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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第十七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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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遇到李信之前,他對於如何籌措一筆款子營救牛金星是深感吃力的,曾打算去杞縣一趟向李信求助。現在既然李信來到開封,他可以不發愁了。他決定不用李自成一兩銀子,使這位「名應圖讖」的英雄對他更加尊重。

鵓鴿市離鼓樓很近。每交幾更,鼓樓上敲幾下鼓聲,全城都能聽見。宋獻策在床上數著三更、四更、五更。五更的鼓聲剛停,大相國寺的鐘聲就鏘然而鳴,聲音洪亮而清越,散滿百萬人口的汴梁城,並且向四郊傳去。今天不逢節氣,也不是初一、十五,只因連日為禳災祈雨做法事,每早都撞大鐘。開封人傳說這鐘聲在霜天的早晨聽得最遠,所以把「相國霜鍾」列為汴梁八景之一。如今正是九月深秋,五更寒意侵入。獻策披衣而起,開門仰視,星斗稀疏,殘月在天,瓦上有淡淡白色,不知是薄霜還是月光,只覺得鐘聲比平日格外響亮,也格外好聽。他點上燈,匆匆漱洗,為牛金星的官司再卜一課,是個好課,心中越發高興,隨即坐在燈下觀看兵書。

早飯後,宋獻策換上一身玄色汴綢夾道袍,內套絲棉坎肩,出鵓鴿市,穿過第四巷,從鄢陵王府的東邊走上宋門大街,望著李信的住處走去。

開封城有兩個東門:在北邊的叫大東門,因為是通往曹州府的大道,所以俗稱曹門;在南邊的是小東門,因為是通往歸德府的大道,而歸道是古宋國所在地,所以俗稱宋門。要往陳留、杞縣、太康、睢州各地,也出宋門。李信的家在開封城內有三處生意,開設在宋門大街東嶽廟附近的是一個醬菜園,字號菜根香。他每次來開封都住在這個醬菜園內,一則取其來回杞縣方便,二則當時重要衙門多在西半城,他有意離遠一點,避開同官場往來太多。

菜根香的掌櫃的、賬先兒、站櫃的夥計們,差不多都認識宋獻策。一見獻策來到,一齊賠笑相迎。掌櫃的一面施禮讓坐,一面派小夥計入內稟報。不一會兒,從裡邊跑出一個僕人,垂手躬身說「請」,於是僕人在前引路,宋獻策起身往裡走去。到了二門,二公子李侔已經走出相迎。他是一個二十多歲的青年,從外表看,風流灑脫略似李信,只是身材比李信略矮。他一面拱手施禮一面賠笑說:「失迎!失迎!」獻策趕快還禮,隨即拉住李侔的手說:

「二公子,去年弟在京師,聽說二公子中了秀才,且名列前茅1,頗為學臺賞識,實在可賀可賀。」

1前茅——據說春秋時代楚國軍隊在作戰時以茅草為標誌,引導軍隊向前。因此,在科舉時代,人們把榜上名字在前的稱為「名列前茅」。

李侔說:「小弟無意功名,所以一向不肯下場。去年因同學慫恿,不過逢場作戲,偶爾得中,其實不值—提,何必言賀。」

獻策又笑著說:「二公子敝屣功名,無意青雲,襟懷高曠,猶如令兄。然鄉黨期望,師友鞭策,恐不許二公子恬退自守。今年己卯科鄉試,何以竟未赴考?」

「天下擾攘,八股何能救國?舉業既非素願,故今年鄉試也就不下場了。」

宋獻策哈哈大笑說:「果然不愧是伯言公子之弟!」

他們邊說邊走,不覺已穿過三進大院落,來到一個偏院,有假山魚池,葡萄曲廊,花畦中秋菊正開,十分清靜幽雅。坐北朝南有三間花廳,為李信來開封時下榻與讀書會友之處;上懸李信親書匾額「後樂堂」,取范仲淹名句「先天下之憂而憂,後天下之樂而樂」的意思。李侔將獻策讓進後樂堂,讓座已畢,說道:

「家兄因今早湯太夫人偶感不適,前去問候,馬上即回。與老兄一別三載,家兄與小弟時在唸中,卻不知芳蹤何處,有時聽說兄遨遊江南,有時又聽說賣卜京師。老兄以四海為家,無牽無掛,忽南忽北,真可謂‘逍遙遊1’了。」

1逍遙遊——原是《莊子》中的一個篇名,此處借用。

獻策說:「慚愧!慚愧!說不上什麼‘逍遙遊’,不過是一個東西南北之人耳。」

「江南情形如何?」

「江南如一座大廈,根基樑柱已朽,外觀仍是金碧輝煌,彩繪絢麗。沒有意外變故也不會支援多少年;倘遇一場狂風暴雨,必會頃刻倒塌,不可收拾。」

「江南情形亦如此可怕麼?難道一班士大夫都不為國事憂心忡忡麼?」

「目前江南士大夫仍是往年習氣,到處結社,互相標榜,追名逐利。南京秦淮河一帶仍是花天酒地,聽歌狎妓。能夠關心大局,以國事為念的人,千不抽一。那班自命風雅的小名士,到處招搖,日夜夢想的不過是‘坐乘轎,改個號1,刻部稿,娶個小’。俟大公子回來,弟再詳細奉聞。」

1改個號——封建時代,文人們除有表字之外,還有別號。一個人可以有幾個別號。有別號表示風雅。

「如此甚好,家兄感念時事,常常夜不成寐。我們總以為北方已經糜爛,南方尚有可為。如兄所言,天下事不堪問矣。」李侔嘆口氣,又說:「今日略備菲酌,為兄洗塵,已經派僕人們到禹王臺準備去了。」

獻策忙說:「實在不敢,不敢。怎麼要在禹王臺?」

「有幾位知己好友,昨晚來說,重陽節雖然過去,不妨補行登高,到禹王臺賦詩談心。家兄想著這幾位朋友都是能談得來的,所以就決定在禹王臺為兄洗塵,邀他們幾位作陪。」

獻策說:「啊呀,這怕不好。我平生不善作詩,叨陪末座,豈不大殺風景?」

李侔笑著說:「不要你作詩,只要你談談江南情形就好。」

宋獻策和李侔隨便談著閒話,等候李信。這個後樂堂他從前來過幾次,現在他打量屋中陳設,同三年前比起來變化不大,只是架上多了些「經濟」之書。三年前朋友們贈送他的幾部《闈墨選勝》、《時文精髓》、《制義正鵠》之類八股文選本,有的仍放在書架一角,塵封很厚,有的蓋在酒罈子上,上邊壓著石頭。牆上掛著一張弓、一口劍、一支馬鞭。獻策平生十分愛劍,就取下來抽出一看,不禁點頭叫道:

「好劍!好劍!」

李侔笑道:「家兄近兩三年來常住鄉下,平日無它嗜好,就是愛駿馬、寶劍、經世有用之書。上月來汴,除買了一車書運回鄉下,還花了一百五十兩銀子買了一把好劍。」

「什麼寶劍這樣值錢?」

「一家熟識的縉紳之家,子孫不成器,把祖上留下的好東西拿出去隨便賤賣。這是宋朝韓世忠夫人梁紅玉用的一把寶劍,柄上有一行嵌金小字:‘安國夫人梁’。據懂得的人說,這把古劍倘若到了古玩商人之手,至少用三百兩銀子方能買到。」

「這把寶劍現在何處?快請取出來一飽眼福。」

「家兄買到之後,想著這原是巾幗英雄之物,就派人送給紅娘子。誰知紅娘子怕留下這把寶劍在身邊容易惹禍,退了回來。後來趁著派僕人往鄉下運送書籍,將這把寶劍也帶回杞縣去了。」

