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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第八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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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山虎的心頭怦怦亂跳,瞪著眼睛說:「我要替我的把兄弟和手下弟兄們報仇,要李友和他的手下人償命。」

闖王逼近一步說:

「要李友們償命不難。我這次親自來就是要秉公處置,平息眾怒。假使李友該斬,我李自成向來大公無私,決不姑息,定然將李友斬首示眾。走,隨我進寨!」

「我正在圍攻李友,決不讓你進寨。」

李自成厲聲問道:「我們倆誰是闖王?」

「你是闖王。」

「既然你知道我是闖王,就應該聽我的令,這山寨是我打下的,我想進就進。只有我命你滾開,沒有人能禁我進去。」

坐山虎橫著刀說:「我就是不讓你進去。」

自成又問:「你已經投降了官軍麼?」

坐山虎回答說:「我沒有投降官軍,可是我不讓你進寨。」

李自成大聲說:「閃開路!既然你仍是我麾下戰將,就不許你挾眾鼓譟,阻止我走進山寨!閃開!」

竇開遠和雙喜都以為闖王已經怒不可遏,一定會刷一聲拔出花馬劍把坐山虎劈為兩半。但是闖王怒目注視著坐山虎的眼睛,挺著胸,揹著手,大步前進。坐山虎對著這麼一個威嚴、倔強、正氣凜然的人物,感到茫然失措。在看見闖王之前,他想著他不許闖王進寨可能有兩個結果:一個是闖王見他人多勢眾,只好灰溜溜地走掉;另一個是闖王動起手來,展開一場廝殺,他依恃人多把闖王殺敗。但現在這兩種預料的情形都沒出現,他慌急中想不出對付辦法。闖王緩緩前進,他橫著刀緩緩後退,而他的背後,人擁著人,都不得不一步一步後退。最後邊的人群開始亂起來,紛紛嚷叫,有的人叫著不要往後退,而有的人叫著:「不要傷害闖王!不許動武!」坐山虎心中更慌,把鬼頭刀舉到闖王的鼻子前邊,向他的黨羽大叫:

「弟兄們,擋住闖王進寨,不許後退!」

許多明晃晃的刀、劍和紅纓槍突然從李自成的面前舉起,密密地對著他的臉孔。醫生、雙喜、竇阿婆和李強等眾親兵都在剎那間舉起兵器,搶上前衛護自成。兵器格著兵器,發出鏗鏘之聲,眼看要開始互相屠殺。闖王揮手對保護他的人們大聲說:「後退!不許動手!」又向對方大喝道:「後退!不許動手!」雙方互相接觸的兵器登時分開了。在鼓譟譁變的人群背後又有許多聲音叫喊:「不許傷害闖王!不許碰著闖王!」在坐山虎背後的遠處傳過來憤怒的叫聲:「快替闖王讓開路,不許擋駕!」李自成繼續前進,逼著坐山虎和他的親信黨羽步步後退。走了幾步,突然又有許多紅纓槍尖舉到他的胸前。他冷笑一聲,用手向左右一蕩,盪開了幾桿紅纓槍尖,其餘的都縮了回去,同時讓開了中間的路。他的沉著和威嚴的氣勢使人震懾,沒有人敢認真用兵器碰他一下。坐山虎心中慌亂,和他的親信黨羽以及他的大旗也不得不退到路旁。李自成所到之處,人們紛紛向兩旁閃開,路兩旁形成了人和各種兵器的牆壁。人們在極度緊張的氣氛中懷著驚異和敬佩的心情肅靜無聲,注視他從面前走過。他的後邊緊跟著雙喜和李強,然後是一群牽著戰馬的親兵。尚炯因對落在後邊的坐山虎不放心,對竇阿婆使個眼色,和竇的三十個心腹弟兄走在闖王的親兵後邊。有很多人同尚炯見過面,有的曾請他看過病,這時看見他走到面前,爭著用點頭、招手或微笑向他招呼。他也向他們含笑點頭,好像在冰凍的日子裡開始有一絲春風出現。闖王和竇阿婆的這一小隊人馬剛一過去,後邊的杆子像潮水般跟了過來,把坐山虎卷在裡邊,擁著他前進。他大罵左右和後邊的人,但是再也不能隨心所欲地威脅和指揮眾人。

