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底是怎麼回事?」
高夫人回答說:「王吉元回來只說出‘闖王中計’四個字,別的話沒說出就斷氣了。據山頭上望風的弟兄稟報,近處山谷中似有人馬移動。看來敬軒定有吞併之意,給吉元知道了。既然這樣,此地不可久留,速走為上。」
闖王憤憤地嘆一口氣,決定趕快拉走,保全老八隊留下的這點根子不被吃掉。劉宗敏等有些人忍不住罵張獻忠,他沒做聲。在站隊當兒,他走到廟前看王吉元的屍首,心中十分難過。十二年來,多少貧苦出身的小夥子,懷著忠肝義膽,隨他起義,在他的眼前灑盡了熱血死去,吉元又是一個!闖王左右的親兵親將都懷著滿腔悲憤,含著眼淚,默默地望著死者。片刻過後,自成嘆息說:
「吉元雖死,重於泰山!」
雙喜和幾個小將不約而同地說:「我們定要替吉元報仇!」
闖王回顧左右,輕聲說:「要學吉元的榜樣,不光是想著報仇。」
他知道王吉元的寶劍已經在路上失落,只好吩咐將吉元的劍鞘摘下,交給高夫人儲存,作為「念物」,然後命人趕快挖個坑,將死者埋葬。等袁宗第和劉芳亮回到營中,闖王立刻率領全營人馬動身。
當時向東、南兩方都駐有張獻忠的西營人馬,李自成只能從原路向西北拉走。但是房縣、竹山、竹谿各縣城內和重要鄉鎮關隘都扎有官軍,沿四川省邊界各隘口也扎有官軍。李自成的部隊人數既少,又加四面皆敵,只能逃往房縣以西荒無人煙的大山裡邊。在出商洛山以後曾天天盼望同張獻忠會師,共御官軍,打破楊嗣昌的「圍剿」部署,沒想到剛剛見到獻忠,竟幾乎遭了毒手,不得不倉皇離開。
為怕獻忠追趕,部隊不停地趕路,直到第二天上午,已經逃出二百里以外,才在荒山中紮營休息,並等候一部分掉隊的步兵。下一步怎麼辦,李自成和親信大將們商議結果,只有一個上策,就是把人馬分散開,既躲官軍,又躲獻忠,保住部隊不被消滅,以後待機而動,重新大幹。
在這裡休息兩天,人馬尚未分開。掉隊的步兵只有一部分找回來,其餘的不知去向。第三天上午,出去巡邏的騎兵回營稟報,說十里外出現了一支官軍,共有四五十人,正向這邊走來;官軍的四個騎兵在前探路,離小隊相離三里以上。李自成想著這隊官軍背後可能有大隊官軍,命全營立刻準備打仗或轉移地方。他親自帶著李過、吳汝義、雙喜和張鼐,還有大批親兵,策馬奔往幾里外的小路上察看敵情。
李自成轉過一個山包,同四個在前探路的官軍相遇。相隔不到二百步。那四個人吃了一驚,略一猶豫,繼續策馬前進。張鼐取弓要射,李過趕快用手勢制止。四個人奔到闖王面前五六丈遠時,翻身下馬,為頭的小校趕快趨前幾步,跪下說道:
「闖王!我家帥爺特命二大人來見闖王,尋找多日,今日方才尋到。小的給闖王請安!」隨即伏地叩頭。
自成害怕中計,既不下馬,也不還禮,神色冷峻,說:「起來吧,不用行禮。你家帥爺是誰?你怎麼知道我是闖王?」
小校站起來躬身又手回答:「闖王雖不認識小的,小的卻在榮陽大會時見過闖王。我家帥爺姓王,從前是十三家的一個首領,如今駐兵均州。」
闖王恍然明白,說道:「啊,你是不敢稱你家帥爺的名諱!他可是王光恩麼?」
