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闖王!我同黑虎星哥哥是把兄弟,也算是你的侄兒。不管論公論私,即使把小侄的骨頭磨成灰,小侄也要保你打天下。只是小侄如今大病在身,起不得床,手下的弟兄們也多給瘟疫打倒,有心無力。要不然,小侄同開遠哥哥合起手來,我操他娘,早已同龜孫們白刀子進去,紅刀子出來,見個死活。唉,他媽的,我這個病!……」
黃三耀說不下去,又是喘氣,又是痛心地抽咽。闖王安慰他說:
「我既然來到這裡,天大的烏雲也會散去。賢侄好生養病,不要難過,也不要把這事放在心上。」
黃三耀揮手使閒人從屋裡出去,小聲說:「闖王,不殺幾顆人頭,這烏雲不會散去!」
闖王立刻俯下頭去,小聲問:「你看,應該殺些什麼人?」
黃三耀咬牙切齒地說:「坐山虎非殺不可。他的一群親信挾眾鼓譟譁變,斷沒有饒恕之理。倘若不殺了這群雜種,一則禍根還在,二則以後別人會跟著他們學,事情更加難辦。趁你在此,殺了他們,我看沒有人敢隨便動彈。」
闖王沒有做聲,在想著如何除叛。吳汝義小聲說:
「可是坐山虎自己手下有五百多人,剷平王手下有三百多,其餘的杆子跟他一鼻孔出氣的也不少。」
黃三耀又對闖王說:「這活兒要做得乾淨,做得他們措手不及。有你在此,一正壓百邪,事情好辦。頭一步先穩住他,使他不防,然後在酒宴上擲杯為號,收拾他們幾個為頭的。蛇無頭不行。殺了幾個為頭的,下邊誰敢動?萬一鼓譟也好收拾。我同竇阿婆手下的弟兄,有你在此,都肯賣命。別的杆子,跟著坐山虎趁火打劫,混水摸魚,卻跟他同床異夢,心中也怕他挾制。你只要說出不怪罪他們,許他們立功贖罪,誰個那麼傻,放著河水不洗腳,故意往爛泥坑裡跳?」
闖王問:「能不能把剷平王同坐山虎拆開來?」
「不行,闖王。他倆近些日子勾得很緊,只要坐山虎說往東,剷平王決不往西。要殺,一齊殺,不要殺了一隻虎,留下一隻狼,縱它傷人。」
「他原來並不很壞,是吧?」
「原來比坐山虎好得多,近來卻跟坐山虎的樣兒學,像鬼迷了心一樣。竇阿婆曾勸過他,他不但不聽,反受坐山虎挑唆,幾乎要幹掉阿婆。這人很難回頭,萬不可留。」
「他同坐山虎是拜身1還是同鄉?」
1拜身——米脂縣方言稱結拜兄弟做拜身。
「一非拜身,二非同鄉,只是近幾天來十分親近,互為利用,如魚得水。」
李自成從床邊站起來說:「你休息吧。咱們如今要迎敵官軍,必要先除內患,可是也不宜造次行事。讓我想一想,再做決定。」
「你今天明天暫不要打草驚蛇,先穩住他們的心。過兩三天以後給他們個冷不防,突然下手。」
李自成不肯說出坐山虎瞞著眾人投降官軍的事,也不肯說出他自己必須在今夜返回老營,微微笑一下,走出屋子。
如今事情確實難辦,既要除掉內患,還要留下這一千多人馬抵禦官軍,而時間倉猝,不許他稍微耽擱。他一邊在寨中巡視,一邊考慮萬全之策。走了幾個地方,看見寨中秩序穩定,心中稍覺安慰。他正在走著,雙喜帶著幾個弟兄匆匆迎面而來,使他的心中猛打一個問詢:「又出了什麼岔子?」雙喜很快地到了他的面前,興奮地小聲稟道:
「爸爸,咱們的人馬已經來到,現在在紅石崖等候命令。要不要他們即刻進寨?」
闖王十分詫異,問道:「從哪裡來的人馬?」
