,才放我出來。你既然沒有帶多的人馬來,千萬不要前去。」

闖王說:「我撫心自問,沒有虧待大家的地方,願意隨我起義的是大多數,不信大家都甘心坐視坐山虎背叛了我。你起來,讓我過去!」

竇阿婆跳起來,牽住烏龍駒的韁繩說:「闖王!你千萬去不得!坐山虎已經揚言說不讓你進寨,正在糾合人馬出寨擋駕。我竇開遠粉身碎骨不足惜,可是我求你退回大峪谷,不要前去!」

自成揚鞭大喝道:「丟手!我要看一看坐山虎能不能擋住我走進寨裡!」

「闖王!闖王!請你聽我說,聽我說!……」

「說什麼?」

開遠略微放低聲音說:「我剛才聽說,坐山虎已經同官軍勾手,要獻出石門寨投降。你千萬不要進寨!」

這事雖不出闖王所料,但是果然成為事實,仍不免使他的心中一驚,趕快問道:

「確實麼?」

「坐山虎的兩個親信頭目在私下交談,不提防給我手下的一個弟兄聽到,所以這件事十分確實。」

「那個自號剷平王的丁國寶,同他一起向官軍投降了麼?」

「不。坐山虎暗中投降的事還在瞞著大家,剷平王同我們一樣坐在鼓裡。看樣子,坐山虎想等官軍攻寨時,再以兵力挾持我們大家投降,不從的就殺掉。」

「剷平王為何跟他一起譁變?」

「剷平王手下的小頭目也有率領弟兄出寨擾害百姓的,給李友抓到了,他不同剷平王打個招呼,全數痛打一頓鞭子。剷平王去要人,雖然李友放了他的人,卻當面雷暴火跳地責罵他不能夠約束部下。當時丁國寶看在闖王的面子上,沒有還嘴,可是窩了一肚子氣。坐山虎知道了,馬上就百般挑唆,煽風點火,硬是把丁國寶說變了心,跟著他鼓譟起來。」

「官軍現在何處?」

「聽說已經過了嶢嶺。」

李自成覺得自己進石門寨平定叛亂更加有了把握,冷笑一聲,說:「我來得正是時候!」但竇開遠抓住了他的馬韁,仍勸他不要進寨。他將鞭子一揚,大聲說:

「隨我進寨!我看他坐山虎能不能獻寨投敵!」

鞭子打在烏龍駒的臀部,它猛一縱跳,掙開了竇阿婆牽著韁繩的手,擦著路邊向前跑去,越過了竇阿婆帶來的親信騎兵。醫生、雙喜和親兵們緊緊地跟在背後。竇阿婆飛身上馬,拔出劍來向他的騎兵一揮,高聲叫道:

「弟兄們,都隨我來!倘有誰敢犯闖王的駕,對闖王動動指頭,咱們跟他狗日的拼上!咱們誰不捨命保闖王,不是人生父母養的,天誅地滅!」

李自成和他身後的少數忠心將士剛轉過一個山頭,就看見有五六百杆子已經湧出寨門,刀、槍、劍、戟一片明,亂鬨鬨地叫嚷著。醫生和雙喜大驚,都迅速拔出劍來。剎那之間,所有的刀和劍都拔了出來。老神仙想著自己同杆子們毫無嫌怨,並且曾來石門谷替許多人治過病,便用力把鐙子一磕,奔到闖王前邊,可是闖王用命令的口氣說:

「子明,退後!」

烏龍駒仍然走在最前。望見一里外那麼多人和那麼多刀光劍影,並聽見亂鬨鬨的嚷叫,它以為馬上就進入戰場,感到無限興奮,忍不住振鬣長嘶,又響亮地噴著鼻子。

鼓譟譁變的杆子留下一部分人包圍大廟,一部分登上寨牆,一部分由坐山虎率領著湧出寨外,威脅李自成,不許他進寨。這出寨來的五六百人擁擠在山路上和路的兩旁,密密麻麻,擋住了李自成前進的路。他們有的人敞開胸,有的人光著上身,有的人用紅布包著頭。刀和劍的柄上帶著尺把長的紅綠綢子,明晃晃的槍尖下圍著紅纓。路上有一條大漢扛著一面紅綢大旗,上邊用黑絲線繡一隻踞坐山頭的猛虎。大旗下站著一條二十五歲上下的黑臉大漢,兩道濃黑的掃帚眉,一雙兇暴的牛蛋眼,方口厚唇,張口露出一對虎牙。他穿著一件紫色箭衣,腰間束一條黃綢戰帶,右手拿一把鬼頭大刀,戰帶上插一把出鞘的攮子。他用黃綢包頭,右鬢邊插一個猩紅大絨球。這些打扮在杆子中並不特殊,特殊的是他的左鬢邊垂下來一大綹白色紙條,像戲臺上扮演鬼魂的裝束一樣。

這些對抗闖王的人們,當闖王剛轉出山包時,一片吵吵嚷嚷。但當他們看清楚闖王一馬當先,漸漸來近,背後並沒有多的人馬,感到疑惑和驚駭,吵嚷聲變成了竊竊私語。等闖王走到半里以內,連竊竊私語也停止了。人們都摸不準會發生什麼事情,緊緊地握著兵器,注視著態度沉著和神色冷峻的闖王,屏息無聲,只有臨近的馬蹄聲和人群中發出的短促呼吸。

大約離譁變的人群不到二十丈遠,李自成跳下烏龍駒,跟隨在後邊的人們都隨著下馬。他把馬韁遞給一名親兵,向竇開遠問:

「站在那面大旗下邊的可是坐山虎?」

「正是坐山虎這個混小子。」

「他的左鬢角為什麼帶一綹白紙條子?」

「前天夜間李友殺了他的二駕,是他的把兄弟,他立誓報仇。不料昨天攻大廟又死傷了二十多名同夥,所以他更加憤恨,帶了一綹白紙條子,意思是他倘若不能報仇,決不再活下去,權當他已經亡故。」

李自成冷笑一聲,罵道:「什麼東西!」隨即大踏步向坐山虎面前走去。老神仙緊靠在他的左邊,雙喜緊靠在右邊,一步不離地跟著前進。離坐山虎十步遠時,雙喜、李強和竇開遠不約而同搶在闖王前邊,仗劍衛護闖王。闖王命令說:「退後!沒有我的命令不許動手!」雙喜等只得退到兩旁,讓闖王走在中間稍前。闖王走到離坐山虎四五步遠的地方停下,用嚴厲的目光把坐山虎打量一下,問道:

「你要幹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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