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吉元回到張獻忠的老營,同一些親戚朋友都見了面。大家對他十分親熱,連著請他吃酒。夜間,他同一個在張獻忠老營中當小頭目的把兄弟同榻而眠。這個人帶著七分酒意,悄悄地告他說,明天中午老營中設宴替闖王接風,恐怕不是好宴,囑咐他明天躲一躲,不要同闖王帶來的親兵親將們混到一起。王吉元聽了這話,猛吃一驚,酒意全消,問道:
「怎麼不是好宴?」
「我看見大少帥同徐軍師咬耳朵小聲商量,分明是商量明日迎接闖王的事,不像是懷著好心。還有,今日大少帥一面傳令把李家坪騰出來給闖王的人馬駐紮,卻暗暗地把兩三千精兵調到李家坪周圍埋伏起來。看樣兒,闖王明天來赴宴凶多吉少。闖王為人光明磊落,顧全大局,可惜他不防我們這裡要做他的黑活!你好在原是咱們西營的人,不干你的事。只要他們動手時你不在場,血不會迸到你身上。咱們八大王如今正在需要人的時候,你回來了,大家十分高興,一定會得到重用。」
「哥,他們為啥要對闖王下毒手?」
「咱們八大王很嫉恨姓李的稱闖王,行事又不一般,怕他將來成大氣候。俗話說,一個槽上掛不下兩叫驢,就是這個道理。你莫怕,不干你的事,睡吧。」
王吉元不敢多間,但是怎麼能睡得著呢?他的拜兄鼾聲雷動,他卻睜著雙眼想心事。他隨著張獻忠起義兩年,原來把獻忠看成個了不起的大英雄,曾下定決心永遠赤膽忠心地跟著獻忠打江山。前年冬天,獻忠贈送給闖王一些馬匹、甲仗,還送了一百名弟兄。他是一個小頭領,也隨著這一百弟兄送給闖王。當時他的心中很難過,認為自己這一生是完了。雖然他聽說李自成也很不凡,但是他不信李自成能趕上獻忠。從光化縣到商洛山中的路上,他留心觀察,開始對闖王的平易近人,關心百姓疾苦,與部下同甘共苦——這三樣長處感到驚奇。在初到商洛山中時,他還打算將來重回獻忠旗下。住了半年之後,儘管生活上比穀城苦得多,但是他再也不想離開闖王的大旗了。住得越久,越增加他對闖王的愛戴和忠心。經過那次犯了罪闖王不曾殺他,反被重用,他時時想著粉身碎骨報闖王。如今知道張獻忠對闖王起了黑心,他感到非常氣憤,在心裡說:
「你八大王不久前在瑪瑙山吃了敗仗,連幾個小老婆都丟啦。李闖王從商洛山突圍出來,經過白河血戰,奔到這兒,誠心實意要跟你合力對付官軍。眼下官軍勢大,你倆合起手來作戰,該多好哇!你八大王也是吃五穀雜糧長大的,竟然如此無情無義,不顧大局,起了黑心,真是豈有此理!」
反覆思忖,王吉元下了鐵心,要將這訊息稟報闖王,愈快愈好。為著怕一覺睡失誤,他不敢認真合上眼皮。他知道,沒有口號和令箭,夜間想走出白羊山寨是萬不可能的,只能等待天明後立即脫身。但是能不能逃過關卡和巡邏的盤查,順利逃回闖王駐地,毫無把握。他想,只要能走出寨門,沿途縱然有刀山劍樹,他也要捨命闖一闖。後來,一個不甚妥當的脫身之計想出來了……
天色麻麻亮,王吉元見拜見一乍醒來,披衣起床,趕快閉上眼睛,微微扯著鼾聲。拜兄向他叫了兩聲。他翻轉身子,含糊答應,隨即用手背揉著眼睛。拜兄問道:
「你夜裡睡得還好?」
