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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第十三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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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一頓飯時候,果然有一千多官軍擂鼓吶喊而來。眾頭領見官軍比義軍多幾倍,士氣甚盛,不免心虛,趕快把李過叫醒,向他稟明,並問他是死守還是退避。李過略微睜開眼皮,含著睡意回答說:「讓他們隨便吶喊胡鬧,不要管他們。敵人不到百步以內,不許叫醒我。」說畢,轉個身,又呼呼入睡。官軍相離一百步時,全體農民軍已經準備同官軍決死一戰,小部分倚著頹圯的石頭寨牆,拉滿弓,準備射箭,大部分藏在寨門裡邊,準備突然開啟寨門殺出。一個親兵把李過叫醒,告他說敵人已經衝到寨邊。李過從門板上坐起來,隔著箭眼一看,下令說:

「沉著氣,不要慌張。快挑出五十名會使長槍的弟兄準備好,等候命令;其餘的全拿弓箭,沒有我的命令不許亂射。」

官軍已經進入百步以內,箭如飛蝗般地越過寨牆,射得樹葉和樹枝紛紛落下。敵人見寨中毫無動靜,生怕中了埋伏,有片刻遲疑不前,只是擂鼓、吶喊、射箭。左右頭領們急不可耐,頻顧李過,希望他趕快下令向敵人還射,開啟門殺出。但李過出人意外的冷靜,對大家輕輕搖手。敵人又繼續前進,轉眼間離寨牆只剩五十步了。李過又一次向將士們作個手勢,同時說道:「沉著氣,不許動!」將士們緊張地屏息無聲,隔著箭眼和門縫注視著敵人蜂擁來近,進到三十步內,又進二十步內,正在拉開臨時佈置的障礙物。有一個頭領焦急地問李過是否動手,卻見他又輕輕地把手一搖。等敵人拉開了堆在路上的大樹枝子還沒有來得及向寨牆上猛撲,李過猛地站起,同時把右手一揮,大聲命令:

「射!」

剎那之間,官軍有很多人在箭雨中紛紛倒地,有的回身逃命,隊伍混亂。李過又大聲命令:

「停射!長槍殺出!擂鼓!」

五十名長槍手突然殺出,使正在混亂中的敵人措手不及,登時被戳死一堆,在後邊的一鬨潰逃。官軍將領想用力制止士兵潰退,但不可能,連他自己也被崩潰的人流推擁著向後奔跑。官軍愈不能組織抵抗,愈容易被義軍的長槍戳死戳傷;愈死傷慘重,愈要奪路逃命;勢如山崩,互相踐踏,有不少人被擠落懸崖,一片呼叫,到處拋下兵器,誰也不敢回頭看看到底有多少義軍在背後追趕。李過又派出三十名騎兵隨在長槍隊背後,遇機會就將官軍射死一批。大約追趕有三四里,李過叫鳴鑼收兵。隨即騎兵掩護步兵,緩緩退回。沿途有許多受傷未死的官兵,不是被補了一槍,便是被補了一刀,只留下三名俘虜帶回。

李過審問了三個俘虜,知道高夫人已經率領一支人馬到了智亭山東南十里左右,前隊在蓮花峰山下紮寨。官軍向高夫人進攻兩次,都未得手。郝搖旗雖已掛彩,卻仍舊率領殘部忽東忽西,咬住敵人不放,敵人也把他沒有辦法。李過本來非常氣郝搖旗,聽了俘虜的口供,氣稍微消了一點。他自己率領一支孤軍深入此地,主要用意是牽制敵人,使他們不敢從背後進攻白羊店,其次是想拒敵人於清風埡的大門之外。他明白高夫人的用兵不但是想牽制官軍不能進犯清風埡,威脅老營,也是想使敵人不能從背後進攻白羊店。這種用意,同他是不謀而合。現在他很想和高夫人溝通聲氣,但是崇山峻嶺,深谷險峰,附近又無人煙,找不到一個老百姓作嚮導,想派人繞過智亭山通訊息非常困難。時已黃昏,今晚暫時不作此想了。

他派出幾個人騎馬往北去,沿路每隔一二里處點幾堆火,使智亭山的敵人站在高山一望,好像有很多義軍前來增援,沿路埋鍋做飯。為著怕俘虜夜間逃跑,洩露虛實,他吩咐將他們殺死,拋屍谷中。吃過晚飯,他知道大家很擔心官軍今晚會來報復,把大小頭領叫到面前,對他們說:

