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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第九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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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龜孫子只要敢動一動,老子就從你的前胸捅到後胸,給你個兩頭透亮!」

吳汝義迅速地奪下來丁國寶的腰刀,轉身抵抗從天井中撲上來的幾個刀客。剎那之間,全院大亂。闖王的二十名親兵飛奔過來,站在臺階下排成一道人牆,將闖王護住,也把丁國寶包圍在內。丁國寶的人從四處奔來,有的一邊跑一邊叫著:「動手啦!動手啦!」還有人吹著唿哨召集大門外和隔壁駐紮的人。他們把天井院站得滿滿的,但看見李強擒了剷平王,隨時都會被一劍刺死,而闖王又鎮定地用怒目望著大家,誰都不敢向前逼近。李強向他們威脅說:

「看你們哪個敢動手!你們再走近一步我就先捅死丁國寶這個畜生!」

院中突然異乎尋常地沉寂,只有從密集的人群中發出低沉而急促的聲音:「衝上去!衝上去!把掌盤子的奪過來!」但是站在前排的人們卻沒有動,只是用兵器威脅著闖王的親兵。李自成對李強厲聲喝道:

「鬆手!不許你傷害國寶!」見李強鬆開了抓住丁國寶的手,李自成又望著天井中的人群說:「都後退!都給我滾出二門去!我李闖王在這裡,誰都不許胡鬧。天大事情聽我處置,用不著自家人動起刀槍。」

李強見眾人不肯後退,又抓住丁國寶的一隻胳膊,把寶劍指向他的心窩,劍尖和衣服相距不到一指。李自成用力將李強一推,推得他踉蹌後退,鬆手不及,只聽嗤啦一聲,把丁國寶的短褂前襟撕破一塊,同時李自成厲聲喝道:

「不許動手!滾開!」他又對吳汝義說:「快把腰刀還給他!」

丁國寶剛才在剎那之間心中一涼,想著「完了」,只等著李強的寶劍從心窩刺入。如今突然李強鬆手後退,吳汝義又將寶刀還他,他感到一點糊塗,但看出來闖王確實無意害他。他向院中把腳一跺,揮著寶刀大聲說:

「弟兄們,都後退幾步!哪個敢動手,老子操你祖宗萬代,非砍掉你們的腦袋不可!」

丁國寶的人們哄一聲向後退去。李自成一腳把那個姑娘踢翻,罵道:

「為著你險些兒動了刀兵!」

姑娘立刻被吳汝義拖下臺階,往天井中間一搡。她不哀呼救命,也不哭泣,跪在地上,自己動手把松下的長髮拉到前邊,咬在嘴裡,伸直脖頸等死。有幾個丁國寶的手下人叫著:「殺死她!殺死她!不要留下禍根!」也有的說:「不關她的事,不要傷害無辜!」但因為闖王不下令,吳汝義持劍站在姑娘身邊,叫著殺她的人並不敢真的動手。闖王原以為這姑娘會重新撲到他的跟前哭求饒命,沒想到這姑娘以為他真的不救她,竟是個不怕死的硬骨頭,跪地上引頸待斬,一聲不做,身上連個寒戰也不打。他感到驚異,提著花馬劍,慢慢走下礓(石察)子,來到姑娘面前,把她通身打量一遍,口氣溫和地問道:

「你想死想活?」

「想死!」姑娘回答說,沒有抬頭。

「想死?為什麼?」

「既然你不能救我回家,我情願人頭落地,死個痛快,死個清白!」

闖王越發驚奇了。寧死不辱的女子他見過不少,可是像這樣臨死鎮靜,出語爽利的少女,卻不多見。於是他接著問道:

「你家裡還有什麼人?」

「有爹孃、奶奶,還有一個兄弟。」

「兄弟有多大了?」

「才只有五歲。」

「你多大?」

「十五歲。」

「父母是種莊稼的?」

「種莊稼的受苦人。」

「許過人家沒有?」

「自幼許了人家。」

「婆家是什麼人家?」

「也是種莊稼的受苦人。」

李自成將花馬劍插入鞘中,向剷平王問:「國寶,你說如何處置?」

國寶回答:「聽闖王吩咐。」

李自成目光炯炯地環顧滿院大眾,問:「你們大家說,如何處置?」

全院鴉雀無聲,只有人互遞眼色。恰在這時,老神仙匆忙進來,神色緊張。他剛才聽說闖王來到丁國寶這裡,很為闖王的安全擔心。隨後聽說坐山虎和他的親信們正在秘密商議,可能作孤注一擲,先下手殺害闖王,所以他帶著隨身的五個親兵奔到丁國寶駐紮的宅子中,要設法使闖王趕快離開。因為他同丁國寶的手下弟兄有不少認識的,一進大門就全部知道了剛剛發生的事,越發驚駭,擔心闖王對丁國寶責之過嚴,馬上會激成大變,不可收抬。他看見丁國寶手下的頭目和弟兄全不做聲,氣氛緊張得像拉滿的弓弦,醫生的心提到半空,打算趕快走到闖王面前,使眼色請他「通權達變」,在這時不要為一個姑娘誤了大事。當他離闖王還有幾步遠時,闖王忽然說道:

「你們大家跟我一樣,原來都是無路可走的小百姓。你們的父母也都是做莊稼的受苦人。我李自成起小替人家放過羊,捱過鞭子。長大以後,生計困難,去銀川驛1當驛卒,常受長官辱罵,有時也不免捱打。朝廷裁減驛卒,奪了我的飯碗,只得去吃糧當兵。當兵欠餉,偶爾朝廷發來一點餉銀又被喝慣兵血的長官吞去。有些當兵的活不下去,便去搶劫平民,習以為常。帶兵官睜隻眼閉隻眼,不敢多問,實際上是縱兵殃民。我李自成沒忘記自己是窮百姓出身,同百姓苦連苦,心連心,決不做擾害百姓的壞事。後來我忍無可忍,就糾合幾百人在行軍中鼓譟索餉,殺了帶兵長官趙義。我起義之後,嚴禁部下騷擾百姓,不許姦淫,不許殺害無辜。我常對將土們說:殺一無辜百姓如殺我父母,奸一婦女如奸我姐妹。倘若忘記了百姓的苦,反而苦害百姓,那不是跟官軍一樣了?跟許多草寇一樣了?那,那,還算什麼起義?起個屁!」

1銀川驛——明代的銀川驛,在米脂縣城內。

他將話停一下,又向全院的頭目和弟兄掃了一眼。他的目光也同尚炯的目光遇到一起。他說話的口氣像談家常一樣平靜,既不嚴厲,也不激動,卻使人聽了感動。老醫生在人們中間有意地點頭說:

「闖王你說得對,說得對。老八隊就是紀律好,不許殺害平民,不許姦淫婦女,不許擄掠。」

許多人附和老醫生,點頭說:「說得對,說得對。」

闖王望著丁國寶問:「國寶!你的父母也是種莊稼的受苦人,你也是窮人家的子弟,如今你到底是要做一個頂天立地的起義英雄,還是要做一個苦害百姓的草寇,永遠同坐山虎等杆子頭兒一樣?」

丁國寶被問得很窘,不敢正視闖王的眼睛,低下頭叫道:「闖王!……」

闖王又向眾人說:「你們大家都是受苦人家的子弟,都有姐妹。看見這個姑娘,你們難道不想到自己家中的姐妹?你們人人皆知:我李自成一不貪色,二不愛財;一心要剿官兵,安良民;除強暴,救百姓;推倒朱家江山,整頓出一個四民樂業的新乾坤。倘若你們願意跟我李闖王打江山,你們就從此不姦淫,不燒殺,做到真正起義,不再有草寇行徑。倘若你們想拉桿子禍害百姓,現在就從我的眼前拉出石門寨。兩條路你們揀著走!」

全院寂靜,沒有人不感到李闖王果然是正氣凜然,說得極是。

闖王又問丁國寶:「國寶,你說!兩條路你走哪一條?」

國寶羞慚地說:「闖王,我不做壞人!」

「好,好。只要你真心跟我起義,就是我的愛將。你家裡有女人沒有?」

丁國寶趕快回答說:「回闖王,我是窮光蛋出身,從前連自己還養不活,哪裡來的錢討老婆!自從去年架杆子,才想娶個屋裡人,可是一直沒看上對眼的。」

闖王說:「你想娶個老婆也是正當的,可是不要搶人家的姑娘成親。目前殺敗官軍要緊,婚姻事應該從緩。等過了這一陣,咱們的隨營女眷中有的是好姑娘,難道找不到你合意的?難道不可以在農家姑娘中替你找一個,正正經經地結為夫妻?為什麼偏在官軍壓境的時候不想著打仗的事,匆匆忙忙地搶一個姑娘做老婆?等過這一陣就老了麼?」他微微一笑。許多人都不覺露出笑容。他接著說:「牛不飲水強按頭,尚且不行,何況是婚姻大事?她是許了人家的閨女,又是個寧死不辱的烈性女子,縱然刀架在脖子上她不從,你除非殺了她,有何辦法?縱然強迫成了親,難道她不會尋無常?退一步說,縱然不尋無常,難道她就跟你一心了?強摘的瓜不甜啊,國寶!」

