慧梅策馬奔出戰場。片刻之後,她已經撕破衣服將左臂纏好,重新揮劍躍馬而來,保護高夫人前進。敵人看見高夫人親自督戰,派幾名射手躲在附近的幾棵大樹後向高夫人射箭。因為高夫人的戰馬不住走動,那些射手總是得不到適當機會;倘若不能一箭射中,他們也不肯輕易暴露形跡。後來,高夫人隨著人馬前進,離那幾棵大樹只有六七十步。幾個敵人同時舉弓瞄準,突然向她射箭。慧梅聽見弓弦響,一支箭已到高夫人面前,她用劍一格,那箭鏗然落在馬旁。就在這剎那間,她發現幾個敵人的射手正向桂英發箭,大叫一聲:「夫人躲箭!」同時她將自己的戰馬一橫,用自己的身子遮蔽桂英。高夫人同左右親兵聽見她的叫聲都將身子向馬上一伏,躲過了一陣飛箭。慧梅的右邊大腿中箭,翻身落馬,身子衝著高夫人的玉花驄,使玉花驄猛然向後一跳。又一支箭恰在這時從高夫人的臉前飛過。馬世耀率領一隊騎兵站在附近,也發現了這些射手。他大喝一聲,躍馬衝到,連砍死三個人,還有兩個人拋下弓箭向荒草中沒命逃去。
高夫人吩咐左右趕快把慧梅抬回營盤,敷藥包紮,原以為是一般箭傷,沒有特別重視;況當時戰事正在激烈進行,勝敗決於頃刻,她也不可能對慧梅的箭傷格外注意。她一面吩咐人救走慧梅,一面策馬奔到馬世耀立馬督戰的地方,匆匆問道:
「騎兵準備好了麼?」
「準備好了。」
「現在可以衝進敵陣麼?」
「我本來想直向敵人的主將衝去,將他殺死,將他的大旗奪回來,敵人定會潰敗。可是,你看,不知為什麼敵人的主將已經退回寨內,這裡只是一部分官軍在拼死抵抗,大部分官軍都在寨中站隊,收拾東西,十分匆忙,似有撤退模樣。他們還沒有真正戰敗,為什麼要急急撤退?」
馬世耀所站的地方是在一個山坡上,地勢較高,所以剛才高夫人望不到的情形站在這裡都可以清楚望見。她向各處一望,見各營盤的敵人果然在準備撤退,而鄉勇的隊伍已經倉皇地撤出柵寨。高夫人正在疑惑不解,忽聽一陣喇叭聲從官軍的大營傳出,於是大營的人馬整隊而出,各營隨著出動,另有一隊官軍用弓、弩、火器掩護著同義軍對峙廝殺的隊伍脫離戰場,跟著撤退。馬世耀向高夫人問道:
「狗日的確是逃了,趕快追吧?」
高夫人回答說:「別急。官軍的隊伍馬上就亂,等他們的隊伍一亂,咱們再追殺過去。」
果然,各股官軍一離營盤,都怕義軍追趕,互相爭奪道路,鄉勇也同官軍爭路,秩序大亂。高夫人回顧馬世耀,輕聲說道:「追吧。」馬世耀把寶劍一舉,大聲說:
「傳令!馬步軍一齊追殺,不要讓一個敵人逃脫!」
突然鼓聲大作,喊殺聲起,義軍步騎兵爭先恐後地向敵人追殺過去。通往龍駒寨的正路只有一條,寬處只能並騎,窄處只可單行;官軍來襲佔智亭山時所走的路本來不是什麼路,要攀越懸崖絕壁,所以連一匹騾子也不能過來(官軍中現在有少數騾馬,一部分是奪取義軍的,一部分是今天清早從龍駒寨送來的。)現在他們還是從這兩條路上逃走,見義軍追殺,更加爭奪道路,有的互相推墜路旁山谷,有的甚至互相砍殺,更不用說互相擁擠和踐踏了。軍器、騾馬、兵仗、盔甲,遺棄滿地,彩號全部拋掉,這樣他們還怕逃不脫性命,有很多人離開了路,攀援藤葛往山上逃去,或是滾下山谷,企圖從谷中逃命。成群的官軍和鄉勇一見義軍追到,也不管來的義軍是多麼少,一齊跪下磕頭求饒,任憑義軍斬殺也不敢拿起武器抵抗。往往一兩個義軍押著一大群俘虜送回營盤,竟沒有人敢中途逃跑。