「是,闖王。」
「二大人是誰?是光興麼?」
「是,闖王。」
自成用鼻孔冷笑一聲說:「哼,你們一投降朝廷,連稱呼也變了!從前你們向光興叫二掌盤子的、二掌家的,又叫二帥,如今叫二大人!」
「回闖王,如今也叫他二大人,也叫他二帥。」
「光興現在哪裡?」
「馬上就到。」
「他來見我何事?」
「小的只聽說我家帥爺命他帶上書信一封並有密話面談,其他一概不知。」
「你們來了多少人?」
「一共五十個人。」
「是不是大隊人馬尚在後邊?」
「請闖王休要疑心,確實並無別的人馬。」
自成望著李過說:「你帶著弟兄們往前去迎,我回營中等候。」
闖王說罷,就帶著吳汝義、雙喜和張鼐以及親兵們轉回營去。不到一頓飯的時候,王光興來到了。闖王用冷冷淡淡的態度站在帳篷外邊,劉宗敏等重要將領都各回帳中,暫不與他見面周旋。王光興是一個二十三歲的青年,一見自成就滿臉堆笑,趕快作揖叫著:
「李哥,你盤在這個僻靜地方,叫小弟好找!小弟本打算回均州去了,昨日忽然聽到百姓說你盤在這兒,小弟才有緣前來拜謁。李哥近來可好?」
「託福,一切還好。令兄可好?」
「託闖王大哥的福,他也很好,諸事尚稱順遂。」
闖王笑一笑,說:「是的呀,你們都做了官,自然諸事順遂,不像我們這樣日夜提防官軍,不得安生。」
王光興沒有聽明白自成說這話含有挖苦意味,趕快說:「家兄命小弟來見李哥也正是為著這事,想使李哥與貴營全體將士從今後不再東西奔竄,不得安生。」
「啊?……請,請到帳中敘話。」
「請稍等一下,李哥。」王光興向他的親兵一招手,說道:「把禮物送這邊來!」
登時有人牽騾馱子,有人牽馬,來到闖王面前。王光興笑著說:
「我來的時候,家兄知道李哥困難,特意叫小弟帶來幾石雜糧,幾十匹綢緞,還有五百兩銀子,都馱在騾子上,另外還給李哥一匹戰馬。這實在不成敬意,只算是千里敬鵝毛,望李哥笑納。」說畢,深深地躬身作揖。
闖王還禮,說道:「承令兄不棄,命賢弟遠來相看,愚兄已是感激不盡。又蒙厚賜,更不敢當。不過我這裡確實困難,賢弟既然遠道送來,我就權且收下,改日定要重謝。」
闖王隨即吩咐老營總管將糧、銀等物收下。他把王光興讓進帳中,坐下之後,笑著問道:
「老弟此來,有何見教?」
王光興先不說話,取出王光恩的書信和楊嗣昌的諭降書遞給闖王。自成看過,哈哈大笑,把王光恩的書子和楊嗣昌的手諭當面撕毀,投在地上,收斂了笑容說道:
「子盛,我原來聽說楊嗣昌到處張貼告示,說人人都可招安,只不許我同敬軒投降,我認為他很知道我李自成的為人。如今他卻改變主意,命令兄勸我投降,實在可笑。自成是甚等之人,難道你弟兄們也不知道麼?」
「李哥,請你不要見怪。家兄同小弟一則是奉督師之命前來,二則也是出於一片好意,想替朋友幫忙。自從你於崇禎十一年春天離開四川以來,奔波逃竄,歷盡艱險。從前跟著高闖王的那幾股子,有的滅亡了,有的降了,只剩下你這一股。潼關南原一戰,你只剩十八個人逃出重圍。去年五月間你在商洛山中重樹大旗,很快又陷人重圍,無路可逃。上月官軍一時疏忽,你從武關逃出,身邊只剩下一千多人。三年來你一敗再敗,一度全軍覆沒,至今一蹶不振,苟延時光。可見天意人事,對你都很不利。李哥雖系硬漢,這樣硬幹下去,自取滅亡,有甚好處?」