寨裡的大廟前有幾座古碑,幾棵合抱粗的古樹。一座古碑從石龜上倒下來,折為兩段,橫在地上。李自成進了寨門以後,直到大廟前邊停住,跳上石龜,橫眉怒目,冷然無語,面對著擁來的杆子。那幾百包圍大廟的和登上寨牆的,以及在屋中休息的刀客,也都跑了過來,把他面前的空地站滿,擠得水洩不通。坐山虎和他的黨羽還在一心想替自己的夥伴報仇。那些雖非他的黨羽但平日對李友的管束心懷不滿的人,還有那些從昨天以來混水摸魚、擾害了百姓怕受懲罰的人,都想依仗人多勢眾來威脅闖王,使他屈從大家的意見,放任他們胡作非為。如今大家趁著他尚未開口,先鬧鬨鬨地吵嚷起來。有的人帶著酒意,放肆地攘臂謾罵,有的人兇惡地亂揮著手中兵器。竇開遠大聲喝叫眾人肅靜下來聽闖王說話,卻沒有多少人肯聽他的命令,喧嚷如故。這種鼓譟情形,如果不立刻壓服下去,很可能鬧出變故,不可收拾。雙喜和李強同二十幾名親兵迅速地在闖王前站成一排,竇開遠也使他的親信人緊圍在闖王的兩邊和背後。黃三耀的手下人和平日靠近竇開遠的人們看見局面在變化,也都從人群背後向前擠,大聲罵那些過於放肆的人。於是群眾更混亂了,眼看就要互相砍殺起來。

李自成鎮定而威嚴地向全場慢慢地看了一遍。奇怪,僅僅這麼一看,嚷叫和謾罵的聲音落下去了,騷動的人群靜下去了。當然,這是緊張中的平靜,可能很快就會發出新的颶風和海嘯。所有的眼光都集中在李闖王的臉上,等待他開口說話。闖王竭力抑制著憤怒,說道:

「自從我李自成起義以來,這還是第一次我的部下鼓譟。眼下官軍就要分幾路向商洛山中大舉進犯,你們不但不趕快想辦法抵擋官軍,偏在這節骨眼兒上鼓譟起來,圍攻自家兄弟。你們難道想叫官軍來佔領石門寨麼?你們既然隨我李闖王起義,就該走打富濟貧、剿兵安民的正路。只要你們跟隨我順著正路走,都是我的好弟兄,別的話都好說。你們要聽信壞人挑唆,叛變了我,投降官軍,我決不答應。只是一時受了挑唆,糊塗了心,跟著別人鼓譟起鬨,從現在起不再鼓譟,聽從我的將令,齊心剿殺官軍,縱然做了圍攻自家兄弟的錯事我可以既往不咎。倘若有人受了別人挾持,打算投降官軍,一隻腳踏在岔路上,只要立刻將那隻腳收回來,繼續跟我走正路,也一概既往不咎。我李闖王自來說一不二,句句話出自真心。」他隨手從腰間拔出一支鵰翎箭,接著說:「倘若我李自成出言反而,猶如此箭!」只見他雙手一撅,箭桿折為兩段,投到眾人面前。

全場情緒緊張,肅靜無聲,注視闖王。但有的人迴避了他的眼光,低下頭去。竇開遠用右手高舉寶劍,左手拍拍胸脯,聲音洪亮地說:

「弟兄們,你們隨闖王起義的那股正氣給狗吃了?你們問過自己的良心沒有?大敵當前,咱們抵擋不住官軍進犯就會一起完蛋,可你們先在自家窩裡咬起來,活像是一群瘋狗!」

李自成對竇阿婆點點頭,又用眼睛向全場掃了一圈。人頭在浮動著,有的互相交換眼色,有的互相竊竊私語,但沒有一個人再大聲嚷叫。自成用手揩一下額上的汗,接著說:

「凡是隨我起義的,不管新人舊人,我一視同仁,不分遠近。今天我帶病前來,就是要弄清是非,秉公處置。你們是誰挾眾鼓譟,為什麼鼓譟,照實說出。有苦有冤,我來申雪。說吧!」

眾人的眼光都轉向坐山虎。坐山虎氣勢兇猛地推開旁人,向前擠進兩步,粗魯地罵李友欺壓他,又殺了他的二駕和手下弟兄,要闖王替他出氣。在他的慫恿之下,跟著有兩三個杆子頭兒訴說他們來這裡是要隨闖王造反,不是要受李友的窩囊氣。李自成又問別人還有什麼狀要告,連問幾遍,卻不見有人做聲。他向眾人說道:

「上有皇天,下有後土,我李自成倘若對這個案子不一秉至公,天地不容!我現在把話講明:第一,兩三天來你們有些人擾害百姓,姦淫燒殺,我本該將你們個個斬首,可是我決定痛責自己失於教導,對你們既往不咎,只要你們從現在起不再違反我的軍律就行。倘再有犯軍律的,即令他是天王老子地王爺,定斬不饒!第二,從現在起,你們該守寨的守寨,該把卡的把卡,該哨探的哨探,該休息的休息,無事不準亂動,更不準尋釁報怨。倘有誰敢再尋釁報怨,隨便動武,不管是大頭領、小頭領,也不管是主犯、從犯,一律斬首!第三,我把李友派駐在這個地方,他沒有把我交給他的事情辦好。我現在就把他叫出來,先當著眾人的面責打他四十軍棍。然後你們舉出幾個公正人,馬上替我查明誰是誰非,不許有一分徇私。我知道你們有些人想殺死李友報仇,好吧,倘若查明後說他該殺,我李自成對他決不會有半分姑息,不到明天早上我就把他的人頭掛在此處!」

人群一直屏息靜聽,到這時忽然大大地激動起來,有的不自覺輕輕點頭,有的互相碰一下,推一下,交換眼色,而到處是嘁嘁喳喳的說話聲。李闖王提高聲音說:

「你們快替我舉出幾個公正人來!」

人群中突然寂靜片刻,隨即紛紛嚷叫,一共說出了十來個名字,其中有竇開遠和一些比較公正的人,也有少數是同坐山虎走得近的。李自成叫他們來到前邊。出大家意料之外,他深深作了一揖,然後說道:

「是非曲直,不查不明。你們是大家公推的,務必憑著良心辦事。只有你們查得公正,我才能執法公正,使該斬的人死而無怨,也能使眾人心服。今晚,你們就把查的結果稟報,不得耽誤。」他轉過頭去,望著廟門的上邊喝叫:「李友!快把廟門開啟,給我滾出來!」

自從闖王來到寨外以後,李友就站在鼓樓上,注視著寨外動靜,同時命守在房坡上的弟兄們同圍攻的杆子弟兄攀談,將闖王的起義宗旨和大公無私的為人講給大家聽,包圍在廟外的杆子有些不是坐山虎的人,知道闖王來到,自然都不肯再放一箭,即令是坐山虎的人,也開始對攻打大廟事三心二意。寨外動靜,全在李友眼中。他已經準備好,倘若坐山虎竟敢對闖王動手,他就率一百名精兵吶喊衝出,搶佔寨門,一定可以使坐山虎的人們驚慌大亂。由於寨外地勢狹窄,人又擁擠,他的一百士兵可以迅速射倒大批的人,而坐山虎也不難給他射死。後來看見闖王平安進入寨內,到了山門外邊,他感到放心了,立刻從鼓樓下來,把三十個最好的射手調集在山門的屋脊上和山門兩邊的牆裡邊,露出半截身子,同他一起控弦注矢,留心著人群動靜。另外,他把二十個精強的牌刀手埋伏在山門裡邊。假使坐山虎和他的黨羽們敢對闖王有不利舉動,李友和這三十名射手只在剎那間就會把坐山虎和他的左右心腹黨羽射死,而那二十名牌刀手將同時開啟廟門衝出,和雙喜等一起保護闖王。現在聽到闖王命令,李友在屋脊上高聲答應了一聲:「是!」過了片刻,廟門大開,先走出來大約二十名弟兄,分一半站在廟門的臺階下,一半站在臺階上,向會場怒目注視,提防譁變的人們乘機衝入大廟或殺害李友。廟門裡也站著一群人,準備隨時跳出廝殺。李友毫不畏怯地挺胸走出,分開眾人,來到闖王面前,躬身叉手,肅立待命。闖王嚴厲地看他一眼,問道:

「李友,你知罪麼?」

李友不替自己辯解,抬起頭來說:「回闖王,我平日不知多方開導,使大家嚴守軍律,遇到事頭上又不善處置,激出變故,這就是我的罪。請闖王把我嚴辦,即令砍我的頭,我決無半句怨言。」

闖王喝令左右:「替我綁起來!用軍棍狠打!」

李強怔了一下,立刻同一個親兵把李友五花大綁。但是等李友趴倒地上後,有人按腳,有人按頭,他卻遲延著不去找棍子,也不吩咐親兵動手打,等待著竇開遠和別的人替李友講情。闖王大喝:

「快替我著實打!打四十軍棍!」

李強還在遲疑,仍希望有人講情。李友趴在地下催促說:「兄弟,快打吧,別讓闖王生氣。」李強沒辦法,只好從站在附近的一個刀客手中借來一杆紅纓槍,交給一個親兵,顫聲說:「快打!」這個親兵用槍桿代軍棍,噙著熱淚,打了起來。

闖王看著親兵們打李友,臉上異常嚴峻。在入寨前,密密如林的刀、劍和槍尖舉到他的鼻子前時他沒有失去鎮靜,如今從眾人看來他仍然是鎮靜的,沒有人知道當紅纓槍桿第一下砰一聲打在李友的兩條大腿上時,他的垂著的雙拳猛然握緊,隨後頰上的肌子輕輕痙攣,若有若無的淚花在憤怒的眼中閃動。他又大喝道:

「狠打!不準留情!」

李友沒有求饒,咬著牙不肯呼叫。槍桿打得他皮開肉綻,鮮血染得槍桿紅。所有老八隊的將士們都心中不平,但不敢替李友求情。尤其李友的手下人更是難過萬分,淚向腹中流,對坐山虎一夥人痛恨得咬牙切齒。杆子方面,除去坐山虎的少數死黨,多數人雖然曾一度在坐山虎的挾制下跟著鼓譟,這時既敬佩闖王的大公無私,也替李友感到委屈,而對於坐山虎一夥人很不同情。竇開遠雖然明白闖王的軍令森嚴,但實在忍耐不住,向闖王大聲請求:「請不要再打!不要再打!」許多人跟著呼求。闖王臉色激動,但沒有下令住打。李友捱打畢,自成下令將他押在廟中,等候發落,然後轉向大眾說:

「不管什麼人,只要願意站在我‘闖’字大旗下邊,有功必賞,有過必罰。家有家規,營有營規。軍無紀律,便是烏合之眾。從今以後,各位誰願意隨我打江山的都得遵守軍紀,不能再像從前拉桿子那種樣子。誰不願遵守軍紀,請不要留在我的大旗下邊。斑鳩嫌樹斑鳩起,任諸位遠走高飛,我決不相留。朋友們好合好散,更不必結成仇人。」他稍微停頓一下,望著坐山虎,神色威嚴地斥責說:「坐山虎,快把你鬢角上的白紙條條取下來!人不像人,鬼不像鬼,什麼玩意兒!你是在我闖王軍中,要對誰決一死戰?……立刻取掉!」

全場一千多人的眼光都望著坐山虎,尤其是望著他掛在左鬢角的那一綹白紙條。他自己還在遲疑,旁邊的一個親信頭目立刻伸手替他取下,扔到地上。李自成接著說道:

「你們都歸黑虎星指揮,在石門谷鎮上只能豎黑虎星的大旗,不能豎別人大旗。家有千百口,主事在一人。每個人都豎起自己的大旗,豈不是亂蜂為王?你們在這裡是我李闖王的義軍,不是杆子,不許亂七八糟。坐山虎,把你的大旗捲起來!」