「是小鼐子率領三百騎兵來石門谷護衛爸爸。路過大峪谷時,我子傑叔怕他年幼莽撞,親自同他前來,又添了五十名騎兵,帶有攻寨雲梯。走到紅石崖,因知道爸爸進寨後平安無恙,他們不敢造次進寨,引起杆子疑懼,所以停在紅石崖,派人來請示行止。」
「張鼐?他……我臨走時不許他離開老營,是誰命他來的?」
「我不知道。」
自成猜想準是李過正在病中,對目前局勢不完全清楚,不知道老營不能不留下人馬,不等著同劉宗敏商量就派張鼐率老營的看家人馬追趕前來。他把腳頓了一下,問道:
「從紅石崖來的人呢?」
「我怕會走漏訊息,引他們到廟中等候,不許出來。爸爸,要不要把人馬開進寨來?」
闖王還沒有來得及回答,忽見竇開遠從背後出現,快步向前走來。他迎上去叫著開遠的表字問道:
「展堂,查明實情了麼?」
「回闖王,這件事不查自明,所以大家到了一起,異口同聲,都說坐山虎的人馬確實不守軍律,擾害百姓。他的二駕獨行狼帶著幾個親兵正在強姦民女,李友前去捉拿,互相格鬥,當場給李友殺死。坐山虎不問是非,挾眾鼓譟,圍攻李友,使雙方都死傷了一些弟兄。事情就是這樣,眾口一詞,並無二話。」
「大家果真都是這麼說?」
「果真都是這麼說。連平日同坐山虎靠得近的幾個人也不敢捲起舌頭說出‘不然’。不過,闖王,」開遠低聲說,「聽說坐山虎已經放出口風:倘若闖王不殺李友,他決不罷休。從廟門外回來他就把剷平王丁國寶叫去,商量對付辦法。剛才我看見丁國寶從坐山虎那裡回自己駐紮的宅子去,臉色十分難看。他兩個合起來有八百多人,想馬上收拾他們很不容易。」
「唔……打探官軍有什麼動靜?」
「已經派了幾個探子出去,還沒有一個回來。不過據山下百姓鬨傳,離此十里遠的地方到了兩千多官軍,今夜不來攻寨,明日必然前來。」竇開遠趨前一步,放低聲音說:「如今不怕官軍來攻,怕的是裡應外合,官軍來到時先從內裡破寨。」
闖王說道:「你去對各位頭目說,李友遇事處置不善,激成兵變,我決不輕饒。今晚準備迎敵要緊,萬勿懈怠。」
「是,我去傳諭。」開遠說畢,轉身就走。
李自成心中責備李過不該派張鼐前來,但又想張鼐既然來了,不妨今晚暫時留下,幫助平亂,事畢就趕快命他回去。這麼一想,他立刻對雙喜說:
「你趕快命紅石崖來的人火速回去,傳令張鼐等偃旗息鼓,藏在山圪(土勞),不許使寨中杆子望見;一更過後,悄悄將人馬開到寨外候令,不得有誤。」雙喜正要走,闖王又說:「還有,倘若老營有人前來稟報軍情,立刻引來見我。」
他擔心丁國寶等人畏罪心虛,受坐山虎煽惑欺哄,還在同坐同虎擰成一股繩兒。他已經認定,要在今晚除掉坐山虎,丁國寶是關鍵人物。將雙喜打發走,他就要去見剷平王丁國寶,叫吳汝義替他引路。汝義大驚,小聲諫道:
「闖王,丁國寶不是個好東西。竇開遠剛才說坐山虎離開廟門前時曾拉他去私下商議,不知商議些什麼名堂。你現在身邊沒有多帶親兵,還是不去的好,免得萬一他操個黑心。」
「我心裡有譜兒,如今正需要我親自找他談談。」
汝義苦功道:「闖王!你是全軍主帥,在這樣時候,不怕一萬,只怕萬一。」
自成把眼睛一瞪:「小心過火!坐山虎本人我還想去瞧瞧,何況丁國寶僅僅是受了他的挾制才鼓譟胡鬧。」
「可是……」
李自成揮一下手,阻止吳汝義再說下去,大踏步向著丁國寶駐紮的宅子走去。十分偶然,有一隻烏鴉從頭上飛過,啞啞地叫了兩聲,停一下又叫一聲。李自成似乎沒有聽見,但吳汝義和眾親兵卻都心中吃驚,認為這是個不祥之兆。有人不自禁地仰起頭來,望著空中的烏鴉影子連呸三聲。