自成冷笑著問:「你還有別的話麼?」
王光興竭力裝作毫無懼色,繼續說道:「三天前聽說你已經到興山境內同敬軒合夥,我本來打算轉回均州覆命,不必再見李哥。昨天忽聽老百姓說你從興山逃回,盤在這裡,使小弟不能不急來相見。請恕小弟直言,你如今的處境十分不妙。目前湖廣、陝西、四川的官軍雲集附近十餘縣,總數在十萬以上。你既要逃避官軍,又要逃避敬軒,處處陷餅,隨時可亡,如其坐等滅亡,何如早日投誠,不失高官厚祿?俗話說,‘識時務者為俊傑’,望李哥三思!」
自成忽地站起,一手按著劍柄,說道:「我兵團潼關南原的那天晚上殺大天王高見的事,大概你也聽說過。你弟兄背叛義軍,投降朝廷,為虎作悵,同大天王實是一類的人。今日你來見我,本應將你斬首,以為叛變投降者戒。姑念你們原不是高闖王的人,暫留下你的一顆頭顱,記在賬上,讓你回去向你的大哥覆命。望你告訴令兄,務必將我的話轉告楊嗣昌老狗:他不要得意過火,我斷定他的下場不會比他的老子楊鶴1好。也告訴你們老大說:我李自成繼高闖王高舉義旗,頂天立地,打不垮,壓不扁,嚇不倒,拉不轉,同你們這班軟骨頭貨壓根兒不是一類人,走的不是一條道。你們自己貪生怕死,希圖富貴,頓忘起義宗旨,向楊嗣昌搖尾乞憐,做了朝廷鷹犬,別夢想我李自成會照著你們的樣兒學。你們自己把臉面裝進褲襠裡,頭朝下走路,別人怎麼也會那樣呢?你們自己不知羞恥,竟還有臉來向我勸降。哼,可笑!你回去,告訴王光恩:你們甘心做朝廷的小鷹犬決無好下場!」
1楊鶴——楊鶴於崇禎二年以兵部有待郎銜任陝西、三邊總督。他兼用剿、撫兩手對付陝西農民起義。到崇禎四年,陝西農民起義已成燎原之勢,朝廷將他下獄,滴戍袁州。崇禎七年死於戍所。
王光興被罵得臉紅脖子粗,不敢發怒,勉強笑著說:「李哥!咱們各行其是,請不要這樣罵我。」
「各行其是?你說得倒美!忠奸不同,黑白各別,怎麼能夠把是非混為一談?咱們既然起義兵,誅強暴,救世救民,凡是不畏艱險,一心走這條路的才算是,倒過頭投降朝廷的就是非,就是不忠。說什麼各行其是!」
王光興被罵得無地自容,喃喃地說:「投降朝廷的不光是我們兄弟,連敬軒和曹操也都投降過。」
自成說:「對,連敬軒和曹操也都投降過。不管他們的投降是真是假,都不光彩,都是終身之恥。不過,人家如今又在剿殺官軍,高舉義旗,你們哩?你們哩?你們駐紮均州,時時準備替朝廷打義軍,做了朝廷的鷹犬!你們在今天不能夠同他們相比!」
「李哥,敬軒想害你死,想吞併你的人馬,你難道不恨他麼?」
「怎麼,你想挑撥離間?實話告你說,儘管敬軒有時很混蛋,也比你們死心塌地投降朝廷的強似萬倍!」
「請李哥不要忘記,家兄是見李哥目前的處境十分艱難,才命小弟來面見李哥的,是出於一片好意。」
「好意?你們是乘人之危,來勾引勸說我做一個寡廉鮮恥的人,這叫做雞巴好意!倘若你們真有好意,幫我忙的辦法有的是,你們肯做麼?」
「請李哥吩咐,只要我們能辦得到的,無不照辦。」