「啊,啊,無緣賞鑑,令人悵惘!說起紅娘子,聽說她近來轟動一時,可惜我回大梁晚了幾天,她已經往歸德府賣藝去了。既然令兄如此看重,必定色藝雙絕,名不虛傳。」

「獻策兄,近三年來你不常在河南,不怪你對紅娘子不甚清楚。紅娘子雖然長得不醜,但對她不能將色藝二字並提。講到藝,紅娘子不僅繩技超絕,而且弓馬嫻熟,武藝出眾。關於這些,弟不用細說,將來仁兄親眼看見,定會讚不絕口。家兄之所以對她另眼相待,不僅因為她武藝甚佳,更因為她有一副義俠肝膽。遇到江湖朋友困難,她總是慷慨相助。手中稍有一點錢,遇到逃荒百姓便解囊救濟。所以江湖上和豫東一帶百姓提到紅娘子無不稱讚。可是有些人總把她當做一般繩妓,在她的身上打骯髒主意。其實,她原是清白良家女子,持身甚嚴,並非出身樂籍1,可以隨便欺負。去年敝縣知縣的小舅子和一個縉紳子弟想加以非禮,被她打了一頓,幾乎釀出大禍。幸而家兄知道得快,出面轉圜,她方得平安離開杞縣。從那次事情以後,她對家兄十分感激,家兄也常常稱讚她不畏強暴。」

1樂籍——籍隸官府的各類妓女,即官妓,統稱樂戶。

獻策忙問:「昨日聞令兄談到上月紅娘子又出了一點事,可是什麼事?」

李侔問:「商丘侯家的幾個公子你可知道麼?」

「你說的可是侯公子方域?」

李侔正要回答,一個僕人跑來稟報陳老爺到,隨即看見一位三十多歲的瘦子邁著八字步跨進小院月門。李侔趕快出廳相迎。來客隨便一拱手,笑著說道:

「我是踢破尊府門檻的人,算不得客,所以不等通報就闖了進來。德齊,伯言何在?」

「家兄因事往湯府去了,命小弟恭候臺駕。請大哥稍坐吃茶,家兄馬上就回。」

來客走上臺階,見一矮子在門口相迎,趕快向矮子一拱手,剛問了一聲「貴姓」?李侔忙在一旁介紹說:

「這位就是家兄昨晚同大哥談到的那位宋獻策先生。」又轉向獻策說:「這位是陳留縣陳舉人,臺甫子山,是家兄同窗好友,也是我們的詩社1盟主。」

1詩社——明末士大夫結社之風甚盛,其中少數有政治色彩,而多數只是附庸風雅的詩社、文社。

二人趕快重新見禮。陳子山也是灑脫人,不拘禮節,拉著獻策說:

「久聞宋兄大名,今日方得親聆教益。弟原來以為老兄羽扇綸巾,身披鶴氅,道貌清古,卻原來是晏平仲1一流人物;衣著不異常人,惟眉宇間颯颯有英氣耳。」說畢,捻鬚大笑,聲震四壁。

1晏平仲——姓晏名嬰,字仲,死後諡平,故後人稱他為晏平仲。他是春秋時代的著名政治家,曾為齊相多年,著有《晏子春秋》一書。晏嬰是個矮子,故陳舉人說宋獻策是晏嬰一流人物,既是捧場,也是開玩笑。

李侔覺得陳子山有點失言,正怕獻策心中不快,而獻策卻跟著大笑,毫不介意地說:

「愚弟只是宋矮子,豈敢與晏嬰相比!」

正談笑間,一個僕人來向李侔稟道:「大公子命小人來稟二公子,大公子在湯府有事,一時尚不能回來。他說倘若宋先生與陳老爺已經駕到,請二公子陪同前往禹王臺,大公子隨即趕到。另外的幾位客人,恐怕已經去了。」

李侔聽說,立刻命套一輛轎車,備一匹馬。他讓宋獻策同陳舉人坐在轎車上,自己騎馬,帶著兩個僕人出宋門而去。當他們從演武廳旁邊經過時,看見低矮的圍牆裡邊有一千左右官軍正在校場操練,很多過路百姓站在牆外觀看。宋獻策一掃眼看見昨天在州橋附近遇到的那個玩猴兒的後生也擠在人堆中看,嘴角似乎帶有鄙視的笑容。他的心中突然冒出來一個疑問:他怎麼不在街巷裡玩猴兒賺錢,倒站在這裡閒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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