雖然李自成並沒有使用多大的聲音,但站在坐山虎左右前後的黨羽卻覺得他的話就像有雷霆萬鈞之力,使他們心驚膽寒,面面相覷。從群眾裡邊發出來一陣叫聲:「捲起來!捲起來!」還有人叫道:「把你的坐虎旗拿回家做尿布去!」坐山虎看見打旗的大個子在望著他等待命令,他對打旗的踢了一腳,噴著唾沫星子罵道:

「快替老子捲起來!我操你奶奶的,愣怔什麼?卷!」

李自成看著坐虎旗捲起以後,又向坐山虎說:「我的中軍吳汝義現在哪裡?你立刻放他出來!」

坐山虎叫他的兩個手下人去放吳汝義,全場都在緊張地等待著闖王還要說什麼話,不知這出戲將怎樣再演下去。闖王沒有說一句話,只是用眼色催老神仙快到廟裡去替李友治傷,繼續神色威嚴地站在大石龜上等候吳汝義。過了片刻,吳汝義來了,而且寶劍也還給了他。人群嗡一聲動盪起來,替他閃開了一條路。等他走到面前,闖王用一隻手向全場一揮,重申命令:

「現在該守寨的守寨,該把卡的把卡,該巡邏的巡邏,該休息的休息,準備迎敵。還有,坐山虎,你快把運送糧食的人和牲口都放出來!把吳中軍和親兵的馬匹送還!」

人群一鬨而散開。坐山虎帶著自己的手下人也離開了。他的心中很不服氣,邊走邊喃喃罵道:

「操他八輩兒,老子今天栽了跟頭!老子等著瞧,我的人不能白死。如果他李闖王不替我報仇,放走李友,我決不答應。我怕個屁,砍掉頭不過碗大疤瘌!」

李自成望著眾人散去,暗暗鬆了一口氣。竇開遠等許多人都慶幸李自成畢竟趕在官軍進犯前來到此地,挽回了幾乎不可收拾的局面。闖王吩咐竇開遠趕快派人打探官軍動靜並約同幾位公舉的公正頭目查明李友殺人的真情是非。隨即,他帶著雙喜等走進大廟。雖然圍攻的杆子已經散去,廟中周圍仍然在嚴密戒備。大門內外仍站著二十名牌刀手,而大門的屋脊上仍有人控弦瞭望。除掉趁機會打水計程車兵外,沒有人敢隨便走動。闖王到各處看了看,問了問傷亡情形。當他知道廟中只死了五個人,傷了七個人,他於痛心中略覺寬慰。在廟中巡視一遍,他來到李友身邊,看見他的棒傷已經由尚炯敷了藥,包紮起來。他心中痠痛,嘆口氣說:「你還沒有學會辦事,偏偏在目前這當口激出亂子!」李友看見闖王心中難過,不敢申辯,又慚愧他自己沒有能耐,惹闖王帶病前來,突然眼圈兒紅了起來。闖王趕快轉身,向廟外走去。

吳汝義和李雙喜緊跟在他的身後,不知道他將如何處理這案子。吳汝義忍不住憤憤地說:

「闖王,難道就這樣拉倒不成?」

自成回頭問:「什麼拉倒了?」

汝義說:「坐山虎挾眾鼓譟譁變,圍攻我們的人,又撕毀你的親筆書子,殺了我們的弟兄,倘不申明軍律,將為首肇事的斬首,以後如何可以服眾?如何……」

自成不等他說完,說道:「曉得了。坐山虎鼓譟譁變的事,等到查明實情,我自然會秉公處理。」

「闖王!這件事明擺著是坐山虎鼓譟譁變,何必等待再查?不如趁這時他張惶失措,並無準備,被他要挾的人們已經離心,你給我五十名弟兄,突然出其不意,將他和他的幾個死黨一齊擒住,當場宣明罪狀,斬首示眾,其餘脅從不究,有敢反抗者殺不赦。我管保能做得乾乾淨淨,除此一條禍根。」