「能辦得到,能辦得到。」自成坐下去,接著說:「據我看,不出兩個月,楊嗣昌必然督催湖廣與陝西邊境諸營官軍向興歸山中進犯,追趕敬軒和曹操。請你們到時候殺了鄖陽巡撫,重樹義旗。你們能夠這樣麼?」
王光興苦笑說:「李哥,我們已經投降朝廷,決不能再背叛朝廷,反覆無常。你既然不聽從好言相勸,小弟也不敢再多說了。以後倘有好歹,請勿後悔。」
自成冷笑說:「你放心,我決不後悔。既然敢起義,就不懼擔風險。我看官軍把我奈何不得。即令官軍奈何得我,你知道我的秉性脾氣,寧肯在馬上戰死也不會跪地乞降,苟全性命,像你們王家兄弟一樣。」
王光興又說:「李哥既然把話堵死,小弟就不敢再多言了。只是小弟來時,家兄還有一句話叫小弟轉告李哥。家兄說:倘若李哥不肯受招安,我們同李哥仍是朋友。俗話說得好:井水不犯河水。請李哥放心,我們決不會乘李哥在困難之中,背後插刀。」
自成輕蔑地一笑,回答說:「謝謝你們老大!請你對他說:我李自成從來不在乎別人照我的背上插刀。說實在的,今日你們人馬不多,沒有力量來揀我的便宜,只好發誓賭咒說不向我的背上插刀。既然投降了朝廷,另走一條路,這樣的義氣話不值半文錢。你們說,咱們今後井水不犯河水。不,事情決不會如此下去。除非你們兄弟回頭,發誓不做朝廷鷹大,跟著大家起義的馬蹄往前走。否則,任何一家義軍都可以除掉你們。除掉你們是除掉敗類,除掉叛賊,並非不講義氣。」
王光興的身上冒出汗珠,說:「老兄的這幾句話我記在心中,回去轉告我們老大。既然如此,小弟告辭。」
「你走吧,恕不相留。」
王光興趕快向李自成拱手辭別,帶著從人上馬而去。他的心中慌亂,又十分懊喪,既害怕會被李自成的手下將領們追出殺掉,又遺憾勸降不成,不能向楊嗣昌立一大功,也失悔白給李自成送來了不少禮物。等策馬奔出幾里之後,他回頭一望,背後並無追兵,才覺放心、有一個問題他想不明白,在心中暗自說道:
「李自成啊李自成,你兵又少,糧又缺,四面皆敵,還要硬撐下去,豈不是自取滅亡?」
李自成同將士們蹲在一起,吃完用野菜和包穀摻煮的糊塗湯,忽得探馬稟報,說看見一股騎兵從興山方面過來,距此不過十里,固樹木遮蔽,人數看不清楚,但估計有兩三百人。自成吃了一驚,吩咐再探,並下令全軍披掛,準備應付萬一。他疑心張獻忠派兵追來,被探子看見的是追兵前隊。但是還沒有探清楚,或走或戰,他不能馬上決定。他望望身邊的幾位大將,說:
「玉峰哥,你留在營中莫動。捷軒、漢舉,我們到前邊去看看。」
在十里左右出現的是張獻忠的一股遊騎,雖然它沒有向這邊繼續前進就轉回,但是李自成感到了很大威脅。他猜想張獻忠可能對於他的去向已經知道了一些訊息,所以派出小股遊騎追蹤查探。同時,他不能不考慮,當楊嗣昌向他招降的時候會準備另外一手,他不投降就會有一支官軍前來追剿;說不定在王光興來尋找他的時候,楊嗣昌已經將準備追剿的檄文下給鄖陽巡撫和川、鄂交界地方的駐軍了。他同幾位親信大將略作商量,立即下令全軍火速收抬好帳篷和各項輜重,整好隊伍,由駐地附近的貧苦百姓作嚮導,向北出發。