「睡得挺好,連身子也沒翻過。」
拜兄湊近他的枕頭悄聲叮嚀:「我現在有事要到徐軍師那裡聽令,不能陪你。你今天千萬不要出去走動。你那四個親兵也別亂動。都知道你如今是闖王的人,倘若動手時你在場,連你也會給收拾了。」
吉元一邊慌忙起床一邊問道:「我今天暫且離開白羊寨躲一躲,豈不更好?」
「你要躲到什麼地方去?」
「到白將軍的營盤裡探望幾個同鄉,在那裡玩耍一天,行麼?」
「行,行。」拜兄心中對獻忠的行事也不滿,猜到他有意逃回闖營報信,囑咐說:「要走你早走,路上小心在意。」
王吉元裝做不知道白文選駐紮在什麼地方,故意向拜兄打聽。拜兄說:
「白將爺紮營的地方離此地十八里,離闖王紮營的地方有十幾裡。不走你們昨天來的那條路,另外有一條羊腸小路。從白將爺的營盤到闖王那裡也有路,翻過兩個山樑就到。」
「哥,你派個弟兄給我引路好麼?」
「中,中。」
王吉元的拜兄立刻喚來一個弟兄,囑咐他早飯後帶吉元到白文選將軍的營中,說畢就匆匆走了。吉元想著,如果馬上出發,也許還能來得及救闖王,等到早飯後出發就萬萬來不及了。他用好話同擔任帶路的弟兄商量,說他急於到白將軍營盤看一個小同鄉,打聽打聽老孃的音信,中午前趕回來迎接闖王,要求立刻動身,趕到白將軍的營盤吃早飯。而且他只請這個弟兄引一段路,並不要他一直引到白文選的營盤。這個弟兄因見他是頭目的把兄弟,又對人十分親熱,欣然答應。吉元立刻喚醒自己的四個親兵,命他們趕快備好馬匹,就趁著天色剛亮,寨門剛開的時候出寨了。
昨天早晨他同袁宗第從闖王的駐地動身之前,他們向老百姓問明白來白羊寨有兩條路:一條是近路,就是昨天來時所走的那一條;另一條要多繞六七里,從白文選駐紮的營盤附近通過。他判斷如今仍走昨天來時走的那條路一定盤查很嚴,很難走過,所以他決定走這條比較偏遠的路逃回闖營。他明白,即令這條比較偏遠的路能夠走通,等他奔回闖王駐地,闖王十之八九已經動身許久了。但是他除此以外更無別法可想。他一邊策馬趕路,一邊在心中暗暗祝禱:
「蒼天在上!求你保佑我一路平安,趕在闖王動身前回到闖營!」
離開白羊寨走了十里左右,王吉元在一座山頭上問清楚方向和路徑,便打發嚮導轉回,並說他自己一定在午前回來。然後,他策馬前行,只要能夠勉強賓士的地方他就不顧危險地策馬賓士。親兵們都奇怪他為什麼這樣心急,但是他暫不說明。中途遇到一個卡子,攔住盤問。王吉元仗恃他自己原是張獻忠老營中人,對老營中的情形非常熟悉,詭稱奉軍師之命有急事去見白將軍,對答如流。幸而那時各家農民軍的服裝大致相同,又沒有建立腰牌制度,王吉元毫不困難地混過盤查。過了這道卡子又跑一陣,已離白文選駐紮的小寨不遠。吉元到這時才把要趕回老營救闖王的事對親兵們說明,並且說:
「咱們活著是闖王的人,死了是‘闖’字旗下的鬼。如今闖王中計,咱們只有舍死回營報信,才算有忠肝義膽。你們瞅,這半山腰有個岔路口,往右轉是進白文選駐紮的寨子,往左去這條路通往咱們闖營,大約還有十五六里。咱們如今奔往闖營,白文選的寨中必會疑心,派人追趕,前邊也一定會有人攔截。你們有種的跟我來,衝回闖營報信;沒種的我不勉強,留在這裡,等我走之後快去向白文選那裡投降。」