李自成繼續向前走,出了山門,既不表示同意,也不表示不同意。汝義又說:

「我們還有十匹騾子和幾個押運糧食的弟兄扣留在坐山虎那裡,你剛才叫他放回,我看他未必就放。」

自成說:「到時候自然會放回來的。」

「闖王,你看坐山虎會安分了麼?」

闖王用鼻孔冷笑一聲,說:「你不曉得,他已成了叛賊,暗同官軍勾手。這包膿今晚非擠不可!」他在一棵大樹下停住腳步,回頭對雙喜吩咐:「你回廟裡去挑三十個精壯弟兄拿著我的令箭在寨裡巡查,禁止人們聚眾生事;兩道寨門,叫竇阿婆趕快把坐山虎的人換成可靠的弟兄把守,不許人隨便出入。倘有違反軍紀的,輕則申斥,重則抓來見我。」

吩咐之後,李自成走到面對嶢山的北寨牆上,察看地勢和防守情形。這兒擺放著成堆的滾木礌石,守寨的弟兄也最多。兩天來這兒幾乎沒有人守寨,自從他剛才在大廟前壓下了坐山虎的囂張氣焰,如今每個寨垛裡邊都攤到兩個弟兄。見闖王來巡察,一個個肅立無聲,秩序井然。闖王對大家說了幾句勉勵的話,就吩咐一半人留下守寨,一半人回窩鋪休息,不見敵人來到寨邊用不著都上寨牆。這時竇開遠派手下親信大頭目來向他稟報,說離石門谷十里外已經到了一支官軍,人數不詳。闖王命他再探,並叫李強取二百兩銀子交給他,要他立刻買豬羊白酒,犒賞守寨將士,讓大家今夜飽餐一頓,痛快殺敵。他吩咐犒賞時聲音較大,左右的守寨弟兄全都聽見,非常高興,於是一傳十,十傳百,沒有多久,全寨的弟兄都知道了。

李自成下寨以後,叫李強到廟中去問李友,廟中還存有多少現款。李強回答說:

「不用到廟裡問,我們來時帶了六百兩,還有四百兩沒有動用,大概夠了。」

「怎麼是六百兩?」

「慧英知道老營缺銀子用,我們臨動身時,她把她同慧梅幾年來積攢的體己銀子二百兩交給我,以備急需。」

闖王點點頭,從眼角流露出一絲微笑,問道:「這四百兩銀子在什麼地方?」

「都在馬褡子裡。」

「快去取來,分開給兩個人帶在身上。」李強一走,自成一邊向前慢慢走,一邊向吳汝義問:「聽說有一個剷平王丁國寶,你可認識?」

「見過。他跟著坐山虎鼓譟譁變,圍攻大廟,也是十分可惡。」

「是坐山虎的死黨麼?」

「不是死黨,不過如今他們擰成一股繩兒。要不是他黑了心,坐山虎勢孤力單,也不敢這麼囂張。」

闖王又走了幾步,沉吟地說:「正統年間福建省有個鄧茂七起義1,自稱剷平王。丁國寶這小子替自己起個諢號也叫剷平王,原聽說他在起手拉桿子時也有心打富濟貧,鏟盡人間不平。」

1鄧茂七起義——鄧茂七,江西人,佃農出身,明英宗正統十三年(西元1448年)秋天在福建延平一帶起義,攻陷二十餘縣,自號剷平王。次年二月兵敗犧牲。

「反正這個混小子如今跟著坐山虎叛變,圍攻李友,縱兵殃民,無惡不作,從根到梢都壞了。」

闖王沒再做聲,緩步往山街上走去,想著心思。這時他還不曉得,就在他從老營動身時候,官軍開始幾路進犯,南邊局勢發生了意外變化。他只是想著官軍在今天或明天可能動作,因此他必須至遲在明天天明以前離開這裡,趕回老營坐鎮,應付官軍;尤其想著嶢關的官軍已來到離石門谷十里之外,說不定明天拂曉就會來犯,除掉寨內的禍根刻不容緩,還必須將活兒做得乾淨利索,決不能打虎不成反被虎傷。他邊走邊想著萬全之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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