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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第四十七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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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倒不用比了。我剛才一面看一面想起來崇禎九年春天在一份邸抄中看到兵科給事中1常自裕的一封奏疏。那時我住在開封,是從一位世交前輩那裡看到的。」

1兵科給事中——給事中是一種言官,掌侍從現諫,稽察六部百官缺失,分為吏、戶、禮、兵、刑、工六科。

金星點頭說:「我後來在北京也見到過這份邸抄。」

闖王問:「那上說的什麼事?」

李巖說:「那份邸抄上有常自裕的一封奏疏,在當時十分引人重視,所以我如今還能夠記得其中的一段話。他在疏中說:‘流賊數十股,最強者無過闖王1。所部多番漢降丁,將卒奮命,其銳不可當也;皆明盔堅甲,鐵騎利刃,其鋒不可當也;行兵有部伍,紀律肅然不亂,其悍不可當也;對敵衝鋒埋伏,奇正合法,其狡不可當也。闖王所部,共有十隊,而尤以八隊闖將為特勁。’這以下還有許多話,都是彈劾洪承疇和盧象升虛報戰功,我現在記不清了。」

1闖王——指前闖王高迎樣。

金星接著說:「是,是,我記得常自裕彈劾洪承疇畏闖王如虎,總在避戰,所謂斬獲,不過是闖部之零騎小股。這封奏疏很有名,曾經傳誦一時。」

獻策說:「這封奏疏我從前還抄了一份,放在開封行筐,不曾帶來。」

李巖說:「當時許多人對常自裕的話半信半疑,即巖亦不敢全信,想著常自裕大概不脫言官習氣,難免故意誇大其詞。今日來到闖王軍中,親眼一看,方知所傳不虛。」他向宋獻策笑著說:「你我從前在開封都看過官軍操練,也看過武鄉試1,都如兒戲!」

1武鄉試——武舉考試。武進士考試稱為「武會試」。

獻策說:「豈止武鄉試?武會試何嘗不是兒戲!崇禎七年武會試,馬箭一場,竟然武舉人不會騎馬,使人牽著馬韁奔跑,還有人離靶子只有一尺多遠,拿著箭向靶上一插,也算射中。反正應試舉子都拿錢買通了監試官員,只瞞著崇禎耳目。他既不親臨考場,也不懂武將們如何打仗,自以為‘天縱英明’,卻實際幾百事如在夢中。崇禎七年他親筆點的武狀元竟然在御街誇官時幾乎從馬上摔了下來,成為京城百姓的笑談資料。」

大家哈哈地大笑起來。李巖說:「所以明朝的有名武將,沒聽說有一個是武狀元出身的。像剛才所見的騎兵操練,方有實際用處。」

獻策說:「兄今日所見者尚系小的操演。半月前舉行過一次大的操演,步騎兵三萬餘人,附近二十里內伊然是一大戰場,殊為壯觀。操演之後,休息三天,才分遣將領率人馬去攻取宜陽、永寧等縣。」

自成說:「以前高闖王很注重練兵,常於打仗行軍之暇抓緊操練。我自己的老八隊在操練這事上也很在意,但像今日這樣不打仗,不東奔西跑,能夠安心操練人馬的機會卻不曾有過。如今你們幾位來到軍中,究應如何建立軍制,如何練兵,都要仰仗諸位的宏猷碩劃。自獻策來後,我們的步、騎兩軍才操演過幾種陣法,十分需要。方才這騎兵操演,還是我們多年前傳下來的一種操演,訓練將士們奔襲敵人城寨。往年這個操演還攜帶輕便雲梯,有些弟兄用雲梯爬城,今日都省了。」