親兵們同聲說:「捨命相隨!寧死也要在闖王的旗下做鬼!」
「好,好。還有,咱們五個人,不管誰逃回闖營,都要記清一句話,請闖王萬勿到西營赴宴,火速拔營快走!」
吩咐一畢,他衝到前邊,策馬馳過岔路口,順左邊的小路飛奔而去。白文選的一小隊在寨外巡邏的騎兵果然一見大疑,一邊狂呼他們停住,一邊縱馬追趕。這裡山路稍平坦,王吉元等拼著把馬跑死也要甩掉他們。他們跑了幾里,看看後邊的巡邏隊追趕不上了,前頭突然從林莽中走出一群士兵,攔住去路。帶隊的小校揮刀喝道:
「站住!不許過!」
王吉元略提絲韁,使馬匹稍慢,大聲說:「閃開路!我奉大帥之命前往李闖王營中辦事,你們怎敢攔我?滾開!」
「既是奉命,有無令箭?」
「有令箭。」
「拿出查驗。」
王吉元已來到小校面前,說聲「給令箭」,舉劍猛劈。小校心中有備,用刀架住,同時幾個人一齊來殺吉元。吉元刺倒一個士兵,同時雙腳狠踢馬腹,使戰馬趁勢向前衝去,來勢極猛,又衝倒一個。那個小校一邊截住王吉元背後的親兵廝殺,一邊分出一部分人追趕,同時敲響銅鑼。前邊半里外樹林中埋伏的十幾個人突然跳出,攔住去路。後邊的那一小股騎兵巡邏隊也已經趕到。吉元本來希望親兵們會阻擋一下追兵,但是回頭一看,沒有看見一個親兵跟來,明白他們都完了,便不顧一切地向前衝去。俗話說:一人拼命,眾人莫敵。一則王吉元要以必死的決心殺開血路,二則他的馬匹得力,經過極其短促的砍殺,竟被他衝了過去。儘管他的左腿上中了刀傷,血流如注,但是他自己卻不知道。他在前邊加鞭飛奔,巡邏的騎兵在後邊猛追不捨,不斷射箭。吉元突然覺得有什麼東西在他的脊背上猛敲一下,使他的身子向前一栽,幾乎落馬。他心裡說:「不好!中箭了!」這話剛說畢,他又連中兩箭,身子完全倒在鞍子上,臉孔擦著溼潤的馬鬃。劍從他的手中落掉。鞭子仍掛在手上。他用最後的一點力氣將戰馬抽了幾鞭,這隻右胳膊就像折斷的樹枝一樣垂下去,再也抬不起來了。他用左手緊抱鞍橋,閉上眼睛。根據耳邊的呼呼風聲和身子感覺,他知道自己的戰馬繼續在四蹄騰空飛奔。他儘管已經開始神智不清,但是對逃回去這一個願望卻沒忘掉,也沒放棄,在喉嚨裡喃喃地說:
「只要……馬不中箭,老子……死也要……回到營裡,營裡!……」
過了一陣,風聲在他的耳邊減弱了。馬跑得慢了。他又清醒一些,想抬起頭回望一下是否有人仍在追趕,卻抬不起來。頭滾在馬的脖頸上,臉孔擦著又熱又溼的短毛。他半睜開眼睛,矇矓地看見馬蹄仍在跑。隨即他的眼皮又閉攏了,覺得像做夢一樣,又像在騰雲駕霧。但是這兩種感覺很快地模糊起來了。
早飯以後,闖王按照昨夜張獻忠走後的會議決定,將高一功和李過留下,幫助高夫人在營中照料。關於移營的事,等他們回來決定。他同劉宗敏、田見秀。袁宗第等幾位大將,內穿鐵甲,帶著兩百名親兵往白羊山寨。雙喜和張鼐等幾個小將也盔甲整齊,隨同前往。幾個親兵頭目都奉到嚴令:到張獻忠老營之後,弟兄們不許散開,只在獻忠的老營院中休息,吃飯時不許滴酒人唇。倘若西營將士甚至是張獻忠自己要招待他們到別處休息,或者為他們設宴勸酒,他們要一概拒絕,只說闖營素來軍令森嚴,沒有闖王的命令不敢擅自行事。在酒宴時候,闖王和每個大將的身後或近處要有兩名親兵隨侍,都是挑選的勇力出眾和特別機警的人。李雙喜要時時隨侍闖王左右。張鼐要時刻同那二百親兵在一起,見機而作,不可稍有疏忽。