高夫人正勒馬高坡,看著義軍追殺敵人,忽見遠遠的有一小隊義軍,只有幾十個人,騎著馬,突入敵人中間,一路砍殺,從混亂的敵人中間衝開一條血路,直向龍駒寨方面而去。高夫人認出來那為首的大漢是郝搖旗,趕快派人去追他回來,卻沒追上。「難道搖旗要逃往河南麼?」她心中正在疑問,一個人騎著淌汗的戰馬奔到面前,說道:
「稟夫人,李彌昌將爺掛了重彩,我軍撤退到第二道關口。辛思忠將爺在第二道關口督戰,也受重傷。如今官軍正對第二道關口猛攻,我軍死亡慘重,堅守待援,請夫人快發救兵!」
高夫人的心中一驚,立即鎮靜地回答說:「知道了。你立刻回去,說我軍在智亭山大獲全勝,救兵馬上趕到。」
來人答一聲「是」!撥馬加鞭而去。高夫人望著天空,才知道太陽已經偏西了。她望見馬世耀正在追殺潰散的敵人,趕快派親兵把他叫來,命他立刻集合八百騎兵同她回救白羊店,其餘的義軍和百姓義勇一部分繼續追殺敵人,一部分清掃戰場,收拾敵人遺棄的糧食、軍器、騾馬、帳篷、各種物資,並搜殺逃散在這附近山中的敵人,免留後患。她剛吩咐畢,又一個弟兄騎馬奔來,向她稟報說慧梅傷勢很重,恐怕性命難保。她的臉色一寒,問道:
「大腿上中了一箭,怎麼會馬上就死?」
「回夫人,她中的是一支毒箭,毒性極烈。我們這裡無藥可治,看情形活不到今天夜間。」
她不禁脫口而出:「嘿嘿,我的天吶!」她隨即轉向馬世耀,說:「什麼人追敵,什麼人搜山,什麼人收撿軍需,你快去安排,然後率領八百名騎兵出發,越快越好。我要耽擱一下,隨後趕去。」
她本來想囑咐馬世耀到了白羊店問問丁先兒,倘有解毒辦法,請他自己飛馬前來,或派人把藥送來。但是她又怕戰事緊急之際,馬世耀會一時忽忘,就把這件事交代較大的女兵慧瓊,命她立刻到白羊店去。
因慧梅性命垂危,高夫人心如刀攪,吩咐一畢,策馬向義軍營盤奔去。離開柵寨還有半里遠,忽聽北邊一陣歡呼夾雜著唿哨之聲。她勒馬回頭,卻被淺山、林莽隔斷,望不見發生了什麼事情,使將士們如此快活。一個親兵馳上高處一望,對她大聲稟報說:
「稟夫人,有一支人馬從北邊山口殺出,同咱們會師了。」
高夫人這時還不曉得闖王已去石門谷,心中說道:「難道是他親自來了麼?」於是她對張材說:「你快去看看,告訴來的將領,我在這裡等他。」
她到了柵寨外邊下馬,負責照料慧梅的女兵慧珠正在柵門外邊迎她,哽咽說:
「夫人,請你快去,我慧梅姐剛才醒來,知道她自己活不成了,說是想見你一面,不住地問你來了沒有。」
「她在哪裡?」
「在那棵大松樹下邊躺著。」
高夫人一邊向松樹走去,一邊忍著淚說:「慧梅,我來了。」
這兒,既沒有帳篷,也沒有床。人們在松樹下鋪了厚厚的荒草和落的松針,把慧梅放在上邊。高夫人叫男人們站到別處,讓女親兵把慧梅圍起來,然後親手輕輕地解開慧梅的褲帶,看見右邊整條大腿,向上將至小腹,已經變得烏紫,並且發腫。凡是毒氣尚未侵入的地方依然皮膚嫩白,而毒氣與好的皮肉接近的地方則呈現淡紫或淡紅色。高夫人知道這毒氣還在迅速擴大,不禁心頭髮涼。她按著烏紫地方,問慧梅有什麼感覺。慧梅說只是麻木,內裡有點像火燒一般。她身上帶有最好的金創藥,儘管這種藥不能治毒箭,但是希望它能夠萬一收到一點意外奇蹟延長慧梅的生命。她親自照料她用溫開水服下一包,又親自替她把全部烏紫的地方塗抹一遍。然後,她一面替她結好褲帶,一面對她說:
「你不要害怕。如今往老營這條路已經暢通,我馬上派人去請老神仙。等他一到,這毒就容易解了。」
慧梅是隨著高夫人在戰爭生活中成長的姑娘,打起仗來十分勇敢,對死亡已經看慣,並不害怕。在這個世界上,她沒有一個骨肉之親,沒有別的值得留戀,只有高夫人是她的恩人和親人。她知道尚神仙未必能及時趕來,這種烈性毒藥正在向她的內臟侵入,不久她就要死去。此刻她心中最覺得難過的是,從此以後,她再不能夠跟在高夫人的身邊,遇到緊急時自己躍馬揮劍,捨身保護她了;另外,慧英姐不在此地,永遠不能同這位情同骨肉的女伴再見一面了。望著高夫人,她一句話說不出來,淚珠在眼中滾動。高夫人替她把身上的衣服蓋好,轉過身來呼喚一個男親兵,吩咐說:
「你立刻騎一匹快馬去看看老神仙是否隨著前來會師的將爺來到,倘若他沒來,你就儘快奔往老營,把慧梅和劉明遠的受傷情形對老神仙說明,務請他在今夜三更以前趕到,千萬不可遲誤!」
望著這個親兵換乘一匹備用的駿馬,揚鞭飛馳而去,高夫人離開慧梅,望著柵門走去,急於想知道前來會師的將領是闖王不是。按照平日經驗想,老神仙也許今日又隨著自成親臨戰場。要是他這時趕到,該有多好!
忽然,張材騎馬從半里外的小山包下轉出,背後跟隨著一副篼子,篼子後只跟著幾名親兵。高夫人看出來是侄兒李過,心中一則以喜,一則悵惘,不由得喃喃自語:「尚神仙並沒有來!」李過來到近處,相離還有五六丈遠,笑著說:
「二嬸,你這兩天辛苦啦。」
高夫人一面向前迎去,一面說:「補之,你大病未愈,你二爹怎麼叫你帶兵上陣?」
「不是誰叫我上陣,是我自己要來。」李過下了篼子,拄著寶劍站起來接著說:「老營中只剩下總哨劉爺一個人,我不來怎麼行?」
「你二爹到哪裡去了?」
「石門谷杆子譁變,正在圍攻李友,扣留吳汝義,殺死吳汝義身邊親兵。我二爹看沒有別的辦法,前日夜間親自往石門谷了。」
高夫人猛一驚,趕快問:「叛亂可平息了麼?」
「還沒有得到確實訊息,只知小鼐子昨夜奉我二爹之命從石門谷率領數百騎兵趕回,天明以後從清風埡往東去,奔襲商洛鎮和龍駒寨,擾亂官軍之後。想來石門谷的亂子大概不要緊了。」
高夫人恍然說:「啊,怪道這裡的官軍尚未戰敗就倉皇潰退!」她微微一笑,立刻又問:「老神仙現在何處?」
「他跟著闖王去石門谷了。」
「怎麼,他也去石門谷了?」
李過見高夫人的臉色沉重,忙問:「二嬸,聽說明遠受了重傷,很危險麼?」
高夫人沒有馬上回答,轉向她的親兵頭目說:「張材,我剛才已經派人去請老神仙,你現在跟著去,不必進老營山寨,抄近路奔往石門谷,見了老神仙,請他立刻趕來。唉,快去吧,不管來得及來不及,咱們只好盡人事以聽天命!」她對張材一揮手,回頭來對侄兒說:「據大夫說,明遠只能支援到明天,再遲一步,縱然老神仙趕到,怕也救不活了。這裡,慧梅為救護我先中一槍,後中毒箭。這是少見的烈性毒箭,看樣兒這姑娘熬不過今天夜間。怎麼好呢?唉,我的心難過死了。這裡離石門谷有一百四五十里山路,已經來不及了,來不及了!」