二更以後,這一支小部隊在雄偉的萬山叢中停下,埋鍋造飯,讓將士們飽餐一頓,就地露天宿營。但是闖王下令:人不許解甲,馬不許卸鞍,只將捆好的帳篷和各種軍需卸到地上,讓馱載的騾馬在這些東西的旁邊休息和吃草料。
約莫四更時候,李自成帶著李強等幾個親兵,將宿營地走了一遍。他明白將士們都很睏乏,所以他有意使大家多睡一陣,然後叫醒雙喜和中軍吳汝義,命他們喚醒大小將領,準備起程。其實,高夫人和有些將領不等叫已經醒來,正在作出發準備。
在全營整隊時候,李自成同三個做嚮導的貧苦百姓說了幾句話,向他們道了辛苦,囑他們再帶半天路就各自回家。他又同幾位大將密商一陣,然後集合全營大小將領和頭目開會,由劉宗敏將今後如何分兵潛伏的決定向大家宣佈。經過白河戰鬥和最近幾天的掉隊和死亡,如今連眷屬和孩兒兵在內,總數不足一千二百人。在當時遍地農民起義和戰爭如麻的年代,像這樣的小部隊,一般說不會引起人們注意,但為著做到真正「銷聲匿跡」,按照闖王的意思將人馬分作三股:闖王和劉宗敏、高一功、田見秀、劉芳亮率領一大股,包括老營和孩兒兵;袁宗第和李過各率領一小股。三股人馬今夜三更之前出發,分頭向西北走,到竹山和鄖陽之間的大山中潛伏起來。那兒在目前官軍較少,山高林密,地區廣闊,容易隱藏。前年夏天,李自成的部隊曾在漢中以南一帶的大山中分散成小股活動,休息士馬,前年冬天渲關南原大戰之後,李自成也在商洛山中潛伏過一個短時期,所以他和他的將領們都有了不少經驗。根據過去的經驗,如今明確宣佈今後如何相互聯絡,如何再進一步分散,以及遇有必要,如何迅速集合,等等。
人馬快出發了,闖王立在烏龍駒的頭左邊,靜靜地聽劉宗敏宣佈完今後分散開潛伏活動的指示。剛才親兵們為驅趕蚊子而在會場中心點燃的一堆半乾柴草,此刻已經完全烤乾了,不再冒煙,風吹火頭,呼呼燃燒。在無邊濃黑的荒山森林中,這一堆野火紅得特別鮮豔。今日雖然已經是五月初一,但高山中的夜晚仍有點輕寒侵人,所以這一堆火也使周圍的人們感到溫暖和舒服。烏龍駒將頭向火堆邊探一探,然後抬起來,望望它的主人,頭上的銅飾映照著火光閃閃發亮。大小將領們都把眼光移向闖王,等候他說話。他的沉著和冷靜的臉孔,炯炯雙目,以及他的花馬劍柄,用舊了的牛皮箭筒,綿甲上的黃銅護心鏡,都在暗沉沉的夜影中閃著亮光。他突然從嘴角流露出一絲微笑,然後用平靜的聲調說:
「我知道大家的心中很不舒服。大家不要光看著咱們又陷進困難裡邊,又好像受了挫折,其實,咱們一步一步都有勝利,好運道並不遠了。去年五月間,咱們重新豎了大旗以後,因為將士們十停有六七停染了時疫,所以被官軍圍困在商洛山中。鄭崇儉兩次想趁著咱們將士染病,進攻商洛山,都被咱們上下齊心,以少勝多,殺得大敗。他們妄想將咱們困死在商洛山中,內裡瓦解,也失敗了。楊嗣昌想利用周山搞垮咱們,又失敗了。他們最後一計是在出武關往東的路上埋伏重兵,誘我們跳進陷阱,反而使我們抓住機會,不費一刀一矢,從商洛山突圍出來。這難道不是我軍盼望了一年多的一次大勝利?」
山頭上滾過一陣雷聲。遠處扯著閃電。闖王停一停,藉著地上的熊熊火光,向將領們的臉上望了一圈。他看見有人在輕輕點頭,有人的神色開朗起來。烏龍駒興奮地踏著蹄子,揚起尾巴,似乎想昂頭嘶鳴。闖王輕輕地將韁繩一扯,使它安靜,然後繼續說:
「賀瘋子妄想以逸待勞,在漢水渡口將咱們殺得大敗,使他立個大功。可是結果如何?我們搶渡漢水,殺敗了賀瘋子。雖說我們死傷了一些人,搖旗到今天下落不明,可是他的人死傷的比我們多幾倍!我們原來想同張敬軒合力抵禦官軍,險些兒給他吃了,這也算不上什麼挫折。吃一塹,長一智嘛。」
突然,從山下邊傳過一隻猛虎的吼叫,非常憤怒、雄壯。深沉,在對面高山的峭壁上震盪著回聲。烏龍駒側耳傾聽,分明受到了強烈刺激,當猛虎的吼聲一停,它便高高地抬起頭,發出一陣蕭蕭長鳴,引逗得附近三匹戰馬都應和著叫喚起來。等烏龍駒停止了嘶鳴,又噴了幾下鼻,李自成才繼續往下說。人們從聲音中聽出來他的感情激昂,再也沒法保持剛才的平靜。
「我們在商洛山中,」他說,「被圍得鐵桶相似,萬分困難。為什麼官軍殺不進商洛山呀?為什麼咱們能連得勝利?為什麼鄭崇儉這老狗不能夠使咱們餓死在商洛山中呢?你們說,為什麼?」
有一個聲音回答:「因為有你闖王在,天大的難關也能過。」
闖王用鼻孔冷笑一聲:「哼,我李闖王並沒有三頭六臂!是因為老百姓恨官軍奸擄燒殺,咱們硬是剿兵安民,保護商洛山中百姓不受官兵之災;百姓們一輩輩受夠了土豪大戶的盤剝欺壓,咱們嚴懲土豪大戶,為百姓申冤報仇;老百姓痛恨官府催糧催捐,苛捐雜派多如牛毛,逼得老百姓活不下去,咱們不許官府派人到商洛山中徵糧要款;年荒劫大,百姓們不是離家逃荒,流離失所,便是等待餓死,咱們破山寨,打富豪,弄到糧食就分一半賑濟饑民。就憑著這些辦法,我們才能夠在商洛山中闖過一道一道難關,經歷一次一次風險,最後平安地突圍出來。我打了十幾年仗,只是在商洛山中這一年多才認真地想了些道理,增長了在平日戰場上沒有過的閱歷。從今往後,誰要想同我們聯合,可以,但是凡事要聽從我們的主張,以我們的宗旨為主。不然,滾他媽的!只要我們為百姓剿兵安民,嚴懲鄉紳土豪,除暴安良,開啟大戶糧倉賑濟饑民,並且使官府不能再向百姓橫徵暴斂,使百姓稍有喘息機會,只要我堅決這樣行事,還怕老百姓不跟咱們一心麼?還怕咱們兵少將寡,力單勢弱麼?哼哼,恰好相反!我感謝張敬軒,他使我這幾天重新回想了許多事,重新悟出了一些道理,長了學問。好,好。我感謝敬軒!」
他的話沒有說完,因心中十分激動和憤怒,不得不停頓一下。差不多完全出於下意識,李自成突然騰身上馬,彷彿立刻就要出征。眾將領因未得他的命令,依然肅立不動,等候他繼續說話。山頭上又滾過一陣雷聲。雷聲未停,從近處又傳過來一陣猛虎的深沉、威嚴、震撼人心的叫聲,在四面山腰間迴響。將士們在鄂西大山中不論是行軍或宿營,常聽見老虎叫聲、狼的叫聲、野豬和猿猴的叫聲,以及其它各種大小野獸的叫聲,有時還從事圍獵,但是這一陣虎叫聲卻特別引人注意,好像是有意替這一支小小的部隊送行似的。虎聲僅隔著幾十丈外的一道深澗,澗底急流衝擊巨石,發出像瀑布一般響聲,時與虎聲混合。虎聲未停,一陣涼爽的夜風吹過,群山上松濤洶湧澎湃,無邊無涯,好像是幾萬匹戰馬在廣闊的戰場上奔騰前進,而烏龍駒和幾匹戰馬一次又一次激動地蕭蕭長鳴。李自成勒緊馬頭,提高聲音說:
「要做一番英雄事業,就得有一把硬骨頭,不怕千辛萬苦,不怕千難萬險,不怕摔跟頭,勇往直前,百折不撓。打江山不是容易的,並不是別人做好一碗紅燒肉放在桌上,等待你坐下去狼吞虎嚥。真正英雄,越在困難中越顯出是真金煉就的好漢。這號人,在困難中不是低頭嘆氣,而是奮發圖強,壯志凌雲,氣吞山河。能在艱難困厄中闖出一番事業才是真英雄。困難中有真樂趣。我就愛這種樂趣。在安逸中找快樂,那是庸夫的快樂,沒出息人的快樂。我們的困難不會長久了,闖過去這一段日子就會有大的轉機。沒有出息的可以隨便離開我,我不強留;有出息的,跟隨我到鄖陽山中!」
他的面前突然起了一陣嗡嗡聲。闖王明白大家都誓死跟隨他到鄖陽山中,使他深深感動,不禁在心中說:「有這樣忠。已耿耿的將士,在面前橫著天大的困難我也不怕!」他重新向大家的臉上掃了一眼。大家肅立無聲,注目望著他的臉孔。地上的火光已經暗了。大家仰頭看著他騎在高大的烏龍駒上,一雙眼睛在昏暗的夜色中閃光,而在他的頭頂上,黑洞洞的遠天上也有幾顆星光閃爍。隔著深澗,又傳過來一聲虎吼。李闖王將鞭子一揚,發出命令:
「起程!」
火把照著崎嶇險峻的羊腸小道。人馬分三股出發,而李自成所在的一支人馬走在最前。他在馬上繼續想了許多問題,從過去想到未來,從自己想到敵人,思緒飛騰,不能自止。他也想到住在北京的崇禎皇帝,心中說:「許多人只看見我們的日子困難,其實崇禎的日子也不好過;等我來日從鄖陽山中殺出來,會使他的日子更難。會有這一天的!」一絲微笑,暗暗地從他的帶著風塵與過分勞累的眼角綻開。
當曙色開始照到西邊最高的峰頂時,他的人馬還走在相當幽暗的群山之間。但是山雞和野雉在路旁的深草中撲嗜撲嘻地舒展翅膀,公雉發出來嘶啞的叫聲,而畫眉、百靈。子規、黃鶯和各種慣於起早的烏兒開始在枝上婉轉歌唱,雲雀一邊在歡快地叫著,一邊在薄薄的熹微中上下飛翔。烏龍駒平日在馬棚中每到黎明時候就興奮起來,何況如今它聽著百鳥歌唱,嗅著帶露水的青草和野花的芳香,如何能夠不格外興奮?它正在一段稍平的山路上踏著輕快穩健的步子前進,忽然昂首振雷,蕭蕭長鳴。許多戰馬都接著昂首前望,振霞揚尾,或同時和鳴,或叫聲此落彼起,全都精神飽滿,音調雄壯,回聲震盪,山鳴谷應,飄散林海,飛向高空,越過了蒼翠的周圍群山。
又過一陣,許多山峰都浸染了曙色,較高的山頭上抹著橙紅和胭脂色的霞光。大部分山谷中也漸漸亮了。首先從李闖王和將士們的劍柄上和馬轡頭的銅飾上閃著亮光。
人馬已走了幾十里路,來到一個地勢平坦的山坳裡,芳草鮮美,大樹上掛著紫藤,青石上響著流泉。倘若在平時行軍,遇著這樣的好地方,應該命人馬停下來休息打尖,然後再走。但是李自成決心早進人鄖陽山中,看見吳汝義來向他請示,他用馬鞭子向前一揮,一個字也沒有說。吳汝義明白了他的意思,立刻對一個親兵吩咐:
「傳!人馬不要休息,向前趕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