山勢險峻,一線羊腸小路十分崎嶇,大部分地方只能夠容下單騎。因為時間寬裕,他們並不急於趕路,一邊走一邊觀看山景。如今初夏,山花爛漫,草木蔥寵,風光特別好看。走上一座山頭,大家立馬四顧。田見秀不禁贊說:
「果然是出昭君的地方,風景多麼秀麗!」
闖王笑一笑,說:「只是山多地少,老百姓窮得沒有褲子穿。」
正說話間,有一個小校率領幾個騎兵來到,見闖王慌忙下馬,站在路邊插手行禮。自成問:
「你們是來迎接我麼?」
「回闖王,小的不是來迎接闖王,是奉命來替貴營帶條子,移駐李家坪。我們大少帥和馬將軍在半路上恭迎闖王大駕。」
闖王點點頭,同一行人眾繼續前行。不知不覺離開營盤已經有十幾裡遠,來到一個地方,山勢特別雄偉。靠左邊彎了進去,有座古廟。廟前是小片平地,下臨深谷,水聲和松濤聲響成一片。廟後靠著懸崖,崖上又有高峰插天。這兒地勢高,可以清楚地望見張獻忠駐紮的白羊山寨,地形險惡,旗幟很多。離白羊寨幾里處也有營盤,但沒寨牆,只見一座座帳篷點綴在青山、白雲和綠樹中間。李自成自從走出武關以來,難得像今日心清安閒;看見這裡的風景特別好,又看離晌午還早,便叫大家在這兒休息一陣。他自己首先下馬,把韁繩交給親兵,揹著手向山門走去。幾位大將也下了馬,跟隨在他的背後。他站在山門外的臺階上,轉回身舉目四顧,欣賞山景。望見遠處有兩座山峰有點像商洛山中的熊耳山,只是這兒的兩座高峰要秀麗得多,樹木茂盛得多。他忽然想起來留在商洛地區的將士們和老神仙,訊息隔絕,十分掛念。但是他沒有流露出懸念商洛山的心清,彎腰看一看躺在荒草中的一通斷碑。斷碑上蒼苔斑斕,文字剝蝕,朝代和年號看不清楚。闖王離開斷碑,登上石級,走進山門。山門內左右兩尊天王塑像毀損很重:色彩古暗,頭上和身上帶著幾道雨漏痕。廟院中一片荒蕪,兩邊房屋多已傾毀。一株禿頂的古柏的乾枝上築著一個老鴰窠,上月有大蛇吃掉雛鴉,老鴰飛往別處,如今案是空的,有時有一兩片羽毛從案中飄然落下。大雄寶殿中處處是塵土、蜘蛛網、鳥糞和破爛瓦片。殿頂有幾處露著青天,神像也損壞很重。有些匾額拋在地上,木板裂開。闖王在大殿門外看了看,沒有進去,順著廊簷轉往殿後。從大殿後再登上二十多級臺階,是一座觀音堂,已經倒塌。旁有石洞,洞門上刻有「琴音洞」三個字。闖王走到洞口,見洞中深而曲折,十分幽暗;洞頂滴水,洞底丁冬,恍若琴聲。料想洞中有泉,但不能看見。他抬起一塊石頭投了進去,不意吐嚕一聲驚起來十幾只大蝙蝠,飛到洞口又一旋人內。自成等始而一驚,繼而哈哈一笑,離開洞口。
回到山門外,闖王站在一棵兩人合抱的松樹下邊,感慨地說:
「天下離亂,民不安業,神不安位。這個廟的景緻很好,地方又很幽靜,可惜兵燹天災,百姓自顧不暇,沒人修理,任它倒塌,連和尚也不見一個!」