「請二嬸不要太難過了……」
「補之,你的身子能支撐得了?」
「我能支撐,只是兩腿無力,不能騎馬。有什麼事,請二嬸趕快吩咐。」
「這樣吧,補之,你趕快坐篼子往白羊店去。那裡沒有大將,辛思忠和李彌昌都掛了彩,官軍攻得很猛,第一道關已經失去,第二道關的情況也很緊急。本來我要親自回白羊店坐鎮,如今既然你來了,就請你辛苦一趟吧。我很疲倦,心中又亂,這裡敵人才退,往龍駒寨的幾道關口沒有派人把守,樣樣事毫無頭緒,我今天就留在這裡主持。你帶來多少人?」
「我帶了三百人來,只傷亡了二十幾人。」
「快點帶著他們去白羊店。剛才我已命馬世耀率領八百人去了。這裡離龍駒寨不很遠,我馬上再派人去調張鼐回來,也交你指揮,大約他在黃昏後也可以趕到白羊店。」
「好,我此刻就去。」李過上了篼子,忽然問道:「怎麼不見搖旗?」
「他……當敵人潰逃時候,我看見他率領幾十個人在亂軍中闖開一條血路往東奔去,不知何意。我派人追趕,沒有追上。」
「這就越發該死!他準是害怕闖王治罪,趁著混亂之際,逃往河南去了。」
高夫人嘆氣說:「但願他還不致混賬到這種地步。」
打發李過走後,高桂英又派人往龍駒寨附近去尋找張鼐,然後走進柵寨。她從昨夜到現在尚未吃東西,這時感到很餓。但是當親兵們拿來雜麵窩窩和一碗開水,她剛吃了幾口,聽女兵們說慧梅身上的毒氣往上去已到了肚臍下邊,往下去已到小腿,她登時不再吃了。慧梅已經昏迷不醒。她走到慧梅身邊,揭起慧梅的衣服向肚臍下邊望望。她身邊原來有十來個像慧梅這樣的好姑娘,經過去年一年的苦戰,只剩下慧梅和慧英二人,其餘的姑娘全是幾月前在崤函山中參加的,遇到緊急之際很難得濟,而如今慧梅又要死了。她心中痛楚,含著眼淚,從慧梅的身邊離開,茫無目的地在柵中走著。後來她猛然想起來還有許多要緊的事等她處理,便跳上玉花驄,奔出柵寨。
高夫人對防守智亭山和通往龍駒寨的道路做了必要的佈置,又檢視了奪得的糧食、牲口和各種軍需。因為清掃戰場和搜山的工作仍在進行,暫時還沒有人力分別往清風埡和白羊店運送。她吩咐都送進智亭山的山寨中,派一支部隊看守。俘虜很多,有一部分已經被農民軍殺死。她吩咐將餘下的一部分也拘在山寨裡邊,等明天再作處理,不許繼續亂殺。義軍和百姓義勇陣亡了一部分,掛彩的也不少。高夫人也親自去看看他們,囑弟兄們對彩號好生照料,還親自替幾個人洗了傷,敷了藥。儘管她十分忙碌,但是她仍然時時地想著慧梅。看看太陽落山了,暮色在背陰處濃了起來,到處是蒼茫煙流,只有東邊的高山頭上還留著一片夕陽,西邊的山頭上卻望不見太陽落在何處,只是有幾縷晚霞很明,抹著晴空。高夫人實在疲憊,又掛念慧梅,勒馬向營盤緩緩走去。離營盤沒多遠,聽見背後有馬蹄聲飛奔而來,回頭一看,便立馬道上等候。來的是一員小將,因今天義軍打了個大勝仗,十分高興,離幾丈遠就孩子氣地叫道:「夫人,我回來了。人馬紮在那邊山腳下,共割了二百首級。」