李巖說:「方才全體騎兵聞鼓則進,聞鑼則止,一部分弟兄下馬爬城,他們的馬匹立即有另外騎兵照管。如此整齊嚴密,雖極迅猛激烈而絲毫不亂,足見訓練有素,名不虛傳。」

自成笑了起來,說:「如今咱們這些騎兵、步兵,實在都談不上訓練有素,十分之九都是我到河南後收的新兵。原來的老兵所剩無幾。帥標營和中軍營分的老兵比較多一點,一千人中也不過幾十個人,都提成大小頭目。如今在咱們的精兵中,實際上身經百戰的弟兄很少。所好的,河南百姓,受苦極深,甘心來投,都不怕死,只要稍加訓練,就會成為紀律嚴整的能戰之師。」

金星說:「朱明朝廷及其地方官府視百姓如仇敵,如俎上肉,正如古人所說的‘為叢驅雀,為淵驅魚’。百姓來投闖王,如眾水之歸海。故百姓一到闖王旗下,稍加訓練,即成精兵。」

闖王說:「像剛才操演的騎兵,也只是才像個部伍樣兒,還遠遠說不上精兵。」

由於騎兵的演習停止,於是李巖忽然注意到正南方三里以外,隔著一座小山頭和茂密松林,也傳過來一陣陣喊殺聲。他感到有點奇怪,問道:

「這山那邊怎麼都是孩子的聲音?」

闖王回答說:「孩兒兵駐紮在小山南邊,此刻尚未收操。」

李巖問:「孩兒兵?」

「他們的旗上繡的是童子軍,不過大家都叫他們孩兒兵,叫慣了。我這次來河南之前,只剩下幾十個孩子,近來人丁興旺,差不多上千了。他們都是窮家小戶的孩子,有些給地主放牛放羊,有些是孤兒,有些是小叫化子,有些躺在路邊快餓死了,被將士們收容來,還有些是本軍將士的子弟。」

李巖稱讚說:「闖王如此培養子弟兵,可真是千古創舉!」

闖王說:「起初原沒有想到搞什麼新名堂,只是想把一些可憐的孩子收容一起,特別是有些陣亡將士的子弟,收容起來,編成一隊,隨軍轉移,免得他們凍死、餓死,或是被官軍鄉兵殺死。後來收容的多了,才想到建立一營童子軍。幾年來他們也打了不少仗,危急時也真得了濟。你已經認識了雙喜、張鼐,他們原來也都是孩兒兵。現在孩兒兵的總頭目是小羅虎,還不到十七歲,不但武藝上過得去,還能夠指揮千把孩子,井井有條。我像他那樣年紀,只會同村中的孩子們打架玩兒,什麼也不懂。」他笑了笑,深有感情地說:「俗話說,‘時勢造英雄’。在戰爭裡,會把普普通通的放牛娃兒、小叫化子,磨鍊成有智有勇、能征善戰的將軍。」

這時李巖又看見一處山坳裡露出來許多草棚和軍帳的頂子,並且傳過來叮叮噹噹的打鐵聲。宋獻策看見他正在向那邊瞭望,對他說:

「那邊很長一條山溝,背風向陽,駐紮著鐵匠坊、弓箭坊、盔甲坊、鞍帳坊、被服坊,又隔一條山溝是火藥坊。今天沒有工夫陪你去看了。日後,銑炮火器也要製造的,只是眼下一則找不到好的工匠,二則諸事草創,來不及樣樣著手,只能揀頂要緊事兒先辦。」

闖王接著說:「在商洛山中時候,原有鐵匠營、弓箭營,人數都少,十分簡單。如今統稱匠作營,把原來的營改稱為坊。匠作營設有正副管事頭領,歸老營總管指揮。因目前新兵日增,刀、劍十分缺乏,所以今天鐵匠坊的弟兄全不休息。」稍停一下,他望著大家說:「目前確實是諸事草創,有許多緊迫的大事都沒有想到。據你們三位看,在大的事情上,什麼是當務之急?」

經闖王一問,大家有片時沉默。李巖和宋獻策都很尊重牛金星,不約而同地請金星「先抒宏論」。金星也確實有一個重要問題已經在心中盤算了幾天,現在已經有了向闖王提出來的好機會。而且像這樣重大問題,他認為最好是由他首先提出才好。於是他向闖王說:

「寨上非細談之地,請回到老營坐下談話如何?」

「好,好。走吧,我們回老營談去。」

於是闖王帶著他們就從東南角下了寨牆,緩步往老營走去。

這時,寨中處處大門上都已經貼好了紅紙春聯,也有的遵照古風,掛著桃符1。在這戰亂頻繁和災荒遍地的年代裡,李巖看見在李闖王老營駐紮的得勝寨竟有如此年節點綴,又看到平民小戶都受到救濟和無人逼債,能夠安生過年,好像看見了意外奇蹟,既黨新鮮,又感慨萬端。

1桃符——見本書第一卷第611頁註釋

李自成帶著李巖和牛、宋二人穿過二門,向西轉人一個小小的偏院,來到三間小而精緻的書房中。院裡有堆壘簡單的假山一座,臘梅二株。因為這裡特別清靜,李自成經常同牛、宋二人來這裡商談軍國大事。有時他自己一個人來這裡坐坐,想些問題,讀點書,練習寫字。今日這書房的門框上也貼出紅紙春聯。李巖一看是宋獻策的手筆,心中明白:在牛、宋二人眼中已經將李闖王比做唐太宗那樣的開國皇帝。這副對聯用的是杜詩兩句:

風塵三尺劍

社稷一戎衣

因為這是闖王每日常來的地方,所以燒有木炭火盆,溫暖如春。大家坐下以後,闖王態度謙遜地望著牛金星說:

「啟東有什麼見教?」

金星說:「承蒙闖王垂詢,不敢不敬陳管見,以備斟酌。闖王起義至今,十有二載。自進人河南以來,義旗所指,百姓望風響應,歸順如流。目前已經破了宜陽、永定,活捉了萬安工,而洛陽也指日可下。再看朝廷方面,拮据應付於東北,勞師靡的於西南;舉國凋敝,危急日深;江山破碎,如大廈之將傾,無術可以支撐。況且中原空虛,正麾下建基開業之千載良機。竊意以為闖王應有一個正式名號,以資號召天下,駕馭群雄。」

闖王思索片刻,笑一笑說:「我是個草莽之人,無德無能。幸賴各位和眾將士之力,諸事還算順利。目前還沒有站穩腳步,建立名號太早,倒是趕快多做幾樁更重要的事情才是。」

金星說:「不然。眼下固然要趕快做幾樁事情出來,但定名號實不容緩。自古以來,凡舉大事,沒有不早定名號,以正視聽,號召遠近。陳涉揭竿起義,就定國號為張楚,自稱為王。項梁、項羽叔侄起義,找到楚懷王的一個孫子名叫心的,奉之為主,稱為義帝,以便號召天下,這也是定名號。義帝死後,項羽自稱西楚霸王,劉邦稱為漢王,都是正式名號。當時天下諸侯,不歸於楚,則歸於漢。王莽篡漢,倒行逆施,民不聊生。新市、平林1一帶豪傑首先發難,共推劉玄為帝,恢復大漢國號,年號更始,取廢除新莽苛政,‘與民更始’之意。這也是起義後就趕快建立名號。元末天下大亂,韓山重首舉義旗,自稱是宋朝趙氏後代。韓山童死後,眾首領奉其子韓林兒為帝,國號為宋,年號龍鳳,自河北、河南、山東以至江淮之間,到處起兵響應,奉其正朔2。朱元璋原來也是奉林兒為主,到了南京後稱為吳王,這吳王就是他稱帝前的正式名號。當時群雄並起,或稱王,或稱帝,或稱元帥,或先稱元帥而後再進一步稱王稱帝。總而言之,莫不假借名義,以資號召。愚意以為,‘闖王’這稱號,雖為百姓所熟知,天下所共聞,然究非正式名號,適宜於今日之前,而不適宜於今日之後。今日情況與昔日不同,應速建立正式名號,以示‘奉天承運’3之意,亦以新天下之耳目。」