田見秀近一年多來常常在軍務之暇焚香誦經,每到一個風景幽美的深山佛寺便禁不住幻想著將來若干年後,天下重見昇平,他自己決不留戀富貴,功成身退,遁人空門,做一個與世無爭的人。這時他聽了闖王的話,也有同感,不覺點頭。默然片刻,隨即笑著說:
「闖王,等咱們打下江山之後,我但願有這樣一個地方出家,逍遙自在。」
自成一向不贊成田見秀的出世思想,但也不願多澆他冷水。如今他正在心事重重,望著見秀苦笑一下,嘆息說:
「玉峰,咱們如今還在‘棄新野,奔樊城’,說不定還會走幾年壞運,重見昇平的日子遠著哩!你要常想著老百姓在水深火熱之中,不可想著日後出家的事。」
劉宗敏在田見秀的背上拍一下,說:「嘿,田哥,你真是沒出息!咱們拼死命跟著闖王打江山,一則為救民水火,二則為建功立業。打下江山之後,咱們下半輩子還應該治天下,事兒多著哩,你想出家!要你住在北京城裡享福也不願?」
田見秀說:「捷軒,叫我看來,要是有一個山明水秀的地方種幾畝田,不受官吏與豪強欺壓,賦稅很輕,不見刀兵,率家人日出而作,日人而息,自耕自食,別說比做官舒服,比神仙也舒服。可是我起義以來,老婆兒子都死了,就怕到那時一個孤老兒做莊稼也很不便,倒不如找一個幽靜的所在出家,自由自在地打發餘年。」
「瞎扯!你現在才三十多歲,只要你現在想娶老婆,還不容易?娶了老婆,還怕她不替你生兒育女?」
田見秀笑著搖頭說:「還是我那句老話:天下未定,要什麼家啊!」
袁宗第走到田見秀的身邊說:「玉峰哥,等咱們打下江山,只要闖王讓你出家,你就出家好啦。到那時,你頂好不要到深山野廟去,請闖王把北京城裡頂大的廟宇賜你一個,豈不方便?闖王想你時就隨時宣你進宮,我們大家想你時就去你的廟裡看你,豈不比你一個人孤孤單單地住在深山野廟裡好得多?」
劉芳亮接著說:「你日後不出家則已,要出家還是在京城出家,免得我們見不到你,想得慌。」
劉宗敏又說:「玉峰,咱們得先講好,你出了家,自己吃素,俺們不管。俺們到廟裡看你,你一定得用大酒大肉待我們,不能叫我們跟著你吃齋。」
大家鬨然大笑,連闖王也大笑起來。這一群生死夥伴正在說笑當兒,張獻忠派來相迎的一起人馬已經來近,相距不到二里遠了。由於廟前邊山路曲折,林木茂盛,所以直到聽見馬蹄聲才被發現。雙喜眼尖,用鞭子指著山腰說:
「爸爸,看,來迎接的人們已經到了。」
大家順著雙喜的鞭子一望,果然看見張可旺和馬元利率領約二百名騎兵出現在半山腰的小路上。闖王說:「要不是這兒的風景太好,咱們會多走五六里,免得讓人家迎接這麼遠。」他正要同幾位大將到路口迎候張可旺和馬元利,忽然張鼐稟報說:
「闖王,等一等,背後有馬蹄聲跑得很急!」
從背後來的馬蹄聲確實很急,而另外分明有大隊騎兵隨在後邊。闖王和眾人都十分詫異,立刻離開廟門,轉過山包,看是怎麼回事。只見吳汝義一馬當先,後跟幾名親兵,奔到面前,另外二三百騎兵隨後奔到。闖王忙問:
「子宜,什麼事?」
汝義說:「闖王,快回,中計啦!」
「什麼!?」
「剛才王吉元從白羊寨逃回,身中三箭,腿中一刀,逃回營盤時已經昏迷。救了一陣,他只說出來幾個字就斷氣了。夫人命我率領三百騎兵來追闖王與諸位大將,請你們速速回營,不可遲誤。」
「王吉元說出來幾個什麼字?」