在寨內的一角,離開坐山虎駐紮的地方不遠,孤零零地有並排兒兩座兩進院落的磚瓦宅子,旁邊還有兩三家茅庵草舍。在一座黑漆大門前邊豎立一面不大的紅綢旗,上繡「剷平王」三個黑字。兩天來丁國寶跟隨著坐山虎鼓譟譁變,派出一部分弟兄圍攻李友,而一部分弟兄趁機會在附近的村莊搶劫,姦淫,隨便燒殺。今天上午他的手下人替他搶來一個姑娘,如今窩藏在他的屋裡。為著怕李闖王派竇開遠等來收拾他,他的兩座宅子的房坡上都站有放哨的,大門外守衛著一大群人。儘管這群人隊伍不齊整,有的站著,有的蹲著,卻都是刀不離手,弓不離身,準備著隨時廝殺。
剷平王的手下人突然看見李自成帶著少數親兵來到,又吃驚又十分狐疑,但是不敢阻擋他走進大門。自成揮手使親兵們退到後邊,態度安閒地穿過前院,一直向後院走。正在兩邊廂房中賭博和聊天的人們,看見闖王進來,一跳而起,拔出兵器從屋中跑出,站在兩邊廂房簷下,望著闖王。等他們看清楚闖王的態度安閒,身邊沒帶多的人,登時鬆了一口氣,大部分人暗暗地把刀劍插入鞘中。已經有人飛快地奔往上房,向剷平王稟報闖王駕到。
剷平王丁國寶剛從坐山虎那裡回來,心事重重,情緒很壞。坐山虎知道竇阿婆和舉出來的眾頭目查的結果一定會於己不利,要求他今夜三更同自己一起逃走,到終南山中自豎大旗或投降藍田官軍,這只是拿話對他試探,還不肯直然告訴他已經同官軍通了氣,官軍將在明日拂曉攻寨。他拒絕了今夜逃走的要求,但同意等過了這一夜,瞧瞧李闖王如何處置,再做決定。他既不願投降官軍,也不願拉出去受坐山虎的挾制,還怕留下來難被闖王饒過。他在屋中坐不是,站不是,深悔不該跟隨坐山虎鼓譟。手下人替他搶來的那個閨女坐在床沿上,眼睛哭得紅腫,仍在低頭流淚,不時地抽咽一聲。當她上午才被送來的時候,丁國寶見她生得不錯,原想不管她願不願意,強迫成親。不料這個姑娘年紀雖小,性情卻很剛強,寧死不肯受辱。丁國寶幾次拔出腰刀說要殺她,她都不怕。午飯她什麼也不吃,甚至連一口水也不肯喝,只是低頭啜泣。午後不久,丁國寶忽然聽說闖王快到石門谷,就顧不得逼她成親了。現在他看看這個閨女,不知道應該如何處置。他既不願意放她回家,又怕闖王知道了會罪上加罪。在焦急與無聊中,他走到床邊說道:
「媽的!半天啦,你盡是哭哭啼啼,沒跟老子說過一句話!……」
他的話沒有說完,忽聽手下人稟報說闖王已進了二門。丁國寶的臉色一變,慌忙向外迎接,但剛走兩步,急忙退回,慌慌張張想把姑娘往床下藏。這姑娘平日常聽說李闖王不貪色,不愛財,行事仁義,又見剷平王如此怕他,登時生了個求闖王搭救的心,任死不肯躲藏,雙手抓緊床沿,坐在床上不動。丁國寶來不及逼迫她躲藏起來,李自成已經來到了上房門外。他一眼掃見了屋裡有個女人影子,就退後一步,停在門檻外邊,回頭對丁國寶的手下人說:
「這搭兒很涼快,不用進去啦。快搬幾把椅子來,就坐在這搭兒歇歇。」
丁國寶最後慌張地向姑娘做個威脅的眼色和手勢,從屋中跑出,躬身叉手,喃喃地說:
「我不知闖王大駕來到……」
闖王抓住他的胳膊說:「不用講禮,快同我坐下來隨便說話。」