1新市、平林——新市在令湖北京山縣東北。西元17年,新市農民起義,推王匡、王鳳為首,屯兵綠林山中。平林在今湖北應山縣西南。西元22年,平林人陳牧、廖湛車群眾起義,響應赤眉軍。

2正朔——正月朔日,即正月初一。上古每次改朝換代都要改定歲首,也就是確定新的正朔,凡擁護這一皇權的諸侯王,都得以他的正朔為準,這叫做「奉正朔」。從漢武帝以後,歲首不再改變,但每年頒發一年曆書的大權,仍在皇帝手中。

3奉天承運——奉天的意思是說做皇帝是「受命於天」。承運的意思是說繼承或承受了新興的氣運。「奉天承運」四字代表古代皇權天授思想。

自成雖然很重視牛金星這個建議,但是他知道將士們習慣於他的闖王稱號,老百姓也都耳熟嘴熟,所以不打算立刻就改換稱號。他向宋獻策和李巖問:

「你們二位的高見如何?」

宋獻策在事前聽金星談過這個建議,所以趕快附和金星,說了幾句建立名號為當務之急的話。李巖因不知牛金星的真意思是指的什麼名號,也不知目前這闖王稱號為什麼已不適宜,所以不便多言,只是敷衍地說了幾句。闖王笑著說:

「林泉,你初來軍中,大概還不曉得這闖王稱號的來源吧?」

李巖欠身說:「尚不清楚。」

自成接著說:「從天啟七年起,陝西、山西兩省各處紛紛起義。眾多頭目為避免自家的真實姓名外露,連累親戚、族人,就替自己起個譯名,成了一股風氣,至今還多是如此。像八大王、左金王、剷平王、掃地王、混世王、爭世王等等,都是諢號,不是真正稱號。大小起義的股頭有幾百,幾乎一百個中有九十幾個人都是用的渾號。至如今不要說外人弄不清有些起義頭目的真實姓名,連我們身在其中的人,有很多也不清楚。如今起義的人,都用諢號代替了真名,這也是幾百年來老百姓造反的血淚經驗啊!」

宋獻策點頭說:「是的,一次老百姓造反不成,不知有多少無辜平民受株連,慘遭殺戮,幸而不殺的也要充軍遠方或將妻子籍沒為奴!」

牛金星說:「豈但株連九族,連一村一鄉的百姓也連累遭殃。」

闖王接著說:「秦、晉兩省老百姓起來造反的時候,離徐鴻儒的起事只有五年。大家聽說徐鴻儒起事不成,官軍殺戮很慘,把死屍堆成人山,所以都不敢使用真實姓名,叫官府沒辦法株連殺人。」

宋獻策和李巖同時點頭說:「啊!原來如此!」

闖王又接著說:「那時候,人們被逼無奈,只想著造反,都沒有去想想如何替自己建立個正式名號,如何將來建立新朝。早期十三家大首領中,只有我們高闖王做事不同,立志要建立新朝,從來不用諢號,只用他的本名高迎祥。我是他的部將,也只用本名,不用諢號。高迎樣自稱闖王,但這不是諢號,是個臨時稱號。我也自稱闖將。「闖」字的意思是說我們敢造明朝的反,勇往直前,啥也不怕,百折不回,更莫說中途投降。所以這個「闖」字,在我們的手下將士中深入人心,鼓舞志氣。高闖王死了以後,各隊首領共推我做闖王,繼承高闖王的遺志,非把這個反造到底不可。剛才啟東說應該另外建立名號,以便號召天下,這意思很好。只是咱們眼下剛人河南不久,洛陽還沒有破,要急著做的事情很多,那建立名號的事,可以等攻下洛陽以後再仔細商議。」

金星說:「現下緩議不妨。等攻下洛陽之後,務請闖王俯順輿情,建立正式名號,以新天下耳目。」

他們又繼續閒談一陣。李巖正想趁機將他心中的重要建議說出,恰好一個親兵進來稟報說晚飯已經擺在花廳裡,總哨劉爺等都在那裡等候。大家趕快停止談話,往看雲草堂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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