「用兵好比用錢,錢多有錢多的用法,錢少有錢少的用法。咱們如今必須以少勝眾,一個人頂十個人用。黃昏前官軍來了一千多人,你們知道我為什麼只派五十名長槍手殺出寨去?」

人們起初互相觀望,後來有人回答說:「你看準了官軍雖多,不是咱們的敵手。」

李過笑一笑,說:「這裡頭有個道理。寨前邊這條大路最寬處只能並騎行走,步兵並排兒只能走三四個人,一般窄處只能走兩個人。不遇開闊地方或丘陵地帶,兵多也無用處。敵人雖有一千多人,實際能夠同咱們交上手的只有走在最前邊的幾個人,頂多幾十個人。只要能把前邊的少數敵人殺敗,後邊的大隊人馬就可以不戰自潰。我不叫長槍手過早殺出,是不想讓咱們的弟兄中箭傷亡,也不想使敵人看清楚咱們的人數。等他們來到二十步內,替咱們拉開樹枝,突然亂箭射出,長槍手跟著殺出,敵人箭不能放,槍不及舉,已經倒下一片,一定會亂了陣,倉皇奔潰。」

黑虎星手下的一個大頭目不覺讚歎說:「你李將爺不愧是闖王的嫡親侄兒!」

李過接著說:「我開始起義的頭幾年,只知道猛衝猛打,所以別人給我起一個綽號叫一隻虎。後來吃了不少虧,打仗也學乖了,知道用計。這點本領,拿錢是買不來的,是拿無數鮮血買來的。」

人們笑著說:「所以跟著你準打勝仗,不怕人少。」

李過見大家明白用計就能夠以少勝眾,不再擔心孤軍深入,趁機把三百名將士分作三班,一班守寨,兩班去輪流擾亂敵人並互相接應。他又對大家說:

「去吧,弟兄們。你們越是大膽去擾亂敵人,他們越是摸不透咱們虛實,不敢前來劫營,也不能安生睡覺。先使龜孫們驚驚慌慌,疲憊不堪,明天咱們同夫人通了聲氣,兩面夾攻,就會把他們趕跑。去吧,膽子放大,隨機應變,多用幾個心眼兒!」

這一夜,高夫人也採取同樣辦法,派出小股人馬輪流襲擾敵營。郝搖旗更是親自帶著手下人摸到一處敵人駐紮的樹林中,殺死了十來個正在酣睡的敵人,等敵人包圍上來時,他卻從密林中退走了。直到天明,智亭山一帶不斷有喊殺聲、戰鼓聲,也不斷有火光出現,鬧得官軍和鄉勇徹夜驚慌不安,不能休息。

太陽出來以後,李過命令全部人馬休息,只派出少數人偵察敵人動靜,又派一個弟兄回老營,詢問老營和闖王情形並報告智亭山一帶戰況。他繼續派人尋找一個能夠作嚮導的老百姓,以便派人繞過智亭山去見高夫人。約莫巳時左右,這個人方才找到,帶著他的一名老營親兵出發。而這時,他得到訊息,說在通往龍駒寨路上惟一堅守著的關口因義軍死亡殆盡,在早晨被官軍攻破。如今官軍從智亭山到龍駒寨可以任意來往,不需要再走那一條十分艱險的荒僻小路。李過正在皺著眉頭,忽然從清風埡飛馬來報,說張鼐奉闖王之命率領四五百騎兵從石門谷回來,已從清風埡奔往商洛鎮去。又說已探得老營在四更時候將宋文富率領的一千多鄉勇和官軍全部消滅,總哨劉爺在天明以前就趕往野人峪去了。昨天劉宗敏裝病的事,因為老營總管嚴令不許將訊息傳出,所以李過竟毫無所知。但是他既擔心闖王去石門谷的風險,也擔心老營空虛,萬一有失。從昨天迄今,他在表面上十分冷靜,實際上卻常常心神不寧。現在聽了報告,他忽地坐起,好像胸有成竹,對左右說:

「咱們已經勝利啦。立刻拔營前進,到智亭山五里以內的地方紮營!」

剛剛拔營前進,忽然從智亭山方面隱約地傳來一陣戰鼓聲和喊殺聲,夾著斷續的炮火聲。凡是較有經驗的人都能夠聽出來,這是在進行大戰,與夜間的戰鼓聲和喊殺聲大不相同。李過在擔架上翹起頭來聽一聽,重新發出命令:

「傳!加速前進,同高夫人在智亭山下會師!」

卻說鄭崇儉在昨天黎明督率大軍向北進犯的時候,劉芳亮在白羊店以南二十里的地方迎戰,高夫人在白羊店寨中坐鎮。到了早飯後,差不多同時,她得到了智亭山失守和劉芳亮受了重傷的壞訊息;緊跟著,馬世耀的一個親兵飛馬來報,說馬世耀率領的一千多莊稼漢同官軍在智亭山南邊打了一仗,沒有救出郝搖旗,反而損失了二三百人,請高夫人趕快派兵增援,以便將敵人趕走。馬世耀還叫派來的親兵悄悄告訴高夫人:石門谷的杆子已經譁變,李友正在被圍攻,闖王派去的中軍吳汝義左右被殺,他本人也被扣押,性命難保。不幸的訊息一時間紛至沓來,高桂英縱然平日遇事鎮靜,也禁不住臉色一變,出了一身熱汗,感到這局面難以應付。特別是在智亭山和石門谷的訊息太可怕了。這兩處情況突然變得如此之壞,差不多使義軍固守商洛山的部署全盤打亂,首尾不能相救。她明白,從白羊店到智亭山一向不曾設防,也沒有一支義軍駐紮。如今僥倖有馬世耀率領的一起義勇營在智亭山附近堵擋官軍,如不趕快想辦法,一旦官軍在智亭山站穩腳步,集中力量將馬世耀殺敗,官軍一定會從背後進攻白羊店。還有,石門谷的杆子已經譁變,說不定會勾通官軍。自成仍然在老營坐鎮麼?萬一自成離開老營,智亭山的官軍分一支往北去攻陷清風埡,老營豈不萬分危險?這一切想法全是剎那之間在她腦海中打個迴旋。她一面想主意一面走近玉花驄,從一個親兵手中接過來鞭子和韁繩,打算上馬。但是,劉芳亮受了重傷,鄭崇儉正在兇猛進犯,她應先去救哪一頭呢?

經過片刻遲疑,她吩咐一位小將立刻率領二百騎兵馳援馬世耀,並命令馬世耀憑險死守,等待她下午親自前去。她又派王老道找一向導,設法繞過智亭山去老營向闖王稟報軍情,然後同男女親兵上馬,率領五百援軍出白羊店往南奔去。

劉芳亮率領一千五百將士在白羊店以南二十里的地方設下埋伏,迎擊官軍。官軍雖然前隊中伏,損失很大,但後邊的部隊源源趕到,向農民軍猛烈進攻。劉芳亮正在督戰,打算狠狠給官軍嚴重殺傷,再按照預定計策緩緩後退。不料幾個官軍躲在幾棵松樹後向他連放火銃,登時打死了他的戰馬,並使他身受重傷。他的左右親兵拼命殺退敵人,把他搶回。官軍見義軍沒有主將,趁機猛攻,殺敗義軍,一氣追趕五里。沿途義軍死傷枕藉,有許多被官軍俘去。幸有一支義軍及時趕到,出乎官軍不意,從樹林中衝殺出來,殺退了前邊的官軍,奪回來大部分被俘的義軍,也活捉了不少官軍。官軍經此挫折,差不多將近一個時辰不敢再貿然前進。等他們探清楚義軍的人數不多,並無別的埋伏,才敢繼續追趕。這時義軍已經退到離白羊店十多里的險要地方,嚴陣以待。

這地方是保衛白羊店的頭道門戶,義軍在這裡築有寨柵,居高臨下,可以用滾木礌石阻擊敵人。這裡惟一的弱點是有一邊的山勢不夠險峻,敵人可以分出一部分兵力攀援草木,繞攻側翼。來到這裡以後,劉芳亮已經從昏迷中醒來,炮火打傷了他的肋部和腿部,特別是一條大腿血肉模糊。到了這裡,親兵們雖然替他敷了金創急救神效散,又侍候他用溫開水服下去七顆止血解毒鎮痛九,血不再流了,但疼痛並未止住。他竭力不呼痛,甚至也不呻吟,可是人們見他呼吸短促,又見他蠟黃的臉上不斷地冒出來豆大的汗珠,便知道他在忍受著多大的痛苦。白羊店有尚神仙的一個姓丁的徒弟,軍中都稱他丁先兒。大家要趕快把他抬回白羊店醫治,免得耽誤久了會無法救活。聽見大家在小聲商議,他深怕自己一離開,這頭道門戶就會跟著失守,於是慢慢地睜開眼睛,斷斷續續地說:

「我就躺在這裡,不要抬我走。快去稟報高夫人,把醫生接到這裡。」閉起眼睛停了片刻,他聽見遠遠而來的戰鼓聲和號角聲,知道官軍又要進攻,重新睜開眼睛,看看環立身邊的大小頭目,說道:「趕快派五十名射手埋伏在右邊山坡上。你們都離開我,準備迎敵!」說畢,一陣劇痛,使他又昏迷過去。

高夫人率領援兵來到時,官軍的第一次進攻已被打退。醫生先她一刻騎馬趕到,看見劉芳亮失血過多,生命垂危,趕快煎了半碗獨參湯加蘇木、紅花,給他灌了下去,以挽回他的生命,同時將他的創傷重新洗淨,敷以止血的如意金刀散,然後將傷處用白布重新緊緊包紮。但是劉芳亮受傷太重,灌下獨參湯以後雖有轉機,仍然昏昏迷迷,情況十分不妙。高夫人站在他的身邊看了看,叫了兩聲:「明遠!明遠!」劉芳亮沒有做聲,好像在夢中似的喃喃說:「守住這道門戶,莫退,莫退。……」只見他的嘴唇還在動,似乎在繼續丁寧什麼話,卻一個字也聽不清楚。高夫人把醫生叫到附近一棵楓樹下邊,小聲問道:

「你看,明遠還有救麼?」

年輕的醫生回答說:「不瞞夫人說,要是我師傅不及時趕來,憑我這個本領,看來是凶多吉少。」

高夫人心頭一涼,鼻子一酸,半天說不出話來。年輕的醫生又說:

「夫人,我說出一句實話,請你不要見怪。明遠將軍的肋巴被打傷一大片,露著肋骨,半條大腿的肉都給打爛了,打飛了。傷太重,流血太多,如今除非神仙才能救活他的命。縱然我師傅及時趕來,未必能起死回生。何況,何況智亭山給官軍佔去,我師傅如何能及時趕來?我看,不如把明遠將軍趕快抬回白羊店,一面設法醫治,一面替他準備後事。」

「你看他能夠支援到什麼時候?」

「要是照料得好,不再流血,傷口不化膿,頂多可以支援三天。要是不然的話,連三天也支援不到。」

「好,我馬上派人送他回白羊店。丁先兒,三天以內他死了我惟你是問,三天以後他死了與你無干。」

想著劉芳亮十幾歲就跟隨闖王起義,高夫人禁不住簌簌地滾落熱淚。她正要命人將芳亮送走,忽然官軍又開始吶喊進攻。她立刻擦去眼淚,走上寨牆,隔著牆垛向外張望,見敵人正在蜂擁吶喊而來,不過只有五六百人,分明仍然是想要試探虛實。她命令將士們不要擂鼓,不要吶喊,等待敵人來近。當敵人爬上半坡,離寨牆二十步左右時,高夫人一聲令下,登時弓、弩亂射,滾木、礌石齊下,戰鼓聲和吶喊聲震天動地。官軍死傷甚眾,倉皇后退。高夫人又一聲令下,大約二百名精壯的漢子開門衝出,把官軍追殺了一里多路,鳴鑼收兵。劉芳亮被戰鼓聲和喊殺聲驚醒,睜開眼睛問道:

「殺退了麼?殺退了麼?」

高夫人已經回到他的跟前,回答說:「把官軍殺得大敗,暫時不敢再來進犯了。明遠,咱們安心回白羊店吧,這裡沒有事了。」

劉芳亮到這時才真正清醒,定睛向高夫人看看,傷口又疼痛得使他忍受不住。他沒有呻吟,只是皺著眉頭,鬢角上滾下汗珠。沉默片刻,他輕輕地嘆口氣說:

「嫂子,我掛彩太早啦,便宜了鄭崇儉。」

高夫人立刻命人們將芳亮送走,隨即挑五百精兵留下,其餘的大隊人馬全回白羊店。她對留下的小將李彌昌說:

「據我看,白天官軍不一定進犯,說不定夜間會來。這右邊的山坡要多加小心。倘若今晚官軍不來,明早必然大股來犯,說不定鄭崇儉會親自督戰。你能守就守,不能守就趕快退到第二個關口。那裡地勢險要,另有人馬接應,千萬不能再退。」

「請夫人放心,就是這頭道關口我也不想扔給官軍。」

「好,你斟酌辦。倘能以少勝眾,在這裡能堅守兩天,就算你立了大功。」

高夫人回到白羊店,沒有多停,率領五百騎兵奔往智亭山南邊的蓮花峰下,到了馬世耀扼守的險要地方。從智亭山通往白羊店的大小路都被馬世耀用樹木塞斷,派人把守。官軍正忙於打通往龍駒寨的路,又因郝搖旗出沒無定,使他們暫時不能全力向世耀進攻。她向馬世耀問明瞭郝搖旗和官軍情況,就派出幾股義軍向官軍和鄉勇襲擊,但並不與敵人硬拼。經過幾次騎兵和步兵的襲擊,她看出了敵人的破綻是官兵與鄉勇各不相顧,不同團練的鄉勇遇緊急時也互相觀望,常不能同心協力,所以官兵和鄉勇雖有數千之眾,並不可怕。她決計先使官軍不敢向北去進犯清風埡,逼近老營,然後想辦法把敵人殺敗,奪回智亭山。她明白,奪回智亭山,事不宜遲。但是官軍人多,倘得闖王派人前來,南北夾攻,方有十分把握。她不知道石門谷的杆子譁變之後闖王如何應付,也不知道他現在在什麼地方。從目前情況看,她斷定闖王未必能分兵前來。想來想去,如今只有從她這邊趕快向敵進攻,奪回智亭山,方可挽救當前的危急局面,也才能及時請尚炯來救活劉芳亮。然而環顧左右,她手下的人馬不多,而大將沒有一個,小將中也只有馬世耀一個較為得力,這使她不禁暗暗心酸。

已經黃昏了。她知道從清風埡有一支義軍出來,在北邊什麼地方同智亭山的官軍交仗,得了小勝,這使她心中一喜。這是誰帶兵前來?儘管她明白來的人馬絕不會多,但這股人馬卻給她奪回智亭山很大幫助。在淡淡的暮靄中她立馬營門外不遠的小山頭上,對敵陣瞭望很久,特別是想從那些散佈在許多地方的野灶炊煙判斷出敵人的宿營情況。正在觀望,劉芳亮的親兵頭目來到面前,翻身下馬,神色悽楚,向她說道:

「大夫派我來啟稟夫人:劉將爺的情形不好,怕支援不了三天。有一種藥老營還有一點,請夫人想辦法派人取來。」

高夫人轉望馬世耀:「如今有辦法派人去老營取藥麼?」

「不行,夫人。上午敵人初到,情況混亂,所以王老道由一名嚮導帶路,繞道過去,聽說路上也遇到少數敵人,幾乎衝不過去。如今敵人把大小路徑都截斷,衝不過去了。」

高夫人想了一下,用十分堅定的口氣對來人說道:「你回去告訴大夫:請他悉心救治,倘若不能保你們將爺支援三天,至少得保他支援到後天早晨!他是外科醫生,倘若這一點辦不到,小心我剁掉他的雙手!」

劉芳亮的親兵頭目含著眼淚,上馬走了。高夫人繼續瞭望敵營,不時用鞭子指點著詢問馬世耀。等到暮靄沉沉,看不清路徑時,她才策馬回營,對馬世耀說:

「趕快傳令吃飯,吃罷飯,將校們和義勇首領齊來聽令!」

高夫人並沒有把目前商洛山中的危險局勢向大家隱瞞。她知道大家對石門谷杆子的譁變和宋家寨的勾通官軍都已經有所風聞,心中驚慌,竊竊私議,所以索性對大家談個明白,然後說出來佔領智亭山的官軍和鄉勇的一些弱點,殺敗敵人不難。她說,只要殺敗敵人,奪回智亭山,白羊店和清風埡的義軍就可以抽出人馬去保護老營,闖王也不難騰出手去平定杆子譁變。她又說,倘若智亭山在明天奪不回來,一旦敵人站穩腳步,又從龍駒寨調到援軍,再想奪回來就較困難。智亭山奪不回來,白羊店同老營首尾不能相救,商洛山就會全部失陷,義軍會被分割包圍在幾下裡,被殺得七零八落,而老百姓也跟著遭受浩劫,處處家破人亡。她的一番話說得大家都覺得只有在智亭山下同敵人決一死戰,殺敗敵人,才能夠使局勢轉危為安,才能避免商洛山遭到血洗。

這天晚上,高夫人叫人寫了幾封簡單的書信,射入鄉勇駐紮的幾個營盤。信中說明義軍的宗旨是剿兵安民,只剿官軍,不願與鄉勇為敵,勸鄉勇安心睡覺,明日回家,兩不相犯;倘若鄉勇敢助官軍為虐,向義軍尋釁,休怪義軍不再留情。到了二更以後,她派出去幾小股人馬輪番向官軍襲擾,同李過和郝搖旗的活動不謀而合,鬧得官軍徹夜戒備,不斷迎戰,不斷搜山,不得休息。有兩次,高夫人派出的小股部隊從鄉勇的營盤附近通過,鄉勇一則害怕中伏,二則知道義軍並非來進攻鄉勇,佯裝毫無覺察。一直到天色微明,高夫人才命令擔任夜襲的義軍回營休息。

夜間,官軍打通了由智亭山通往龍駒寨的大道,所以從天亮起就有軍糧源源不斷地從龍駒寨向西運送,並有幾百名從河南調來的客軍1增援。高夫人明白,通往龍駒寨大道上最後一座關口的失陷,給官軍增加了許多便利,使義軍奪回智亭山增加了困難,但是她的決心不變。這時在她手下的有兩次從白羊店抽調來的精銳義軍共七百人,另外就是馬世耀和牛萬才率領的義勇百姓,經過昨天一場廝殺,如今剩下的不足八百人。孫老麼已經陣亡,牛萬才負了輕傷。剛才得到稟報,鄭崇儉已經在拂曉時親自督率大隊人馬向白羊店的第一門戶猛攻,戰況十分激烈。是否可以為爭奪智亭山過多地調動白羊店守軍的兵力呢?一步棋走錯就會造成難以挽回的失算。她在一棵大松樹下躊躇難決,把細草和落地的幹松針踏得沙沙響。在焦灼中她仰視藍天,萬里無雲,惟見一隻老鷹在高空盤旋。

1客軍——從外省調來的軍隊稱做客軍。

「張材,什麼時候了?」她向親兵頭目問。

「如今天明得早,大約剛交辰時不久。」

「世耀,今天我身邊只有你是得力戰將。這裡的全部人馬和義勇百姓交你指揮。立刻讓大家飽餐一頓,悄悄站隊,準備廝殺。我現在親去白羊店看一看,馬上返回。等我回來,立即出戰。倘若在我回來前官軍進攻,你只可堅守營柵,派出小隊人馬與敵人周旋。」說畢,她走近玉花驄,騰身躍上。看見親兵們紛紛上馬,她又說:「張材,你只帶四名親兵隨我一道。慧梅,你同男女親兵留下,對將士們只說我出去察看戰場,馬上就回。」

馬世耀說:「夫人,你一夜未眠,還沒有吃一點東西。」

「別管我,等殺敗了敵人吃飯不遲!」

從紮營地方到白羊店有十幾里路,雖系山路,但幾個月來經過義軍整治,可以並騎賓士。高夫人只恨不能一步趕到,連連加鞭。玉花驄彷彿深知主人的焦急心情,四蹄騰空飛馳。這時紅日漸高,從山腰中蒸騰起團團白雲,有的冉冉上升,有的被晨風吹送著緩緩流動。五花驄和後邊緊緊相隨的五匹駿馬有時衝入白雲,完全消失蹤影,但聞空山中蹄聲很急,有時馬還在雲霧中,但馬頭和馬上的人影已經不很分明地出現,突然鞭梢一揮,只見一點紅纓在陽光下一閃而落。到了白羊店,高夫人問明瞭戰況,知道官軍第一次進攻已被殺退,在第一道關口前遺棄了許多屍首。此刻雙方都在吃早飯,大概不久就重新廝殺。她根據今晨的戰況,把最壞的變化都想了想,然後把辛思忠叫到面前,命令他代替劉芳亮指揮白羊店的全部人馬,對他說道:

「賢弟,我把這副重擔暫且交給你,不許有一點差池!看來李彌昌還能夠堅守一陣。萬一不行,就退守第二道關口,你自己前去增援,好讓他的人馬休息。現在快挑選五百精兵給我。傳知全體將士,不用擔心,我現在去奪回智亭山,下午就率領人馬趕回。」辛思忠立刻點齊五百精銳騎兵,交給高夫人。當送高夫人上馬時,他悄悄說道:

「夫人,如今白羊店也很空虛,你下午務必回來!」

高夫人揮鞭使五百騎兵出發,然後對他說:「我下午一定趕回!」

回到蓮花峰下的紮營地方,已交巳時。高夫人讓新來的人馬稍作休息,將一部分騎兵改作步兵,立刻下令開啟柵門,步騎同時殺出,而以長槍步兵為主,騎兵分在兩翼,留下一部分騎兵暫時不動。這裡有大片淺山丘陵,騎兵也能夠發揮威力。他們撇開鄉勇營盤,向官軍的營盤吶喊前進。官軍也早有準備,由主將親自督戰,列陣相迎,在一座小山腳下展開激戰。官軍依仗人多,又有火器,開始時向義軍反撲,非常兇猛。後來因李過和郝搖旗也向官軍進攻,使官軍不得不分兵應付,對高夫人這方面改取守勢,卻督促鄉勇抄襲義軍營柵。不防義軍預伏的一支騎兵衝出,鄉勇烏合之眾被殺得大敗逃回。這支騎兵將鄉勇趕殺一陣,就加入對官軍的猛攻。

高夫人騎在馬上督戰,在殺聲震天和矢石如雨中和將士們一同前進。由商洛山中窮苦百姓組成的義勇隊,一為保家,二為平日恨透官府、官軍、土豪大戶和土豪大戶手下的鄉勇,一天來殺得十分賣力。現在見高夫人親自督戰,越發奮勇向前,勇猛異常。他們中間有不少是好的獵手,慣會使叉射箭,近則叉挑,遠則箭穿,又慣於走山路,在戰場上大逞威風。官軍主將原來只把李自成的義軍看作勁敵,這時才明白了這些老百姓難以對付。義軍藉著義勇百姓的堅強支援,騎兵首先從左右衝破敵陣,經過短促混戰,把敵人趕過一個山坡,逃進營盤,憑著寨柵對抗。別處官軍見主將的營盤被攻,從兩翼前來增援。進攻的義軍步兵和百姓使用槍、叉、鋤、刀、白木大棍,騎兵使用刀、劍,沒有火器,都不適宜攻寨。官軍在寨柵內有不少火器,連放銃炮,火光閃閃,硝煙滾滾。攻寨的步兵和百姓前排紛紛倒下,被迫後退。官軍趁機殺出,同時兩路增援的官軍趕到,雙方重新展開混戰。高夫人看見百姓們雖然十分勇敢,但是沒有經驗,生怕影響全域性,所以她不顧危險,衝到前邊督戰。一個敵將率領二十幾個人突然衝到她的面前,舉刀就砍。慧梅眼疾手快,未等刀落下來,一劍將敵將刺倒。幾乎同時,三支長槍從不同方面向她刺來。她用劍格開了迎面刺來的長槍,同時,在馬上將身子一閃,從右邊來的一支槍刺了個空,從左邊來的一支槍刺傷了她的左臂。她轉身一劍將左邊這個拿長槍的官兵殺死。慧珠差不多在同一瞬間,也殺死了一個撲近高夫人身邊的敵兵。其餘的官軍被別的男女親兵殺得不死即傷,只有少數逃散。馬世耀知道敵人已經認出高夫人,策馬奔來,對她說:

「這裡太危險,你趕快後退!」

高夫人回答說:「今天只有前進,沒有後退,後退一步就完。世耀,這兒地勢較平,你趕快率領騎兵向敵人猛衝!」

「是,夫人。你小心。我去了。」

高夫人又對慧梅說:「慧梅,你掛彩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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