有人替闖王搬來一把圈椅,也替剷平王和吳汝義搬來兩把椅子,替李強等親兵們搬來了幾條板凳。闖王先坐下,疲乏地向後一靠,神氣坦然,彷彿壓根兒不知道剷平王心懷鬼胎,也不知道這上房裡窩藏著良家閨女。像這樣的事,他遇見的太多了,所以他儘管當時心中一動,卻能夠做到絲毫不流露出來。擺出他面前的最緊迫的問題是要在這次見面中拆散坐山虎和剷平王一夥,並將剷平王拉回自己身邊,穩住寨中局勢,其他事只能以後再說。
丁國寶又惶惑又恭敬地坐在他的斜對面,拉吳汝義坐在另外一邊。但吳汝義把椅子一搬,坐在闖王身後。李強不肯坐下,立在闖王背後,手按劍柄,提防不測。二十名親兵都立在階下,不肯往板凳上坐。丁國寶的手下人有的站在近處,有的站在天井中和兩邊廂房簷下。儘管李闖王面帶笑容,但雙方將士都沒有絲毫的輕鬆心情,簡直連每根汗毛都是緊張的。闖王見丁國寶十分疑懼,就對自己的親兵們一揮手,說:
「你們都去二門外休息去吧,用不著站在這裡。」
親兵們遵令後退,但不敢遠離,更不敢去二門外邊。闖王又回頭向李強看一眼,揮一下手。李強退到臺階下,相距大約五步,不肯遠離。闖王向全院掃了一眼,對丁國寶笑著說:
「國寶,叫你的弟兄們都去休息。我想同你談幾句私話,用不著許多人站在這兒。」
丁國寶見闖王確無惡意,而另外更無人來,開始鬆了口氣,對他自己的手下人粗魯地罵道:
「媽的,都快滾出去!滾出去!用不著站在這兒!」
人們一部分走出二門,一部分回到東西廂房,只留下十幾個人站在院裡。李自成打算從閒話扯起,慢慢地談入正題,含笑問道:
「國寶,你的臺甫怎稱?」
丁國寶的臉色微紅,回答說:「俺是討飯的孩兒出身,混江湖也沒多久,還沒有遇到讀書人替俺起個草字。」
「既然還沒有臺甫,我就叫你國寶啦。」闖王又笑著問:「國寶,你為什麼起個諢號叫剷平王?」
丁國寶不好意思地說:「沒意思,沒意思,惹闖王見笑。」
「我看你這個諢號倒很好,怎麼說沒意思?」
丁國寶笑一笑,說:「不瞞闖王,我因為看見人間富的太富,貧的太貧,有的騎在人頭上,有的輩輩給人騎,處處都是不平,所以起義時就替自己起了這個諢號。闖王,惹你見笑。」
「很好,要鏟盡人世不平……」
闖王剛說出半句話,那個被搶來的姑娘突然從屋中跑出,撲到他的腳下,大聲哀呼:
「闖王爺救命!闖王爺救命!」
自成吃了一驚,還沒有弄清是怎麼回事,丁國寶一躍而起,右手刷一聲拔出腰刀,左手抓住姑娘的頭髮,把她向外拉,同時喝道:
「老子宰了你這個小婊子!」
姑娘死抱住闖王的一條腿,不再哭泣,叫著:「闖王救命!」丁國寶見拉不開她,舉刀要把她砍死在闖王腳下。闖王把他的手腕一擋,厲聲說:
「住手!」
丁國寶沒有砍下去,闖王已經跳起來,向他的胸前猛推一把,使他後退兩三步。他重新撲上來,舉起刀要殺姑娘。闖王已經拔出花馬劍,只見寒光一閃,同時鏗鏘一聲,幾點火星飛迸,雪亮的鋼刀被格到一旁(事後剷平王才看見他的寶刀被花馬劍碰了一個很大的缺口)。在剎那間,吳汝義從闖王的背後跳到前邊,李強一個箭步從院中躥上臺階,要不是李闖王大聲喝住,兩口寶劍同時向丁國寶劈刺過去。他們雖然突地收住寶劍不曾劈刺,但吳汝義抓住了剷平王的右腕不放,寶劍仍舉在他的頭上。李強用左手當胸揪住他的衣服,右手中的寶劍直指心窩,相距不過四指,氣得眼睛通紅,射著兇光,咬著牙根罵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