「他只說出‘闖王中計’四個字,就把眼閉上啦。」
「一功和補之呢?」
「他們怕張獻忠襲劫營盤,率領將士和全營老少男女準備迎戰。」
這意外的訊息使大家既十分震驚又十分憤慨。因為張可旺和馬元利已經很近,全體將士一齊拔出刀劍,準備廝殺。自成揮手使大家把刀劍插人鞘中,對袁宗第和劉芳亮說:
「你們兩位率領一百名弟兄暫留一步,等候張可旺和馬元利,對他們說,我們的營中出了急事,我同幾位大將只好轉回去看看。今天爽約,萬分抱歉,改日見敬軒請罪。」他跳上烏龍駒,揚鞭欲走,又回頭叮嚀一句:「你們把話說過之後,立刻回營,不可在此多留。」
雙喜和張鼐等幾位小將和眾多親兵們雖都上了馬,卻憋著一肚子氣,向已經來到半里以內的張可旺投了一眼,又不約而同地望著劉宗敏。闖王看出來大家的意思,對宗敏說:
「捷軒,咱們走吧。」
劉宗敏臉色鐵青,鬍鬚戟張,雙眼圓睜,望著闖王說:「就這樣便宜他們?不行!張敬軒不顧大局,實在混蛋!咱們不能讓張可旺和馬元利這兩個小雜種活著回去!」
自成的心中也很氣憤,臉色也是鐵青的,但是竭力鎮靜自己,說:「捷軒,不要這樣。咱們同敬軒的賬以後算;如今忍耐一時,不要撕破臉皮。」
「還不撕破臉皮?他八大王既然無情,咱們也照他的樣兒行事!」
闖王說:「他無情,咱們不能無義。如今到底是怎麼回事兒,咱們還不很清楚。二虎相鬥,必有一傷,正中楊嗣昌的心懷。在目前應以大局為重,同張敬軒能夠不撕破臉皮就不撕破臉皮。算啦,趕快跟我回營,不可耽誤!」
劉芳亮說:「闖王,我看不如把張可旺、馬元利二人擒住,一則給敬軒一點教訓,二則作為人質,使他不敢派兵追趕。」
闖王搖頭說:「不要撕破臉皮。有我在,敬軒就不敢貿然來追。一旦撕破臉皮,就沒有迴旋餘地了。」
田見秀在一旁說:「此時要以大局為重,不可造次。」
宗敏忍下一口氣,把大手一揮,憤憤地說:「好吧,以大局為重,這筆賬日後再算!」
闖王同眾人剛離開,張可旺等已經到廟門前了。見此情形,他們知道所設的圈套已經走風,不禁大驚。張可旺害怕自己吃虧,並不下馬,向袁宗第拱手問道:
「漢舉叔,闖王仁伯怎麼見小侄來到突然走了?」
袁宗第拱手還禮,說:「實在對不起。敝營中出了急事,闖王同捷軒、玉峰二位只好趕快轉去。請賢侄回去代闖王拜覆敬帥:不恭之外,務乞海涵,改日前來謝罪。」
張可旺又恨又愧,張目結舌,不知說什麼話好。馬元利在一旁笑著說:
「真是湊巧!貴營中出了什麼事兒,這樣緊急?」
劉芳亮回答說:「現在還不清楚。只知事情很急,非闖王速回營中不可。空勞你們兩位遠迎,實非得已,萬望不要見怪。」
張可旺冷笑說:「奇怪!奇怪!」
袁宗第對劉芳亮使個眼色,又對張可旺和馬元利一拱手,說聲「對不起,對不起」,率領眾人策馬而去。
李自成回到營盤時,營中所有的帳篷都已拆掉,各種軍需都收拾好了,放在騾子身上,全體將士和眷屬都做好了隨時可戰可走的準備。山口守兵很多,各執弓矢火銃在手。高一功、李過同高夫人立馬山口,等候闖王。闖王問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