丁國寶說:「闖王,我不要了。我差人將她送走,送她回家!」

醫生高興地說:「好!這才是好辦法!」

闖王滿意地點點頭,又說:「國寶,近幾天,你這兒也有頭目和弟兄受別人勾引煽動,出去搶劫,我已經說過既往不咎啦。搶劫確實不好,我李闖王手下的義軍不興這樣,一向嚴厲禁止。可是我也明白,你們有些頭目和弟兄家中或有父母,或有妻兒老小,生計無著,實在急需捎回去一點錢救命,出於不得已才去搶劫。目前老營也窮,一時關不出餉。今日我來,帶有少數銀子,我們分用。李強,取二百兩銀子出來!」

李強趕快從背上解下一個青布小包袱,取出三錠元寶和幾個大小不同的銀錁子。李自成接住銀子,用眼色召喚丁國寶走近一步,說:

「把這二百兩銀子分給大家用。家中有父母妻小的,困難較大的,多用一點。這一錠元寶留給你。你是一營掌家的,手中不可無錢。我知道你當頭領的困難,只是因為老營近來也困難,一時對你照顧不周。先給你留下這五十兩銀子,等打敗官軍以後就好辦了。」因丁國寶沒有馬上接銀子,闖王催促說:「快接住銀子,接住!」

丁國寶將銀子接住,交給他的一個護駕的,轉給二駕。他手頭確實很困難,也知道闖王的老營困難,不知說什麼好,只是感動地叫了一聲:「闖王!」闖王接著說:

「你同黑虎星是朋友,黑虎星同補之情同手足。從今往後,你要記著:按公,你是我的部將,有令則行,有禁則止,萬不要受旁人挑唆勾引;按私,你和黑虎星一樣,在我的面前如同子侄。過了這一陣,你的婚姻我會操心。目前,只望你一心打仗!」

丁國寶手下的弟兄們十分感動,有的發出嘖嘖聲,有的歡呼,還有的打唿哨。國寶噙著熱淚,想說話,但嘴角抽搐幾下,說不出一個字。這個二十三歲的杆子頭兒,起小死了父親,母親守了三年寡,被族人賣到遠處,他一個不滿七歲的孩子在孤苦伶仃中討飯和替人家放羊長大,很少嚐到過人間的溫暖,如今出乎意料地受到闖王這般對待,在手下人們的歡呼聲中他不由得撲通跪下,熱淚奔流,半天說不出一個字來。歡呼聲停止了,唿哨聲停止了。眾人心情激動地望著剷平王,非常肅靜。他的嘴唇蠕動一陣,終於抽咽說:

「闖王!這,這兩三天,鬼迷了我的心,叫我跟坐山虎鼓譟,搶劫,圍攻李友,實在對不起你,對不起你。從今往後,我丁國寶別無話說,縱然上刀山,下火海,我也要站在你的大旗下,赤心耿耿保你打江山。倘若我丁國寶再做出對不起你的事,天誅地滅!」

闖王拉他起來,笑著說:「能夠這樣,才不辜負你那個諢號剷平王。」他已經看清楚丁國寶是真心實意回頭,心中異常高興,隨即吩咐國寶派妥當人將那個姑娘送到一單獨小屋中,給她飲食,找一位鄰居大娘做伴,嚴禁有人調戲,等明天打過仗以後派幾個弟兄送回她的村莊。丁國寶諾諾連聲。忽然有一個小頭目從大門外慌慌張張跑進來,用兩手分開眾人,直往丁國寶的身邊擠。國寶從神色上看出來他有要緊的事情稟報,不讓他在眾人面前開口,使個眼色,把他帶進了西偏房。這事情引起大家狐疑。闖王和尚炯都暗中詫異,而吳汝義和李強更是暗中做了應變的準備。

當李闖王走進剷平王駐紮的地方時,坐山虎立刻得到了報告,十分不安,生怕丁國寶會變卦,同他分手。繼而得到報告說丁國寶的手下人已經把闖王圍起來,動了刀兵,他高興得一跳八丈高,大聲叫道:「弟兄們,馬上出動,不要讓闖王逃走!」他一聲吆喝,全體弟兄一鬨而起,各執兵器,亂鬨鬨地擁出大門。但是他的人馬還沒有走出巷口,第三次探事人回來稟報,說是情況變了卦:從剷平王院子裡傳出來歡呼聲和唿哨聲,而不是喊殺聲,守衛在大門以外的弟兄們也沒有慌亂情形。坐山虎登時感到進退都不好,事情變化得使他糊塗。手下一個親信頭目建議他不可造次,自願去見見剷平王,問清實情。丁國寶的把守大門的小頭目怕引起吳汝義疑心,沒讓這個人進來見丁國寶,用幾句話把他打發走,就跑進來向國寶悄悄稟報說:

「操他娘,耳報神真靈,剛才的事情已經給坐山虎知道啦。他派了一個人來察看實情,說他正在率領人馬前來,馬上就到。我說:‘回去告你們掌盤子的說,我們這裡沒有屁事,用不著你們的人馬幫忙,請千萬不要前來。倘若叫闖王知道你們仍不安分,惹出了禍事休指望我們幫一把。’」

「好,好,說得不錯。快去把大門把好,不許坐山虎那裡一個人進來。誰敢強往裡邊來,不管他是天王老子地王爺,刀槍不認人。如今闖王在這兒,你們放一個坐山虎的弟兄進來,我立刻叫你們吃飯的傢伙搬家!」

「可是,掌盤子的,坐山虎這小子是一個剛出窯門的生紅磚,心一橫,什麼事兒都做得出來。他的人多,萬一抬起老窩子來尋事,咱們光靠十幾個守大門的弟兄也頂不住。最好讓大家做個準備,免得臨時吃虧。」

「你去吧,我吩咐二駕準備。」

丁國寶隨即把二駕叫到面前,把情況告訴他,叫他立刻率領五十個人去把住街口。二駕一走,他就到闖王面前,一五一十地據實稟報。闖王笑一笑,說:

「坐山虎遲了一步。你快把二駕叫回來,街口不要站一個人,免得叫坐山虎看出來你在防備他。據我看,他派來的頭目回去一稟報,他準定洩了氣,不會來惹禍。只要大門口留幾個人稍加提防就夠了。」

丁國寶親自立刻追出大門,把他的二駕喚回。闖王望望老神仙,說:

「子明,聽說坐山虎那裡有十幾個彩號,有的是箭傷,有的是刀傷,沒有藥,也沒有醫生給治。另外,還聽說有一些染時疫的人。你的藥帶在身上?」

「帶在身上。」

「請你辛苦一趟,去替他們治一治。見到坐山虎,就說我今晚事忙,不能同他長談。明天我到他那裡吃早飯,順便談點私話。」

尚神仙猜出了闖王派他去的用意,連連點頭,轉身就走。但剛走三四步,馬上轉回,望著闖王的臉色和眼神,懇求說:

「闖王,我求你趕快回廟裡睡一覺,莫要勞復了。這般勞累,別說是病後虛弱的身體,就是鐵漢子也撐持不住。回廟裡去吧,哪怕只躺一個時辰也是好的!」

自成微微笑著,重新坐在上房前簷下的圈椅裡,連說:「我撐得住,撐得住。」揮手催醫生快去給坐山虎的人們治病。醫生一走,他又同丁國寶拉閒話,拉著拉著,眼珠直打旋,眼皮沉重,不久就頭一仰,眼皮一合,輕輕地扯起鼾聲。

丁國寶找一件夾衣搭在闖王身上,把閒雜人攆出二門,拉著吳汝義輕腳輕手地走到二門裡邊的石頭上坐下,小聲扯閒話,親自看著,不許人進院裡來驚醒闖王。闖王的親兵們都在天井中坐下休息,隨即都栽起盹來,只有李強還勉強掙扎著,不肯閤眼皮。隨後他走到丁國寶的面前,緊緊抓住國寶的一隻手,笑嘻嘻地小聲說:

「兄弟,我叫李強,是闖王的近門侄兒,現當他的親兵頭目。咱們如今成了好朋友、好兄弟啦。剛才我是不得不那樣,請兄弟不要記在心上。」

丁國寶回答說:「嘿!李哥,看你把話說到茄棵裡啦!你兄弟是吃五穀雜糧長大的,不是吃屎喝尿長大的。從今以後,咱倆就是生死弟兄,一條心保闖王打江山,有鮮血只灑在敵人前,哪畜生才記著剛才的事兒!」

這時已經將近黃昏了。丁國寶吩咐手下人替闖王們預備酒飯,恰好竇開遠和李雙喜一同走來。竇開遠捉到了官軍的一個細作,審出了坐山虎確實已經同官軍勾了手,也問出了官軍將要進犯石門寨的確即時間,而雙喜是見到了從老營派來的一個弟兄,要向闖王稟報緊急軍情。吳汝義悄悄地問了幾句話,知道軍情嚴重,但是他不許他們叫醒闖王,斬釘截鐵地說:

「縱然是天塌下來,也得讓闖王略睡片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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