高夫人淡淡一笑,說:「小鼐子,你補之大哥已經去了白羊店,那裡情況很緊急,我們的戰將只世耀還管用,你不要停,快率領你的人馬去吧。割的首級,扔到山溝裡。快去吧。」
「是,遵命!」
張鼐剛撥轉馬頭,高夫人又叫道:「小鼐子,慢走。」
張鼐見她的臉色不好,欲言又止,感到奇怪,忙問道:「夫人,什麼事?」
「慧梅中了毒箭,已經昏迷不醒,看樣兒活不到今夜三更。你們都是在我的身邊長大的,情如兄妹,在戰場上生死不離。你去看她一眼,也算是替她送行。不要叫醒她,免得她看見你心中難過。還有……」高夫人再也說不下去,對張鼐一揮手,跟著用袖子擦著眼淚。
張鼐乍聽說慧梅中毒箭快要死去,只覺脊背一涼,鼻子猛一酸,喉嚨壅塞得不能透氣。他隨即跳下馬,將絲韁繩扔給背後的一個親兵,匆匆地跑進柵寨。慧梅的戰馬同許多馬都拴在路旁。別的馬都在吃草,只有慧梅的戰馬一動不動地立著。它望見張鼐走近,向他迎來,蕭蕭地叫了幾聲。平日這匹馬的叫聲十分雄壯,此刻它的叫聲卻好像十分悲哀。張鼐望望它,隨便在它的脖子上摸了一下,擦著它的身子走了過去。
由於男女有別,張鼐沒有看慧梅大腿上的箭傷。慧珠告訴他,毒氣已經離肚臍不遠了。雖然他多希望同慧梅說句話,但是遵照高夫人的囑咐,他不敢叫她,只是俯下身子端詳慧梅的緊閉的眼睛。慧梅恰在這時醒來,慢慢睜開雙眼,向他看了一陣,輕輕說:「寶劍!」慧珠趕快取下來掛在她頭邊松樹上的青龍劍,跪下去,放在她的右手能摸到的地方。她動作遲鈍地抓住寶劍,恨恨地嘆息一聲,遞給張鼐,聲音微弱地說:「你留下…殺敵!」張鼐明白了什麼意思,接住寶劍放在她的頭邊,忍著眼淚說:
「慧梅,這口寶劍我不要。你的傷會治好的。這是夫人心愛的一口寶劍,她特意賞給你的。你還要用它打仗的。」
慧梅的脖頸僵硬,勉強搖搖頭。她這時不僅渾身疼痛,四肢麻木癱軟,而且頭暈眼花,視力模糊,連張鼐的臉孔也看不分明。她沒有叫苦,從嘴角露出來一絲微笑,閉上眼睛,昏迷過去。張鼐以為她就要斷氣,硬嚥叫道:
「慧梅!慧梅!」
慧梅又醒了。睜開眼睛,只看見身邊有人,卻比剛才更加模糊。張鼐又叫她。她想回答,但舌頭僵硬。她的心中還有點兒明白,想道:「我中毒這樣厲害?就這樣死去麼?」忽然她想起來戰場,想著高夫人還在戰場上,不知敵人已經戰敗逃走,也忘記高夫人曾經來看過她的傷,心中一急,說出了一句話:「你快去殺敵,保護……夫人!」
她說完這句話又昏迷過去。張鼐望了望她,轉過身,哽咽著走了。當他走過慧梅的戰馬時,那馬依戀地向他追了幾步,幾乎把靷子掙斷。
高夫人下了馬,仍站在柵門外邊。她告訴張鼐說,下午已經派兩個人飛馬去請老神仙,說不定會來得及,囑張鼐安心打仗。張鼐跳上戰馬,離開高夫人。他不再像孩子一般流淚了,咬牙切齒地對自己說:「我要到白羊店殺敗官軍,殺死幾百王八蛋替慧梅報仇!」高夫人望著他去遠了,抬頭望望天空,遠處有一顆星星在蔚藍的天空眨眼。她覺得熊耳山和老營似乎都在這一顆星星下邊。她擔心尚炯縱然在老營,趕到此地救慧梅也未必來得及了,不由得嘆了口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